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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眼一灰一黑,像是异瞳,让周思游这个人看起来恹恹的。 面对组织的死亡通牒,她的面上没有紧张,没有懊恼。 也没有求生欲。 只是麻木。 听到有关苏潘的任务,南棘眼底闪过一道光,极淡,稍纵即逝。 光沉没,泛灰的瞳孔还是一片死寂。 很明显,在她心里,苏潘这两个字只是一个指代。可以是一个人,可以是一块肉,可以是一把枪。别的都无所谓。 昏暗的角落,南棘穿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遮住满身疤痕。 莱拉喊了“卡”。 周思游首日的戏份就是这些,都过得很顺利。 后几天,莱拉再带着周思游把南棘的细节、特写和连接都再磨了磨,过渡到和另一位女主角的对手戏。 另一边,钟情和多萝西磨合得也不错。 南棘和苏潘的第一面,在豪宅泳池趴。各色缤纷的酒水,喧天的电子音乐,碰撞的人群。 意外落水的财阀千金。 被金色灯光照得绚烂的泳池,四下哗然里,苏潘渐渐沉入水中。 同一时刻,南棘撞入水中。 泳池里的水剧烈地波动起来,有人在尖叫。 泳池里,南棘憋气,揽住苏潘的腰,把人向上带。 苏潘像是捉到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回应南棘。 可是。 对视的一刹,南棘恍然发觉。 苏潘慌张的神色下,一双眼睛,明明很清醒。 周思游毫无意外想到一句话。 ——最顶级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入场。* 水下镜头还在推移,周思游却明白着愣了一下。 这条果断成了废稿。 两个主演分开,被助理们从池子里湿漉漉地拎出来。 群演稀落落散去,夏夜的晚风一吹,湿着的衣服粘在身上,周思游一个激灵,好大一个喷嚏。 南棘的扮相是低马尾和白衬衫黑裤,死板地扣到最上一颗纽扣。那是侍应生的装扮。 莱拉看着她,眨眨眼,把自己的雪茄递过来:“抽一口?暖一暖。” 周思游佯作要踹她。“……你有病啊。” 莱拉轻飘飘躲开。 “歇一会儿吧,你俩都有问题。”莱拉说,“你卡壳就不用说了,想到什么了,人傻在水里?南棘救苏潘的这一场,南棘视角最好办,一股脑儿把人救出来就是了。下一场别掉链子。” 说完叼着雪茄走了。 周思游坐在折叠椅上,小瞿又是递水又是递毛巾。 水下的戏份原本是很小的一个片段,右眼戴着美瞳入水,也不过几秒钟的功夫。 如今NG,周思游重新回到泳池边,眼睛进了水,显然有些难受。 她缓了缓,听见钟情用英语给多萝西讲戏。“苏潘大小姐就算再骄纵,偶尔也会压抑自己的情绪。人在捕麻雀的时候,闭网收网时要屏息,收网之后才能欢呼。” 那个问题又回到周思游脑海。 ——究竟谁才是“猎物”? 眼见着钟情和多萝西交涉完毕,周思游出声喊住了人。 “小钟导——” 周思游懒洋洋躺在折叠椅上,唤住钟情,“钟导也给我讲一讲戏呗。泳池这一段,应该也算情绪推拉的部分吧。” 钟情看过来,稍稍一挑眉,“可以。你要问什么?” 作为片场为数不多的华人,她们压低声音,用母语交流,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周思游小声说:“究竟谁是猎物?” 钟情愣了下,没听清,于是把耳朵更凑近一些:“什么?” “我说——”周思游拖长尾音,“南棘和苏潘的故事里,究竟谁是猎物?” 钟情将食指抵在周思游唇边。 “嘘……也许你猜到了结局。可是‘南棘’并没有猜到。”说着,微微低下头,下巴蹭在对方肩上,“所以,不要问,不要说。” 说话间,似是下意识动作,钟情抬手,一圈一圈揉着周思游耳廓。 指腹摩擦,耳骨小小电流,窸窸窣窣,听得人骨头要酥掉。 周思游没忍住,轻笑起来。 “钟导什么时候学了AS·MR?”* 钟情稍愣了下,“AS·MR……?”她反应过来,于是错开身,对周思游勾勾手指,开玩笑,“Sello,今晚来我房间。身为导演,我想我有必要惩罚你的NG。” 周思游爽快:“好的钟导。” * 两刻钟后,NG的戏份重新拍摄。 撞进水中的那一刹那,南棘面色虽冷,掌心渡来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苏潘攀着她肩膀,从水里挣扎着浮起。 重新回到空气里的苏潘,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伏在南棘胸前,浑身湿透,瑟瑟抖动。 南棘抱着她上岸,立即有管家带了人围上来。她们争先恐后问候苏潘,都说自己大意疏忽。 只有南棘湿着长发,沉默地离开。 是苏潘冲出人群,一把捉住对方的手。 “你……你叫什么名……”话音在看见南棘右眼时猝然一止,“你的眼睛!” 南棘面向她,发着愣,单手捂住了右眼。“……抱歉。” “为什么道歉?”苏潘眨眨眼,不解问,“反而是我该向你道谢。” 棕榈树下,象牙白的别墅纸醉金迷。明艳的大小姐裹着半干的毯子,站在其间,向南棘一字一顿说:“我叫苏潘。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南棘看看夜色的天,看看苏潘,眼神很游离。 最终,她启唇,淡淡一声,“南棘。” * 这天拍摄完毕,一行人嚷嚷着在沙美岛聚餐。莱拉豪气,又会来事,几乎包下了半场夜市。 海边的夜色清透,无月,但星子繁多。海浪层层叠叠,泛着荧白的光亮。 身后有山,面前是海,人间篝火劈里啪啦,伴着吆喝和嬉笑的声音,四处热闹。 莱拉招呼侍应生抱来一扎一扎的酒水,说在沙美的酒店包了一层套房,今夜大家不醉不归。 “……这么一趟花下来,得要三四十万泰铢了呢。” 人群里,多萝西站在周思游身后,小声地问,“原来当导演这么赚钱吗?” 多萝西多半有点Skinship*,独自站着难受,总喜欢贴着别人站。 眼下她紧紧挨着周思游,八爪鱼似的扒拉着她,是戏里苏潘对南棘的那种依赖式站法。 南棘是南棘,周思游是周思游。 周思游暂时还没那么入戏,显然有些不习惯。 她于是抽开身子。 但还是接过了多萝西的话头。“嗯……也和消费习惯有关吧。莱拉是赚一万,花一万。” “哦,”多萝西又问,“钟导呢?” “她吗?赚一万,花一千。” 多萝西再问:“Sello,你呢?” “……赚一万,花两万。”周思游如实说。 多萝西笑了笑,“钟导没花出去的九千块,栽在你头上了。” 正聊着,莱拉过来招呼人。桌上的烧烤传了几轮,有人提议玩游戏。一合计,几人开始转酒瓶。 众人围坐一圈,酒瓶在中间打转,停下后,瓶口对准的人要说一个秘密。 如果秘密过于敷衍,让别人不满意,这人就要把酒瓶里的酒水喝掉一半。 喝一半、喝一半、再喝一半,喝完为止。 一支标准瓶香槟,八杯容量。第一个喝的人要下肚四杯,要是酒量不好,估计能直接喝归西。 人人都想知道谁是第一个倒霉蛋。 阵阵起哄声中,莱拉鼓掌三下,酒瓶开始旋转。 片刻后。 谁第一个喝酒还不清楚,但第一个被指到的倒霉蛋已经拥有了姓名。 ——酒瓶稳稳当当停住,瓶口对准钟情。 分毫不差。 莱拉带头开始喊Bravo。周围人都在起哄。 周思游随这氛围,也开始期待。但她想着,如果钟情不愿意说什么秘密,那这酒水的惩罚,就由她代劳。 ……虽然周思游也不知道自己的胃……能不能灌下四杯香槟。 而此刻,莱拉盯着钟情,眼睛亮得可怕。 莱拉觉得钟情这个人真的太有趣了。看上去沉默又冷漠,但这份刻板认真下,是被自我压抑着的活泼。 如同极地的火山,藏在白皑皑的冰川与雪山之间,休憩时谁都当她缄然。可莱拉知道,火山跃动的刹那,仅仅捎带出的烟层,也能淹没一整座岛屿。 莱拉从不作人品与文品的区分。她觉得作品里每一个行为举措,都是创作者割舍出的一部分灵魂。 所以在她初次见到钟情时,没有被对方那双淡漠的眼睛骗到。 作品里的主角坚定借刀杀人,作品外的作者一定也残忍又果决。 以及,看到钟情和周思游混到一块儿去,莱拉一点儿也不意外。 张力在于差异,但是相爱,一定是因为相似。 互相吸引的人,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周思游和钟情并没有在娱乐平台上直接公开恋爱关系,但平时也从不遮掩。 这剧组里各国的人都有,偶尔语言不通,信息网域更天差地别。有人不认识周思游,有人不熟悉钟情;不过,这片场的准备工作做得充足,又合作拍了小半周,她们多少熟稔起来。 于是周思游和钟情恋爱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已经众所周知。 ——是故,此刻的莱拉两眼放光盯着停稳的酒瓶,“钟导不如讲一讲你和Sello在床……” 多萝西猝然捂住她嘴巴,把人往后拉。 “莱拉容易发酒疯。哈哈哈,这不没喝,人已经疯了。Belle别在意,别在意,她就是对别人的恋爱故事太感兴趣了,”她向钟情嘿嘿一笑,用不太流畅的英语,谨慎地说,“Belle导演,您想说什么都可以的。反正您是第一个,大家不会为难您的。” 莱拉瞪了眼:“凭什么慷她人之慨,公然放水?” 多萝西的手在莱拉粽色的脑袋上一通乱揉,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卷毛狗。“好啦好啦好啦。” 莱拉很暴躁地掰开她的手,却也没再唱反调。 钟情搭着酒瓶,清了清噪子。 毕竟是大家一起玩的游戏,钟情开口,用了国际最通用的语言。 “OnceIwas16,IrealizedIlikedagirl.” 我在十六岁的时候,意识到我喜欢一个女孩儿。 “Butwhilerealizingthisflip,Ialsoperceivedthat…shewaswayoutofmyleague.” “Nomatterfromwhichkindaperspective.” 但在发觉这份心意的同时,我也明白,我应该配不上对方。 从哪个方面,都配不上。 钟情的语气很平静,无波无澜,恹恹地没有起伏。让人有一种正在听Flipped(怦然心动)电影独白的恍惚感。 “Actually,Wegotonverywell.” 钟情又说,其实我和她平时关系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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