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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苦笑说,“哎呀、哎呀,小钟导,您就别问啦,再问下去当时给您审批的人也要遭罪了。我只是个传话的,您就别为难我啦……” 说完匆匆挂了电话。 寂静的书房里,忙音尤其刺耳。 周思游坐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抱歉”。 “不是你的错,”钟情匆匆穿上外套,“不要自责,不要想太多。电影的事情,我去处理。” 玄关的门一扇,带起一阵风。随即房门开合。 钟情出门了。 她这些天都这样,早出晚归,泡在公司,或者与各方人情往来,通融打点。 周转交涉的事情周思游帮不上忙。更别说她此刻和经纪公司关系尴尬,还背着许多违约金。 原本住的几个地方都被方铭换了密码,眼下蜗居在钟情家中,照顾自己,照顾钟宇柔。 周京业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周思游,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即便再恨你的家庭,等你脱离了它,你也什么都不是。 “你恨我,你恨谈厌。但离开了我们的你,到底又算什么呢?” “明明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周思游当然想反驳。悲哀的是,她发现自己真的无能为力。 昏暗逼仄的书房,过载发烫的笔记本电脑,干涩的眼,桌边被压榨得干枯的能量棒包装条。分明只过去几天,整个人却像是渴了小半个月,从头到脚只剩恹气,没半点精气神。 周思游有些困乏,但闭上眼睛又更加清醒。 灵魂被一口气吊着。 电脑熄屏,脑袋也跟着发昏。思绪游离,她回想着这些天的事情,方铭、周京业、于凝、邢斯文、连迂…… 她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或者从一开始就全错了。 手机铃声把周思游拉回现实。 看一眼屏幕,是本市不认识的号码。 周思游下意识接起。“喂……” “周思游啊,”对面的声音油腻得令人作呕,“能听出我是谁吗?” ……李印。 周思游当即挂了电话。 心里那股恶心劲儿却久久不散。 手机接二连三震动,有人在发消息。 周思游划开手机,一皱眉,果然又是李印。 他先发了一个酒店地址,本市知名高档餐厅,江洋海滨。李印批注:晚上七点,江副长五十生日家宴。 什么副长?周思游麻木地想,是管审查的那个人吗? 李印再发了一张照片。 是几天前,周思游和钟情在车前亲吻的照片。 有些模糊,但依稀看得出五官。 周思游又慢吞吞地回想:难怪当时狗仔拍了不发呢,原来是被李印拦截了。 李印再发一条又臭又长的语音条。“在电影这件事上,我们同累。周京业不保你了,随你自生自灭,但我还不想死。” “叫你去吃饭也不会让你怎么样,别总端着,清高给谁看?” 周思游冷嗤:吃饭还是陪笑,当她看不懂吗? 李印:“希望你明白,周思游,这部电影是因为你的黑料,才处处受限的。” 十几秒后,又一个电话打过来,和之前相同的号码。 周思游磨牙半晌,接起电话。 “周思游,你这情况就不适合你摆架子,明白吗?”李印说,“周京业可以让你死得很惨,我也可以。” 周思游‘噢’了声,冷笑:“那您要怎么做呢?”她瞥一眼照片,“还是李总觉得……这张照片能威胁到我?” “威胁不到吗?”电话对面,李印故作费解,“可是……” 他一字一顿:“能威胁到钟导啊。” “什么……” 李印不由分说地打断。“江洋海滨,晚上七点。周思游,你不来也得来。” 话音落下,电话挂断。 听着忙音,周思游愣半秒,自嘲笑笑:周思游,你这是真落魄了…… 现在,什么狗都敢对你叫了啊。 * 晚上七点,江洋海滨,偌大宴厅金碧辉煌。 钟情穿着繁琐的淡色长裙,坐在主桌,面上淡然压不下局促。 宴会主人公五十上下,两鬓斑白,有点秃头,满面都是皱纹。 他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一问:“另一个还没到?” “哈哈哈……周思游这人、这人吧,比较随性……”李印气得吹胡子瞪眼,脸上还要陪笑,“会来的,会来的。副长您别急,等她来了咱们好好治治她。哈哈……” “嗯。那可要好好治。” 有人一唱一和。“久闻这小演员架子颇大,无法无天得很。今天可是副长的好日子,真不能让她坏了规矩。……” “好好好,是是是……” 席间说几句不过脑浑话,李印下意识去瞥钟情面色。 没反应,不生气。 很无趣。 李印不解:不是说她们关系很好?怎么周思游挨说,这人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啧,这么说来,另一个也是的,钟情都站在虎口了,周思游也不来同舟共济、分担一些痛苦吗? 这么想着,李印推着桌盘,再倒一杯红酒。 钟情以生病为由,不喝酒,态度坚决。碍着面子,李印没好再劝。 但不劝酒不代表不会再动心思。 李印转着桌盘,推来一盘朝天椒,意有所指说:“这人啊,清汤寡水看多了,还是得吃吃辣椒。” “小钟导,您平时爱吃生鱼芥末,应该很会吃辣吧?酒不喝,这辣可不能再推脱了。” 江副放下筷子,也跟着说:“嗯,再推脱就没意思了。钟导,虽说餐桌上不谈生意,但也是能出看诚意的。” 钟情咬牙笑笑,夹些许进盘子。辣椒入口,舌齿发麻,喉咙瞬间烧了一片。 “咳咳……” “好!!” 有人煽风点火地叫好。江副又把盘子向前一推:“辣椒好,多吃健康。钟导继续吧。” 众人纷纷附和,笑作一片。 他们就是想看她出糗示弱。 钟情生理难堪,心里更犯恶心。 一盘红椒见了底,钟情放下筷子,拿餐巾压一压辣得发麻的唇。 “优雅,真优雅,”李印满脸横肉,笑得放肆,又看向宴会主人公,“您看这诚意,到位了不?” 江副没说话,只抬手敲了敲自己喝空的酒杯。 李印立刻会意。“哦哦,怪我,怪我!怎么这都想不到呢?”他对钟情颐指气使,“小钟导,你喝酒不行,倒酒总会吧?可千万别忘了给副长倒酒祝寿。” 倒酒……吗? 钟情稍愣了眼,有些恍惚。吃辣、倒酒,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一步一步都让她往圈套里走。 她觉得自己被瘴气包围了。酒桌的氛围实在吃人,让她麻木,不自觉照做。 晶莹剔透的红酒瓶被端起,钟情忍着屈辱走近。 江副看着酒杯和酒瓶,也看着她。 “不愧是留洋回来的啊,这倒酒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专业。”男人笑,“只是……你们搞艺术的,都这么闷的吗?” 他抬手,搭上钟情腰侧,“要是钟导能多放得开一些,就更好了。” 话音未落。 “——我比较放得开。” 陌生女人嬉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副长,让我来给您倒酒?” 众人闻声,错愕回头。 周思游一身肃黑,站在席间。 这是生日宴会,周围人的穿着要么喜庆要么洁白,就她像一只黑乌鸦。 还是一只报丧的乌鸦。 只见这只“报丧乌鸦”笑得明艳,一把拉开钟情的手,又从对方手中抢过红酒瓶,二话不说倒在江副头顶。 刷拉—— 一袭绚烂的红酒浴。 红酒把江副锃亮的秃头洗得好干净。 江副被红酒迷了眼,愣半秒,昏着双眼抄起一个盘子向后砸。“你找死——” 周思游不惧不慌躲开,盘子砸在地上,声音刺耳。 四周惊吓地叫起来。 周思游却没事人一样,神色没什么波澜,只抬起桌上一盘红辣的餐品,径直走向李印,扣在他面中。“李总这么爱吃辣,就自己去吃。强迫别人做什么?” 说完几步逼近,她扶住李印肩膀,抬腿一踢,把人踹倒在香槟色餐桌旁,同时另一只手紧捉他面颌,把餐碟倒扣在他嘴上,狠狠一个巴掌。 “不是要吃辣椒吗?”周思游笑着说,声音轻快,“李总,请吧。” “周……” 李印喘不过气,倒在地上支支吾吾,同座的人都被周思游身上这股不要命的疯劲吓了好几秒。远处有保安飞奔而来,周思游拉紧钟情的手,想到什么似的,才要离开,又回了头。 她看向满身红酒的江副,笑嘻嘻地亮了眼睛。 “都忘了呢,今天是这么重要的日子。” “江副长,忌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在席间看到周思游的那一刻,钟情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以为自己最擅长忍耐。 可这些天的委屈积攒在身上,真的压得她喘不过气。说话永远被打断、没人关心她要表达什么、行事看人脸色、动手动脚胡来。 没人关心可怜的艺术。 推杯换盏,酒气熏天,铜臭锒铛作响。 “这里是官场,不是艺术的殿堂,”总有人摆出过来人的姿态,‘点拨’她说,“钟导还是早些认清得好。” 那种感觉让钟情窒息。 ——而当红酒瓶被周思游夺走,赤色的酒水在宴会厅刺目灯光下倾泻时——钟情眼前,好像被撕开了一片光。 撕开一片光,递出空气,让她不自觉地仰头呼吸。 此刻,周思游拉着她,带她逃离这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一路有人惊叫,有人阻拦。 她们只顾着逃离。 她们是既定程序里的乱码,扰乱秩序,打破规则。 不知道该跑向哪里去。也许这正是逃离的意义。 安保人员急促的追赶中,周思游拉着钟情躲进狭窄的储物室。储物室里,她帮钟情一点一点褪下繁琐衣裙,换上最普通的衣裤。 剥离这些富丽堂皇却令人压抑的美丽的裙子。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水晶马车成为南瓜。虚幻的梦境破碎,狭小虚妄的世界里,唯独她们最真实。 江洋海滨的围墙,周思游三下五除二翻越篱栏。 淡影树荫下,斑驳的月光落在她发梢。 周思游笑着对钟情说—— “跳下来吧,我会把你接住。” * 海滨宴会厅,江副被侍者扶着,脱下领带,擦拭身上红酒。 “刚刚那个女人……叫什么?周思游?” 李印几乎要跪到地上去,“是是是……” 李印自己也不好受。鼻骨有被打裂的趋势,满嘴又都是朝天椒的味道,辣得他涕泗横流,呼吸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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