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民国番外 钟情的母亲走了。周府允许她去守灵,事实上——周先生也病得很重,总管于是也顾不上什么钟情不钟情、新夫人不新夫人了。 城北,一夜风吹成雪,纷飞如簇。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严冬。暴雪袭来,整个世界几乎被积雪压垮,酷寒如一片冰川。各处多灾多难,山洪、暴雨、冰雹、极端天气频发。 世界几近倾塌。 灵堂里,钟情披麻戴孝,鬓角一朵白绢,黑顺的头发无精打采搭着肩。 从小温柔待她的母亲,如今满面霜寒,僵硬地躺在黑木棺椁里。 可她…… 却连看母亲最后一眼,都做不到。 太恍惚了,于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看不清楚。窗外纷飞的细雪像人的声音,在唱悼词或挽歌。寒风灌进灵堂,吹动白色的菊花,香气刺骨。 钟情愣着眼,眼前一片黑,一片白,混沌着,没有知觉。 小瞿一进灵堂,眼睛便盈泪了。 她颤颤地跪倒在钟情身边:“夫人,您、您别哭了……” 钟情莫名想,她……哭了吗? 钟情愣愣地看着小瞿,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脸清泪。 她错开眼:“抱歉……” “夫人缘何要道歉啊!”小瞿啜泣一声,“您实在是太命苦……” 小瞿只心想,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古人诚不我欺。如今夫人失了母亲,可与周府的契约还不算断,这辈子仍要被牵掣禁锢。 唯一的亲人成了棺椁里一具尸,唯一的念想被严冬埋葬火化——她今后可该怎么办? 便是此刻,映照似的,总管领着几位仆人佣人,毫无顾忌地踢开灵堂的门。 “新夫人,别以为人死了就事了了。”一如既往刻薄,不顾人伦,“如今你母亲死了,你这身这命,还是要算在周府簿子上的。” 钟情跪在灵堂里,对着棺椁,死魂灵似的没应。 总管也无所谓她的应答,瞥一眼外头时辰,与身旁人说,“行了。该下葬了。” * 但总管很快就轻松不起来了。 总管不在意钟情母亲的死活,但绝不会不关心周先生的好坏。 即便人命这事儿本也不该有什么贵贱。 总管大人在周先生病床前忙前忙后,不分昼夜。 只可惜,再昂贵的药物、再体贴的医护照顾,终归没在死神面前抢回人。 这是个吃人的寒冬。 多少奄奄的性命散为一抔土。也许只在死神镰刀下,才真正实现了魂灵平等。 几日间,苍白覆满城北。是雪也是丧事。 周先生的送葬礼,排场可谓无比盛大。西装革履的人来了又去,悼词与挽联写满层层叠叠的白花,歌功颂德的字眼随处可见。好像这人生前是什么与世存亡的男英雌。 送葬礼上,周思游人在乡县,尚未回来。钟情坐在第一排边缘,没多少人注意她。 这些隆重的仪式一直持续了许多天。 直至一日,不速之客闯进周府。 那些人一身黑,凶神恶煞,显然不是来送行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男踢一脚总管,又踢一脚棺椁,“姓周的就躺在里面?” 钟情靠在一旁,愣愣地没动,脑中却无由来想到,如果周思游在这里,一定会扬起一个似讽非讽的笑——“躺在里面的人不是他,难道是你?” 一边说着,也许还会点起打火机,吞云吐雾一瞬,呵笑着,往那人面上吐一口烟圈。 嚣张,张扬,蔫儿坏。 但钟情……竟意外地很喜欢。 其实钟情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 钟情坐在一旁,胡思乱想。 但眼下的事实是,周思游并不在周宅。于是也没人敢那样对这刀疤男。 刀疤男带着一行人围住总管,哗啦啦翻出一片文契,“总管大人,瞧一眼,瞧一眼——这可都是你主子欠下的债啊!” 文契一张连着一张订起,像长长的书卷。 周先生去哪儿欠下的这么多东西?总管压根儿不知道! 但眼前白纸黑字,又并非作假。 思忖半晌,周宅的几人都反应过来:这刀疤男,显然是不敢惹尚在世时的周先生——病中的也不敢惹。直到他死后,才有胆子算账。 当真鼓破万人捶。 “我们也是不想让周先生难堪,才没在送葬礼上人头攒动的那会儿来讨债。道上混嘛,留点儿清白和面子,是不是?” 怎么会是这个理由?分明是不敢对上周先生那些人多势众的旧友。装阔气。钟情心想。 周宅里,那些刀疤男一边清点账单,一边对府里陈设指指点点。 “周先生生前就品味好啊。瞧瞧这浮雕,瞧瞧这壁画这屏风,若是再卖出手,怕是能换一墙的军丨火。” “老天!这宅邸连地木都有花头精能说道说道!……” “…………” 最后,几人扫视一周府内人群,视线落在钟情身上,便是双眼一亮。 “果然是女要俏,一身孝。这新夫人真是俏极了。” “这是夫人?我以为是他女儿呢……”另一个人喃喃,“咦?我记得这姓周的老东西有一个女儿的,她人呢?” 刀疤男一挑眉,惊道:“你不知道吗?他女儿是城南报社的记者!” “啊,记者啊,听说是不太顾家……但也不至于连老爹的葬礼都逃吧?” “可不是逃,”刀疤男笑嘻嘻,“她那报社的几个人,前些日子去乡县灾情现场,结果现场二次爆发事故——一个小团队,全军覆没了!” “……什么?” 一道清泠泠的声音打断对话。 是钟情抬起眼,面色苍白,唇齿翕动。 “……你说什么?” 刀疤男被问得一愣,“就是出事故了啊?乡县暴雨,又是山洪……” 他嚅嗫几句,忽然大笑起来:“等等,不会吧?新夫人,您才到周府几天,居然把周小姐当成亲女儿了?这么心疼?” 他嬉笑看向钟情,“新夫人,我来和您说。这人啊,还是要信命。” “命让你活得长,你就长命百岁。命让你活不长,你便早逝。” 他上指指房梁,下指指地木,“这周宅,吃人。老夫人病死,周老头病死,女儿也——” “闭嘴——!!” 一身丧葬白褂的女人陡然站起身,眼底盛怒,“你给我闭嘴!!” 可惜,没有威力的盛怒,看来只是猫儿爪子挠痒。 几人毫无意外地笑起来: “病猫生气了,哈哈哈……” ——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钟情正双手并用地举着什么。 那是一把枪! 一把枪口正对着刀疤男的枪。 偌大厅前,针落可闻。 于是上丨膛的声音格外响亮。 “我让你们,闭嘴。” “喂,喂喂喂,等等,”刀疤男双手举过头顶,嗓音颤抖,“别激动,别激动,千万别走火……” 他拿眼角余光一瞥腰侧口袋,心里大喊:该死!我枪呢? 他这才想到,今早光顾着清点文契,又想如今周宅只剩一家子老弱病残,根本不需要多担心。 就没带枪。 此刻他才是那只病猫。 钟情举着枪,身上也有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不晓得跟谁学的。 所有人看她都怜悯。死了母亲,死了便宜丈夫,还死了…… “绝望”二字难以涵盖她的状态。 绝望,至于疯狂。 谁都怕一个发疯的人。尤其这个发疯的人还端持着武器。 钟情盯着刀疤男,一字一顿地问:“你说,报社的人都怎么了?全军覆没?” “这这这……您别太着急……”刀疤男双手抱头,险些蹲到地上去,“我也是道听途说,道听途说……不一定……” 钟情隐约一愣,“你的意思是……” 刀疤男抓住这个机会,目瞪钟情身后某处,佯作诧异,大喊一声:“那个——那个不是周大小姐吗!?” 钟情不该受骗的。可此时的她确实没有更关心的事情了。 循声回身的刹那,她只看见空无一人的前厅。 没有周思游。 只有身后,有人冲撞而来,迅速夺枪。 电光石火间,那人钳制住她的双肩,把枪口抵在她的太阳穴。 “别动。” 钟情面上没有一丝恐惧,只低声喃喃:“所以……她真的,也……不在了吗?……” 被夺走武器的白褂女子,此刻又成为了弱势的。刀疤男只心道,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不过,此行也只是为了拿钱,并不想真的闹出人命。 牠们于是抢了钟情的枪,又把人放回,只让总管挨门挨户翻金条、找银票。 钟情自始至终不言语。 日影西斜,苟延残喘的周宅几乎被搬空,只剩一具死尸般的壳。 钟情的心也只剩一具壳。 窗外细雪纷飞。 白雪积攒在枝头,坚持不住了便下坠。摔在地上,砸碎,消融,死亡。再看不见。 钟情看着窗外,瞳仁却好似被雪光刺痛,无可抑制地落出眼泪来。 母亲的死亡早有预兆,她的病历被钟情熟背。 可是周思游…… 钟情觉得无法置信。 ——“需要帮忙吗?” 当熟悉的声音响在厅前时,钟情以为是错觉。 吊儿郎当的、玩世不恭的、周思游的声音。 钟情抬起眼。 和她一样发愣的,是刀疤男的下属们。 下属们拖着抬着周宅里的东西,一扭头,却看见周思游站在正门口,一脸戏谑地望进来—— “看你们搬得很费劲呢,”她笑着问,“需要帮忙吗?” “你你你——”刀疤男像撞了鬼,“你不是死了吗!?” 周思游回呛得毫不犹豫。“死你个鬼,该死的是你吧。” 她瞥一眼厅内受困的钟情,一眼没用的总管,最后把视线落到那几箱子金银珠宝上。 周思游故作苦恼地捂住前额,“被我撞上了重磅新闻呢……” “让我想想,这次的新闻标题该怎么写?《城北刀疤男入室抢劫案》?” 边说着,周思游又自我否决,“不不不,不够劲爆。” “《嚣张!震惊城北——刀疤丑男公然入室抢劫》,怎么样?” “呸!” 刀疤男打断她,“入室抢劫个叼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是不是真的欠债,那老头已经躺进棺椁了,并不能回答,不是吗?”周思游无所谓,耸肩说,“专业的事情,还是让专业的人去做吧。” “什么……” 周思游啪啪两下鼓掌,“Surprise~你们被包围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7 首页 上一页 74 75 76 7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