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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觉在西方受先进教育浸淫多年,自然是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但瞧着陈卿言那微微打颤的睫毛,没有两个字却怎么也没办法说出口,只能违心的说些谎话。 “自然是……” 没成想开口却让陈卿言打断了,只听他叹了口气,自问自答道:“我盼着没有。若是我娘看见了我那时的样子,她总要觉着心痛。” 天津卫说一人与众不同,特立独行叫做“格色”。陆觉知晓陈卿言确实有些格色,但猛地一听这话,没想过这人竟然倔强决绝到这样的地步。可震惊之余又重新去品,这才觉得其中的悲哀一重又一重的席卷而来。 陈卿言当然是希望有灵魂这回事儿的。 可活着的人指着死了的人安慰听来未免可笑,与其这样,倒不如一并断了念想,做这世上了无牵挂的人才好。 可陆觉却再也做不得什么“了无牵挂”的人了。 虽然陈卿言并无大碍,但这件事儿并没有就此作罢。 那日尾随着陈卿言的几个流氓混混究竟想干什么,想要将陈卿言带到哪儿去都还是不得而知的事,但陆觉思来想去,到底是不明白一个说相声的身上有什么利益可图。但想不明白也并不打紧,只要将那几个人找来问过便知,想来他们也是为了别人办事,不然不会在那日见了陆觉之后就落荒而逃。要说是找人最有本事的,尤其是在流氓混混中找人最有本事的,当属陆觉的这位老熟人许寒云了—谁也不会将这么一位斯文的年轻医生,会是天津青帮帮主的二公子。 这点小事对于许寒云来说自然是举手之劳,不出一个上午就查了个水落石出,这结果让陆觉觉得意外又不意外,只是将电话挂断的时候,陆觉那双本就是扫人一眼都让人甚感不寒而栗的眼睛里又蒙上了一层阴郁的狠厉。 “哎!别动啊!别动!我——胡——了!”烟雾缭绕的一间房里,时不时的传出一阵阵的笑声,刘仲文两眼放光,一把推倒了自己面前的牌,喜形于色,“给钱给钱给钱!” “嚯,瞧瞧这一晚上,我兜儿里头这点儿全都挪你那去了,仲文,你今儿手气真不错!”旁边一个边说着边又掏了钱来递给刘仲文。 “都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另一个也说话了,嘿嘿的笑着,“刘少爷最近情场上怕是碰了一鼻子灰?” “啧。我早前倒是真瞧上一个。”刘仲文素来行为不大检点,再加上与他厮混的多是一丘之貉,不是什么正经东西,自然说话也不顾及,什么脏的荤的都说得出口,谈不上什么教养:“前两日没准儿就成了,但是……嗨!等什么时候弄上了床再同你们讲滋味如何!” “同我们讲?我们又尝不到是甜的酸的!”说话的这个自然是满脸的下流龌龊。 “少不了你们的!”刘仲文哈哈大笑,却没想到门在这时却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屋里头的四个人吓了一跳,刚想破口大骂谁这么大的胆子,却在瞧清楚来人是谁时,纷纷噤了声。 “刘少爷,好久不见啊。”
第20章 别动我的人 “我刚巧打这儿路过,听说你在这儿,想着有些日子不见了,上来瞧瞧。”陆觉笑眯眯的,眼角都跟着弯了起来,看上去心情不错。可屋里头的这几个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陆觉这是来者不善,谁不知道他陆觉是什么人,怎么居然有心思跟他们掺和到一块儿,但听他一进屋便叫了刘仲文的名字,另外三个着实的是松了口气——不关自己的事儿,明摆着是为了废物点心来的。 “仲文,陆少,我家里头还有事儿,要不我就先……”瞧着形势不大妙,其中一个精明的就起了走的心思,万一刘仲文和陆觉真要是砸起了茶杯,他帮哪边儿?哪边儿他也惹不起!倒不如现在当了缩头乌龟的好。 “我刚来你就要走?莫不是躲我?”陆觉皮笑肉不笑道。 “哪……哪能呢,陆少您这儿说的哪儿的话……”这位磕磕巴巴,话也说不利索了,这下走也走不得了,只能站在那儿赔着笑脸。 “都别走,人多了,热闹。我也好几日未打牌了,正好在你们这儿过过手瘾。”陆觉却是一屁股坐在了这人离开的位置上,还仰起头来冲这人说道:“放心,输了算我的。” 若是其他三个人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尚且还有情可原,刘仲文的心里现在可跟明镜儿似的透彻。 陆觉这是来找他算账来了。 自打宏业饭馆见了陈卿言一面,刘仲文就琢磨着如何将这人弄上床——既知道他在三不管的庆园茶馆说相声,索性就找了几个信得过的趁着夜黑直接掳走便是。刘仲文不是没想过陆觉和陈卿言的关系,但思来想去,到底是落在了陈卿言不过是个说相声的上,陆觉还能真的为了这么个人跟自己撕破脸皮不成?色字头上一把刀,可这把刀到了刘仲文这里,倒成了给自己壮胆子的利器了。 打陆觉一进屋,刘仲文心里头就暗念了一声“坏了”,那晚几个办事不利的人回来,自然是同他一一讲了,事儿都要成了却半路杀出个陆觉的情况。刘仲文自然是高声骂了他们一顿,却并未当回事儿,只是眼下,怕是不当回事儿也难了。 可若是陆觉一来就要个说法,也算痛快。这人却真真儿的慢条斯理的打起牌来,这反倒折磨的刘仲文难受,他摸不准他究竟要作何打算,只能时刻提防着搅得自己提心吊胆。人总是不能三心二意的,刘仲文一手的好牌打了个稀烂,另外两个作陪的哪儿敢赢陆觉的钱,一圈儿打下来,陆觉竟赢了不少钱。 “是你们都让着我?”陆觉摸了张牌,脸上浮起笑意,说道,“还是我今儿的手气真的好?” 陆觉要是闷头打牌还好,他一说话,刘仲文总要心里头琢磨个几遍才敢搭言,总怕这位陆少话里有话,心里想的多了,身上就跟着乱了,刘仲文一个没留神,摸牌时竟将本该是陆觉的牌摸了过去。 刘仲文胳膊横在桌子中央,被陆觉一把攥住了手腕。 “哟,仲文怕是输不起了,倒要偷我的牌来用?”陆觉仍是笑眯眯的,却没有拿回那张牌的意思,仍是攥着刘仲文的手腕。 “陆少你说笑了,是拿……错了。”刘仲文的额头忽的冒了冷汗——他是疼的,陆觉大概是使了要将他手骨捏断的力气。 “哦。”陆觉应得轻松自在,“一张牌倒也没有什么所谓……只是仲文你不知道,我打小儿就最烦别人抢我的东西。”说话之间,手上的力气又重了三分,这下刘仲文便不只是满头冷汗了,屁股早已经离了椅子,半个身子都贴在了麻将桌上,就差同陆觉求饶了。 “谁敢和陆少您抢东西,若真是有这样的人,必定是他眉毛底下长了两个窟窿,瞎了他的狗眼了!”刘仲文一心只求着陆觉赶紧放过他,骂起自己来倒是也够狠心。 “还是仲文你会讲话。”陆觉真是将刘仲文的手腕松开了,只是力道却“无意”大了些,刘仲文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刚想起来,一桌的麻将牌却噼噼啪啪的全砸在了自己的身上脸上,直砸得他眼冒金星,却敢怒不敢言。 “仲文,你怎么这样不小心。”陆觉拧着眉毛,有模有样,眉宇之间尽然都是惋惜,“我刚还摸了一把好牌呢,这可全都完了。” “搅了陆少的兴,改日再陪陆少打上几圈儿!” 一旁的几人纵是睁眼瞎也瞧的出是陆觉存心要作弄刘仲文,瞧着刘少爷这一脸的狼狈样,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扶一把。直致陆觉走了,那几个才敢凑过去,却让刘仲文连喊了几声“滚蛋”全都骂了个干净。 刘仲文颓然的坐在地上,这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人物,他本以为一个没什么了不得的臭说相声的—— 陆觉说的明白。 “是我的人。” 自打出了这档子事儿,陆觉倒是多了个理由能与陈卿言多呆些时候。 “我一个大男人,干什么总要人送我回家?”陈卿言免不得嘟囔,不肯坐陆觉的车,自顾自的往前走。 他不肯坐,陆觉好脾气的自然也不会强求,又让司机老刘将车独自开了回去,自己也跟着陈卿言往回走,一路上也免不得嘴里不停的说些无用的闲话:“谁说我是送你?陈友利给的茶太好,我一不小心喝多了,消消茶罢了,恰好与你顺路,难不成这条路只有你能走得?”陆觉一步三晃,说的又是赖皮赖脸,若是换了旁人,陈卿言没准儿准要一巴掌拍过去,还要嗔句:“就知道臭贫!”可对着这人,却是不大生得起气,只是心里头觉着好笑,明明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怎么行事却与自己曾见过的如此与众不同?放着好好的汽车不坐,偏要同自己一起去踩小黑胡同里的烂泥? 只是别的都好说,这人一到了自己家的门口,便又戏法儿似的换了一副可怜面孔,捂着肚子巴巴的瞧着自己,哼出一句“陈卿言你可怜可怜我,我饿,给我口吃的罢!”样子倒有九分像街上的小要饭的。 陈卿言只能哭笑不得的让他进屋,“说学逗唱的学你倒是已经占了一样了!”只是放下手里的东西,脑袋里就只剩下了给这人煮一碗热面吃的念头。 连他自己都未发现,竟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第21章 小媳妇儿 陆觉自己先是熟门熟路的倒了水,兀的又想起了什么,起身朝着陈卿言的卧床走去,伸手一摸被褥——果然是早已料到的潮湿感。这几日总是阴雨连绵,陈卿言住的这屋地势又低,陆觉总惦念着他睡不好。 “明儿出太阳了拿出去晒晒就好。”陈卿言一手端着一碗喷香的面走进了屋,“你不是饿了?赶紧吃吧。” 本来饿是陆觉用来拖延着不愿离开的借口,可瞧着那一碗鲜亮的汤面里,撒着翠绿的葱花,还卧了两个溏心的鸡蛋,陆觉就算不饿,也被陈卿言的好手艺勾得食欲猛涨,接过碗来,顾不得烫,满满的挑起了一大口。 “慢点儿吃,不够这还有。”陈卿言瞧着陆觉的样子,把放在自己面前的那碗朝这人推了推。 “够了够了!”陆觉嘿嘿的笑了两声,活脱脱像是个三五天未吃过饭的傻小子,“你做饭这样的好,我那日煮的粥……你怎么忍着喝下去的?” “你那日煮的粥哇,自然是糟蹋了一锅好小米!”陈卿言却是闷头瞧着汤面,但却仍能看出这人是笑着的。“可那大概是你第一次做饭?”陈卿言的话里带着些试探,他隐隐有些希望陆觉的答案是肯定的,好像这就足以证明他在陆觉的心里是个特殊的存在一般,可一开始他对陆觉,却是恨不得这人离自己远些,再远些才好。 到底是自己心窝里哪儿一块儿出了岔子,陈卿言不得而知,但却也无暇考量,他只知与陆觉相处的时刻都分外让自己惬意,像是冬日里冒着刺骨的寒风走了老远的路,终于进了间暖人的屋子,让人舍不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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