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焦虑和失望在一连串的质问中彻底爆发,病房里的空气跌至冰点,气氛仿佛凝固了。在这片死寂中,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越走越近,然后门再次被推开。
“搞乜鬼?”阿鬼走进病房,皱眉问道。他远远地就听见了房间里的争吵声。
Mary放开了抓住万径胳膊的手。只见她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想来这种类型的家庭纠纷是她不擅长处理的,现在阿鬼来了,她正好可以卸下责任当甩手掌柜。
“韩江雪在哪里?”万径看着阿鬼,问道。
阿鬼淡淡地看他一眼,说:“走了。怎么,你要去把飞机打下来啊?”
这个回答让万径停止了挣扎,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冷静了?”阿鬼站到床边,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挡住了通往病房门的路,“你话你,发什么小孩脾气。他过几年就回来,你就当跟以前一样,该上课上课,该去玩去玩,想做什么做什么,冇差别。”
“有。”万径憋出一个字。
“喂,你十八岁,不是八岁,”在一旁看戏许久的佐治忽然开口,无视了Mary的眼神警告,冷冰冰地说道,“不高兴就发脾气就屁用?有本事你现在就去把韩江雪拦下来,无本事就收声。”
“佐治!你够了喔,你以为自己是谁?”Mary出言喝止。
房间里的气氛宛如一根骤然崩断的弦,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死寂。阿鬼看着万径,没有出声,但他此刻的沉默似乎可看作是对佐治的话的无形赞同。
“你要是愿意继续这样干等着别人施舍你,随便。是我多管闲事。”佐治冷笑着说完这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Mary看了眼阿鬼,犹豫几秒后追着佐治出了病房。
等脚步声走远后,阿鬼终于开口。他说:“韩江雪招呼不打一声就走是他不对。但万径,你要知道,他不只是你父亲,他还是新义安的话事人,要处理很多事情。你没办法,也没理由要求他只陪着你。”
你没办法。
这四个字有多简单,就有多刺耳。万径想,他确实没办法。
过海关的时候,工作人员拿着护照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忽然说道:“韩先生,麻烦跟我来一趟。”
边检的一间四面无窗的小屋里,日光灯管代替了阳关。
领着他进来的工作人员让他坐在椅子上稍等一会,接着便拿走了他的护照。这看起来就没什么好事,不过韩江雪早就习惯了,对此处变不惊。
大概五分钟后,门再次打开,进来的却不是最开始的工作人员。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西裤和夹克,面容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过眉眼间却透出一种沉稳。韩江雪见过很多人,所以他看人向来是很准的,往往能通过一些细节大概猜出对方的职业或是性格,但面对眼前这个人,他却有些模棱两可。
不过能在海关把他拦下来的人,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初次见面,韩江雪,”对方笑着开口,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我是省公安厅张景生。弓长张,景是春和景明的那个景,生就是最简单的那个生。”
“……张先生,你好。”韩江雪也用普通话回应道。不过他很久没讲过普通话了,发音是不标准的。
“知道你还要赶飞机,那就长话短说。”张景生说着,在韩江雪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韩江雪的护照
机场大厅的广播声响起,向所有正在候机的人播报:“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由香港飞往曼谷的TG607次航班即将起飞。请快速通过165号登机口登机。Good evening, ladies and gentlemen, can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Flight TG607 to Bangkok will take off soon. Please be quick to board through Gate 165.”
椭圆的窗户外,夜幕降临,稀疏的星光挂在大屿山上空。
韩江雪闭上眼睛,耳边响起的却是刚刚张景生同他说过的话。那人放他走之前说:“当然,我们很清楚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所以我们也给你时间考虑清楚。”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韩江雪用十年,让自己得以从跨越两代人、长达四十年的纠葛中解脱。可他还有下一个十年,或许再下一个,一个又一个,直到同样的结局降临到自己身上。
一些事物瞬息万变,一些事物亘古不变。
飞机转过弯后开始在跑道上加速滑行,巨大的惯性将韩江雪的身体死死压在座椅上。拉起的瞬间,他忽然感到思绪的下坠,仿似灵魂脱离肉体。
其实他早知道自己逃不了,也猜到命运永远不在自己的掌控中,但真正要面临这个事实时,仍然难免绝望。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会永远留在港岛。
作者有话说:
想唔想知道韩江雪系边度啊:想不想知道韩江雪在哪里啊?系,在。边度,哪里。
我叼你老味:一些粤韵风华,美好问候。(其实就是“操你妈”的意思)
唔好:不要
冇:无。
仲有:还有
孤寒:小气
你老味就你生把口识讲嘢:你妈的就你长了嘴会说话?
章节概要来自TNO硅晶之梦文本
第四十章 | 40. 芬梨道上
【寒流袭港】
一股由西伯利亚南下的冷空气席卷了神州大地,香港的气温一夜之间骤降十几度,彻底昭告了冬天的到来。
时近圣诞,大街上四处弥漫着浓重的节日氛围。Jingle Bell的旋律播了一遍又一遍,圣诞树上闪烁的彩灯和旋转的铃铛映出行人的笑靥,人造雪更像蛋糕上的糖霜,为节日再添一份华而不实的甜蜜。
万径不清楚香港到底下没下过雪。
他今年十八了,再过几个月就即将十九岁,如果香港确实下过雪,那也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未出生的年代。
双层观光巴士沿着蜿蜒的山道开得摇摇晃晃,于是万径情不自禁地想起上一次,亦是他第一次来太平山时,山道上响起的摩托轰鸣。那时候的韩江雪载着他在黑夜中飞驰,如今却只剩他一人孤零零地上山。
巴士停靠在山顶广场,这个季节的凌霄阁鲜少游客,只得一块路牌孤伶伶伫立在广场上,上面写着:芬梨道。万径站在路牌前看了会儿,心里默念了几遍那三个字,终于察觉出之前未注意过的读音巧合。
芬梨道、芬梨道……分离道。
穿过空旷的广场来到半山的观景亭。今夜虽冻,但天气晴朗,栏杆外的万家灯火在冷风中闪烁,维港的海水在夜色里潮起潮落。香港这座城市是个一体两面的怪物,它有好有坏,有白日的繁忙,也有夜晚的迷乱。每当夜幕降临,这灯红酒绿的一面就会从沉睡中苏醒,让出没在夜色中的生物也沾上一丝妖异的活力。
有一瞬间,万径觉得自己的思绪被风扯出了躯体。他从百丈高的山上跌落,却等不到有人接住他。
其实单方面的离别已经是万径人生里屡见不鲜的事了。最开始他还会反思自己被抛弃的缘由,努力去讨好、迎合愿意向他施舍爱意的人,可无论他再怎么努力,结局也始终没有变过,以至于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变得只是麻木地接受现实。
唯独这一次,离别让他重新感到疼痛。
他在晚上做噩梦,梦到陈孝平死的那一晚,梦到韩江雪说“一辈子陪着我”,梦到那人把他护在怀里的拥抱,梦到震耳欲聋的枪响。那一刻,恐惧总会无数次地复现,蚕食他的精神和内心。
而惶恐在他醒来意识到韩江雪已经不在香港的时候,化为了清醒的阵痛。
从前的万径不觉得自己在失去,因为他并未真正得到或是拥有过任何东西。可韩江雪给了他太多,以至于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那人不会离开他。他沉湎在美好的生活里,几乎快要忘了,离不离开从来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终于,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只是被动地等待。
他必须学会主动占有,才能控制是否失去。
风在眼睛长久的俯瞰中荡入港湾。万径掏出口袋里上山前在七仔买的烟。他把烟盒拿在手里前前后后地研究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侧面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开口。
塑料薄膜被撕破,铝箔纸在路灯的照耀下反射银光,他拆开最后的封装,一股熟悉的烟草味从盒子里飘出来。
未燃烧过的尼古丁气味是韩江雪身上的味道。
万径有些贪婪地凑近多吸了几口,他觉得这个气味似乎对他来说有特别功效,能让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然后他从拥挤的烟盒里挤出一支烟叼进嘴里,伴随着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在冷风中跳升,为这个略微冰凉的夜晚带来一丝温暖。
万径第一次抽烟,点烟时好几次都没能点着。火苗在风中摇曳,似乎随时都会熄灭,等他好不容易把烟点起来,风也停了。烟尾的火星伴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燃烧。尼古丁烟雾进入身体,万径感到喉咙像是被打了一拳又被攥住一样,他呼吸一滞,最后还是忍不住咳嗽起来。
香烟不适合他。他想。
而且尼古丁燃烧过后的味道变得不一样了,他还是更喜欢最开始的气味。
阿鬼也在抽烟,因为他很烦。
他烦躁的原因不是韩江雪甩给他的社团事务,而是韩江雪和万径这俩人本身。
国际长途隔三岔五地打回来,除了跟近社团的情况,基本都在问万径近来过得如何。
阿鬼虽然答应韩江雪帮忙照顾一下万径,但后者已经是个成年人了,阿鬼和他又不像韩江雪那样有些名正言顺的监管关系,所以更多时候都只是问两句就放万径一个人野蛮生长。
也幸好万径是个成年人,尽管偶尔会有些不理智的想法和行为,但比起正值五六岁这种猫嫌狗的年纪的小孩,实在是让人省心许多。除开疑似叛逆期姗姗来迟,不爱搭理人以外,到目前为止,万径还没在阿鬼的眼皮子底下搞出什么大麻烦来。
“大佬,你想知佢过得如何做乜不自己打电话问?”阿鬼单手支着脑袋,电话那头的韩江雪看不到的脸上是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他不接,我有乜办法。”
“情有可原的,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丢下人家跑了,还不许他有脾气?”
“那他发脾气也要接电话我才能给他解释道歉啊。”韩江雪也有些火了,反驳道。
再讲就要吵起来了,阿鬼懒得管,拉远了手机,压着生意说:“信号不好,听不清,挂了。”然后那边一句未说完的“任家谦”就这么被掐断在电话的忙音中。
其实阿鬼当面问过万径,是不是还在生韩江雪的气,然而对方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半天没说话,最后好不容易有回应了,却是摇摇头否认。
“噉你做乜唔接你老豆电话?”阿鬼因此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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