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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可否认,她当时动摇的原因里,有对黎棠的怜惜,更有被一眼选中而产生的莫名责任感。 她答应了黎远山,与蒋方遒解除婚姻关系,并从黎远山那里讨得一大笔钱,作为离婚时一次性付清的抚养费,希望能保障蒋楼今后读书和生活的开销。 在此之前,蒋方遒争取过,挽留过,然而张昭月去意已决,当他得知张昭月要嫁的男人是有钱的大老板,能给张昭月好的生活,便劝服自己放手,让心爱的女人去追寻她想要的人生。 可是再卑微,渺小的人,也抱着一丝希望。 拿到离婚证,送张昭月离开叙城的时候,蒋方遒抱着怀里才两岁的蒋楼,竭力笑着:“如果想我们了,随时回来。但不要太久,我怕孩子不记得妈妈的样子,最多十年,我们还在山脚下的家里等你……十年,应该够了吧?” 读到这里,蒋楼才知道,父亲口中的“十年之约”并非编出来骗小孩的谎言。 虽然,张昭月当时并未答应。她只看着蒋方遒哪怕离婚后还戴在手上的戒指,不断地流泪,不断地说对不起。 当时她太年轻,太相信物质的力量,以为感情的羁绊那样容易被斩断,被割舍。她以为有了那笔钱,被她抛弃的父子俩会过得很好,蒋方遒不必再去开夜车,不用为了省托班费把年幼的蒋楼一个人留在家里。 可她低估了一个看似窝囊无能,但深爱着她的男人的决心。她走之后,蒋方遒非但没动过那笔钱,反而更努力工作,每年都往那张卡里多存一笔,想着等她回来,一家三口便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张昭月可以做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千金。 而首都这边,黎远山在婚后逐渐暴露本性。他傲慢自负,暴戾多疑,总是担心他不在家的时候黎棠被虐待,在家里装满摄像头,监视张昭月和保姆的一举一动,又对小孩发自天性的吵闹接受无能,黎棠一哭他就暴躁,要抄家伙揍,还把黎棠关禁闭,美其名曰让孩子“学会变乖”。 张昭月劝过他不要这样对待小孩,黎远山不听,张昭月只好在黎棠挨打时护着,在黎棠被关小黑屋时给他送饭,晚上偷偷去陪他,讲故事给他听。 后来黎远山甚至怀疑张昭月和学校的男同学有染,加上黎棠小时候体弱多病,需要照顾,张昭月的学业被迫中止。 直到事已成定局,张昭月才明白黎远山为什么要花钱给自己的孩子“买”个妈妈,而不是另娶一位,一来新娶的老婆不一定会对黎棠好,毕竟打开电视就能看到继母苛待孩子的法制新闻,还是一纸合约的“雇佣关系”更稳固; 二来黎远山的“前妻”太过强势,因为什么都拥有,所以对他全无所图,连孩子也束缚不了她,黎远山恨透了这种无计可施的感觉,选中张昭月这样只图他钱的女学生,反而更容易掌控。而且张昭月生过孩子,身上有母性,等到培养出了感情,说不定会心甘情愿为黎棠付出。 可是,任黎远山机关算尽,还是忽略了一点,即张昭月在面对获得和失去的天平失衡,开始后悔当初的选择时,对黎棠的感情自然会发生变化。 被迫中断学业时,张昭月怨过,凌晨抱着高烧不退的黎棠前往医院时,张昭月也烦过……她无可避免地开始怀念无忧无虑的校园时光,思念远在两千公里外的自己的亲生儿子。 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长高?生病发烧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哭着喊妈妈? 这架晃动的天平,最严重的一次失衡,发生在黎棠五岁那年。 再婚后,张昭月并没忘记弑父杀母之仇,时不时提醒黎远山帮她帮她起诉。黎远山总是说再等等,还缺重要的证据,一拖就是四年多。 张昭月终于等不及,跑到黎远山公司找到法务团队的负责人,问这个案子的进展如何,结果那人一脸茫然,说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个案子。 已经当成意外结案的事故,翻案的希望可堪渺茫。 黎远山骗了她。 当时张昭月快气疯了,觉得自己这些年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冲动之下便只身一人到叙城,回到山脚下的家里。 后来事情的发展,便如同雪崩一样迅猛而不可控——黎棠找了过来,追着张昭月跑到马路上,而蒋方遒得知妻子归家忙开车回来,为躲开横穿马路的黎棠猛踩刹车,死于非命。 而蒋楼,刚还沉浸在妈妈回来的喜悦中,又措手不及地面对爸爸的惨死。 这一天,是他过完七岁生日的第二天,也是之后那么多年他的噩梦,他恨的来源,他无法逃离的无底深渊。 张昭月在信里说:我曾责怪过老天,是他存心作弄,把凡人的命运当儿戏。也曾责怪黎棠,哪怕他那时候才五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他只是想找妈妈而已。 后来才知道,我最该恨自己,恨自己立场不坚定,决定了的事情又后悔,狠心却又不够狠心,才造成这样惨痛的局面。 可是怪来怪去,恨死了自己,又能如何? 这世上总有无数堵南墙等人去撞,太多事情都是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才理解。 理解的瞬间,也意味着彻底的失去。 在合约的束缚下,张昭月不得不回到黎家,当黎远山的太太,黎棠的妈妈。不得不再一次推开蒋楼,让他回去,就当从来没有过自己这个妈妈。 而十几年来,让张昭月对黎棠的感情几经转变,一段掺杂太多内容的复杂关系,他们也不至于互相怨怼到要变成仇人,也没办法成为俗世意义上的母子。 广播事件发生后,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思考,迫使自己冷静,不再冲动地作出任何决定,最终的结论是想照顾他。 不是不知道多年积攒的芥蒂无法轻易消除,因此她不求原谅,只想尽己所能地补偿他。 如今千帆过尽,张昭月对蒋楼的报复行为,没有站在长辈的视角作出任何评价,更不妄加指责。 她明白自己作为始作俑者根本没有资格。 只是同样作为曾经深陷仇恨泥潭的过来人,她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复仇的可悲之处在于,它无法改变过去,却能毁灭未来,一个人对复仇越是念念不忘,对自己的伤害也就越深。当然,如果你选择继续报复我,那我会在这里等你,这次我不会逃走。 如果你选择放下,选择让这伤口愈合,我也希望你今后能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希望你真正获得快乐。 我已经来不及了,可你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蒋楼知道,这里的“你们”指的是他和谁。 也知道,哪怕自觉不够格,张昭月表达的却是默许的意思。 既默许他放弃,也默许他去挽回。 而现在,这个人就躺在他身旁,手一伸就能碰到,他却不敢轻易去碰,害怕像玻璃一样脆弱的人,一碰就又消失不见。 把张昭月信里讲的事筛选能讲的复述一遍,黎棠抿着唇认真听完,给出的第一句回应不是“原来你是这样知道我和你不是亲兄弟的”,也不是“原来她比我以为的要爱我一些”,更不是“那你现在还想复仇吗”,而是—— “我没有不想见你。” 是在回应话题的初始,蒋楼的那句“就算不想见我”。 还有,“那这封信里,没有提到你被县高的同学……排挤的事吗?” 蒋楼怔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先回哪句。 收到信已经是他被围殴之后,刚从医院回到学校。信里张昭月提到她刚从英国回来,黎棠目前状态稳定,已经开始上课学习了。 所以张昭月没能立刻得知县高发生的事,也不稀奇。 “没有。”蒋楼还是先回答后面的问题,“县高是全住宿封闭式管理,外面的人很难知道里面的情况。” 县高的领导也不想让家长知道这种事,必然能瞒则瞒。 黎棠却不认可这个说辞:“那叙城一中的同学,是怎么知道的?” 他下意识地,很轻地撇了一下嘴,“……还是对你不够关心。” 蒋楼再次愣住,为黎棠话语中再明显不过的偏向,和时隔七年没见过的,只有在不满的时候才会出现的面部小动作。 然后扭动脖子,慢慢地,把脸转向另一侧。 “困了?”黎棠问。 蒋楼没有困,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不敢转回去,怕被借着窗外透进的灯光,窥见眼中的漶漫的痕迹。 要论傻,谁能傻过身旁的这个人? 怎么对着曾经要“杀”了自己的人,都能心疼,都能打抱不平? 更怕再无法忍耐,不只想在他睡着时悄悄去摸,还想像七年前那样,趁他清醒,趁他的眼底映着自己,捧住他的脸,吻下去。
第57章 不只会牵手而已 雾气迷蒙的夜晚悄然过去,清晨醒来时,对上蒋楼的眼睛,黎棠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昨晚起夜,蒋楼也跟着起来,绕行至病床另一边,黎棠说要去洗手间,蒋楼便扶他去。 “我自己能走。”当时黎棠说。 蒋楼不说话,搀着黎棠胳膊的的手却也没有松。 幸好只送到洗手间门口。 黎棠进去的时候,听见身后的人说:“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 弄得黎棠脸颊莫名发烫,心说能有什么事,递卷纸吗? 因着这段小插曲,黎棠晨起之后完全不能与蒋楼对视,两人并排洗漱时,黎棠也全程低头没去看镜子。 早餐是锅盔凉粉和甜豆花,蒋楼去医院外面买回来的。 其实黎棠一直不适应叙城菜的麻辣重口,昨晚婚宴上的菜都没怎么动筷。但锅盔是例外,烙得金黄酥脆的饼皮里包裹牛肉,再塞满酸甜微辣的凉粉——这凉粉显是特地调过味,少辣多甜,非常合黎棠的口味。 再加上香甜软绵的豆花,黎棠不禁开始怀疑以前的自己,干吗要固执地喜欢面包三明治,热乎乎的中式早餐不香吗? 平日里黎棠食量不大,因此蒋楼见他胃口不错,把自己还没拆封的锅盔递给他。 黎棠推辞道:“我吃饱了。” 说着,肩膀颠颤一下,无声但有形地打了个饱嗝。 正窘迫着,黎棠眼尖地发现蒋楼嘴角微微扯开,似是笑了一下。 这是重逢以来,头一回见他笑。 黎棠不免愣住,就在出神的两三秒内,蒋楼凑前,抬起手,欲帮他抹去唇边沾上的芝麻。 躲开完全是下意识,视线也跟着垂低。黎棠心说好丢脸,哪有霸总吃饭吃到脸上的?这下可好,是该用手擦掉,还是用舌头舔回嘴里呢? 忽然听到面前的人问:“不是说,没有不想见我吗?” 黎棠不明所以地抬头,对上蒋楼沉静而幽深的一双眸。 无由地一怔:“……嗯。” 之前的躲避并非不想见他,是以为他还恨着自己,不想给他添堵。也是心有余悸,怕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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