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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霖久皱眉,仍追问:“是因为新药吗,新药会损害记忆?以前有没有出现这种例子?如果新药不能用,治疗方案是不是要更换了。” 医生一个问题都没回答,说:“你冷静冷静。” 闻霖久攥着病历本,脸色难看。白炽灯照在他年轻的面庞上,冲刷着眉宇间的沟壑。 医生暗暗叹了声气。 他走出去,留下闻霖久。 过了很久,闻霖久回到闻荷的病房。 她的病房里有淡淡百合香气,消毒水味儿也没能掩盖,闻荷此时坐在床上,低头扎羊毛毡。 海绵垫平铺在膝头,她微垂首,模样很安静。 闻霖久在她身边坐下,看她耐心的将一团蒙昧的羊毛整理出形状,扎上眼睛鼻子,添上两条冲天辫。 “哈哈哈,你看,”她把红衣冲天辫娃娃举到闻霖久眼前。 “像你吧!” 闻霖久端详,摸摸鼻子道:“三岁那张照片?” “嗯哼。” 闻霖久三岁生日派对时,被缺了大德的姐姐抓起来穿裙子、扎鞭子,拍照留念。 他傻不拉几的,觉得自己可好看了,冲镜头乐出了缺了一半的门牙。 闻霖久微笑:“怎么还反复鞭尸,太损了。” 闻荷没笑,上下打量他,琢磨:“你看着不太高兴?怎么了?” “……没有,”闻霖久说,“没有。” 闻荷仍不发一言的看着他。 表情也渐渐沉郁。 “——我那个朋友,”闻霖久忽然说,“你想见吗。” 这打断了闻荷坠落的进程,她眼睛一挑,露出神采:“想呀,快把你的朋友带来玩。” …… 此时的夏满,尚不知自己被预定了行程。 他正与瑞德拉一同站在小花园里,表情凝重。 瑞德拉揪头皮,喃喃:“肥害,这么大一片,不下雨,怎么稀释?” “肥、肥还有害呢?”夏满心虚抱壶,他是浇花时被瑞德拉逮个正着,前来指认犯罪现场,“我、我也不知道有这回事。” “上学时喂死了不少鱼缸里的金鱼吧?”瑞德拉无力吐槽。 夏满:“啊!?” 瑞德拉:“鱼,吃多了会撑死,花,施太多肥也会死。” 夏满瞳孔地震:“啊!?!?!?!?” “亲爱的夏,十分对不起我把你父母苦心维护的童年搞裂了一点点,”瑞德拉微笑着说,“我也知道,你是因为看邻居长期不在家,好心帮忙浇花,但好心办的坏事也是坏事。” 夏满无话可说,只能望天。 来A国之后,他干的傻事比以前多了好多。 他不算特别精明但真的也不是笨蛋,只是他过去二十几年的生活里,前有爸妈后有助理,包办一切琐事,他要会什么,他什么也不会。 “我给他换成新的,”夏满认命,也挣扎,“所以,能不告诉他吗?” 瑞德拉刚要说话,忽然闭上嘴。 不远处,汽车上下来一个人,窄腰宽肩大长腿,惊艳绝伦亚裔脸,不是苦主本人还能是谁。 “夏满,”闻霖久径直走来,停在他面前,修长身形盖住他。 好嘛,上一秒不告诉他,下一秒被找上门。 夏满认栽,道歉:“对不起,我——” “我需要请你跟我去一趟梅兰克。” “啊?” 夏满未曾设想,自己的粉丝见面私人专享会能开到梅兰克诊所来。 他坐闻霖久的车来到诊所,路上,闻霖久简要的告知夏满,是带他见在此处住院的姐姐闻荷,闻荷在追他剧,对他感兴趣,所以请他一见。 夏满按耐心中的疑惑,跟在闻霖久的身后进入这个世界级癌症专业诊所。 起先,他只看路和标志,后来眼神移开,看梅兰克穿行的医护人员、坐在轮椅上空了一条裤管的小男孩、他身后争吵不休的白人父母、角落煲电话粥的光头女孩…… 他们沿步梯到三楼,门口挂着肿瘤科的牌子。 闻荷住单人病房,她有三个护工,三人见到闻霖久和夏满,纷纷让行。 到了这里,闻霖久反而犹豫。 他与夏满不算太熟,贸然将夏满带到闻荷面前,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闻荷生病后,抑郁症加重,性格阴晴不定,上一秒阳光灿烂,下一秒原地发疯,夏满这个几近有些冒失的性子,会不会刺激到她? 他这边还在纠结,那边夏满已经施施然走进,大方打了招呼。 闻霖久只得跟进去。 夏满的表现让闻霖久惊讶。 是好的那种惊讶。 他表现的热情、友好,同时不失分寸、不显浮夸。 他能挑拣最恰当的话题,引得闻荷一直与他讨论,他分享拍戏过程中的趣事,叫闻荷笑的前仰后合。 两人甚至能谈论镜头语言和艺术表现形式,且并不止于表层。 闻霖久在旁边静静看着他们,有时上前提醒,让夏满喝口水,夏满竟然也懂他的意思,停下交谈,慢慢的喝水,并说要查看一会儿手机信息。 房间安静下来,闻荷便借着这个间隙靠着枕头,闭着眼睛休息。 她不能说话太久、集中精力太久,否则会感到疲惫。 闻霖久低头,手机屏幕亮起来。 “有人”给他隔空投送了一张“猫猫累瘫.jpg”。 他半挑眉。 图片一变,成了“生活的负担.jpg”。 闻霖久望他一眼,嘴唇轻动,不发声的说:“谢谢。” 两人互动落在闻荷眼中,闻荷喂了一声:“不要眉来眼去,我还活着。” 夏满微窘。 闻荷大笑。 “好久没和年轻的小朋友聊天了,”闻荷眼睛弯弯,“真好,好像自己也活回去了,重新有了活力。” “什么嘛,你说的好像自己很老一样,明明看起来都差不多年纪。” 闻荷浅笑:“我不算老,但也不算年轻了,原本有很长的时间,现在也不够用了。” 夏满嘴唇动了动,并没说话。 劝人珍惜时光,或是劝人怀抱希望,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而已,没有意义。 “镇上有话剧表演,”这时闻霖久开口,语气并无半点刻意,“夏满去看过几次,还和男主演关系不错,姐你要不要听听?” 闻荷来了兴趣,她大学就是话剧社社长,“是吗,镇子上还有这个?” 夏满立马接上了话题。 三人继续聊了下去。 约莫半小时后,护工来敲门,提示说主治大夫到了,要她去做检查。 闻霖久一听就知道,是那位值夜班回家的弗瑞教授过来了。 “好吧,”闻荷意犹未尽,“那你们等一下我,我很快回来。” 她被护工带出去,室内剩下夏满和闻霖久。 夏满左看右看,觉出几分尴尬,他其实很好奇,但涉及他人隐私,不该问。 闻霖久却读懂他心中所想,坦然说出病名:“三期,很严重,国内说没得治。梅兰克有新药实验,托朋友插队住进来的。” 夏满面色微变,“那次在国内医院见到你们……” 那次,医生给闻荷下了死亡通知书,说没得治了。 她搜索了一些同类型病人后期的模样,无法接受,上天台打算自杀。 幸好家里佣工众多,立刻发现,送往了医院。 “但那是唯一一次,”闻霖久说,“之外的所有时刻,不管多痛,代价多大,她都坚定的要活。”
第15章 夏满微怔。 许久道:“抱歉。” 闻霖久看他一眼,为他人的苦难而感到抱歉,真是一种奇怪的心理反应。 “今天谢谢你,她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你坐会儿,我去找一下主治,晚点我送你。” 夏满点头。 闻霖久走出去,夏满独自坐在房间内。 房间安静,四壁雪白,让他生出一种不适感。 夏满老早就预约了梅兰克诊所,只是迟迟不愿来。 医院给他一种压抑感,梦中在医院临终的画面一直浮现在他的脑海,孤独、冰冷,那样可怕。 忍不住抱紧手臂,夏满有点想跑。但这时,护工拿了些水果进来,说是闻霖久叫她给夏满吃的。 夏满松一口气,总算有个大活人。 夏满抱着果盘咔咔吃,顺便和护工聊天。 护工怕是很久没人聊天,憋了一肚子的话。 先是吐槽说a国设施不行,手机网络一会儿有一会儿没,a国人也糙,吃的那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后又讲闻霖久的事,说闻霖久硕士毕业一年,与两个室友一起创业,开设了一家人工智能医疗公司,但因为姐姐生病的事情,他已经很久没有管过公司的事情。 “他室友都是好娃娃,还一起来看过闻小姐,说等他回来一起接着干呢。” “但是这个事情我看悬,小闻先生家里产业大的很,以前他姐姐管,以后…以后不好说嘛。” 闻荷的身体要回公司够呛,等这边不需要闻霖久了,他是一定要回去的,闻家产业不可能旁落,他那个住在半山的外公还硬朗着呢。 她讲别人的家事,夏满不好接茬,只唔了几声。 护工也换了话题道:“我们小闻先生人好的不得了!现在品性这么好的年轻人打着灯笼都难找了!” 夏满小鸡啄米点头:“嗯嗯。” “就是一直找不到女朋友,家里介绍相亲,女孩子排队排老长了,结果见了一面,都没下文,小夏,你说他这么帅,哪点招女孩子不喜欢了?” 夏满:“这,等我变成女孩子再回答一下?” 护工超给面子,这么冷的笑话也笑。 “小夏你有没有女朋友?” 小夏表示自己也没有这个福分。 护工突发奇想:“是嘛,你没女朋友,我们小闻先生也没女朋友,A国这里男的也可以结婚,大街上好多牵手逛来逛去的哦!” 小夏被这鬼斧神工的思路呛住,一通疯狂咳。 护工哈哈大笑:“哎呀哎呀阿姨就是开个玩笑!” 夏满:……这天太难聊了。 夏满借口出去上洗手间,逃离了病房。 走廊上阳光灿烂,人来人往,反倒比病房舒坦。 夏满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圈。 他来了套拉伸操,弯腰摸脚尖时,忽被一声叫喊打断: “闻荷的家属,闻荷的家属在不在!”护士从走廊一头奔来。 “病人出事了,快来一趟!” 夏满一愣,脸色骤变。 他抬手示意,快步上去。 护士抓着他的手,带着他下楼,跑到CT室区域。 远远的,夏满便看见,在一扇大门前,七八个肤色各异的医护人员围绕着闻荷,表情无奈。 闻荷头发凌乱,满脸泪痕,正在反抗和大叫:“——不要!不要把我抓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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