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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止休却又不说话了。 他定定看着脚下的瓷砖,仿佛那个仅剩的答案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但路炀无所顾忌,他抬手一把掐住贺止休下颔,硬逼着Alpha抬头朝自己望来。 四目交错的刹那,贺止休有一瞬慌乱,潜意识错开视线要逃离。 偏偏路炀不管不顾。 他俯身向下,强硬地侵占这人所有的视野,让他困在自己的视线中,彻底无处可逃。 “看着我,贺止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路炀一字一顿,冰冷质问:“不是因为我要分化成Omega,那是因为什么?” “……” 贺止休交叉的双手掐得指缝青白,手背绷起一道道筋骨,好半晌才压抑道: “我不想说,路炀,你太好了,我知道只要我说出来你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哪怕我走,你也一定会因为我而陷入愧疚,我不想让你这样,你也不应该这样的。” 路炀面若寒霜,冷冷看着他: “那我应该怎么样?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蒙在鼓里,被你满腔自以为是的牺牲推开,一个人留在原地,十年后别人提起你的时候顺口接一句,哦我被这个Alpha二话不说抛弃过,原因是我要分化成Omega了,他嫌弃我、不要我了。” 贺止休猛地抓住路炀手腕,仓皇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路炀紧追不舍,眼错不眨地注视着贺止休双目:“你说说看,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 “……” 贺止休紧咬牙关,指尖难以扼制的微微颤抖。 “说不出来是吗?那我来说,” 窒息的沉默中,路炀再次开口: “你希望我一无所知的当着受害者,看着你原地离开,我得以像江浔离开韩佟那样,彻底停止分化,然后顺理成章地去参加国际赛,也不用从此往后因为你而去面对成为Omega的人生——这个我抗拒、不喜欢,不想要的性别。” “十年后有人提起如今、提起你,只会痛骂你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我真他妈的倒霉遇上了你这么个人渣Alpha,Alpha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一点也配不上我。” 滂沱雨幕倾覆世界,阴云却不见半点退却,天色愈发暗沉,室内空气冰冷的仿佛要凝滞成实体。 贺止休面色泛白地仰着头,下颔被五指死死卡住,他毫无力气挣脱,只能被迫承接路炀要探入心底最深处的注视。 所有难以启齿、苦苦挣扎、强行建起的堡垒,在这一刻毫无征兆轰然塌陷。 没有一丝遗留。 “我猜的对不对?” 路炀眯起眼睛,残忍地凌迟着:“你确实没有看不起我,因为从头到尾你看不起的人都只有你自己而已,是不是?” 贺止休重重闭上眼睛,很久之后才再睁开,眼底赤红一片。 他哑然开口:“对。” 路炀面色森寒。 “我没有梦想,我对未来也没有任何期待,我放纵自己沉沦在虚无的执着中,走不出去,也失去了朝前的欲望,甚至我原本不活在这里才对。——但是路炀,你不一样,” 贺止休艰涩道: “你有目标,有想做的事情,你可以为了你想要达到的未来而拼劲全力,你也有足够的能力去实现、去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你的人生应该自由如风,每一样抉择只取决于你想不想做,而不是被命运闷头按在原地,让枷锁束缚了你所有的渴望。” 走廊脚步声渐消,倾盆雨势仿佛要将世界倾覆,贺止休在滔天雷鸣中急促喘了两口气,紧握路炀手腕地力度逐步松开,变成了虚虚的触碰: “你那么好,但我不行,所以我问了江浔,我找了医生,我甚至还想去找那个傻逼国际赛问问凭什么,还想过如何跟你坦白,因为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我想找找看,有没有办法,有没有一个可以让我留在你身边、继续喜欢你的办法。” “……但是我找不到啊,路炀,” 贺止休扯着嘴角露出一个难以言描的苦笑,哑然道: “我找不到凭什么要你妥协的理由,我也找不到我可以改变你人生轨迹的资格。你那么好,好到只要我假装不发现,不察觉,我只要继续装作一无所知,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你可以为了我而放弃很多东西,甚至闷声不吭不让我知道你的付出,只因为我喜欢你——可我凭什么?我真的值得吗?” 曾有人研究过,Alpha的自信是源自基因刻入骨髓之中的,是后天难以磨灭更替的,他可以不显露,但永远深埋在血肉中。 然而贺止休的Alpha仿若只是一纸报告上的一个单词,他身上充满了强烈的矛盾性,渴望爱让他在深夜的楼道上义无反顾地向前,仰着头直白地吐露心声,只为得到一个答案;不知从何而来的自卑感,又让他被路炀身上无法遮挡的光芒灼烫了心。 他卑劣地渴望拥有路炀,又无时不刻担心着自己不够好,抹去了心头肉身上的光辉,让自己身上的不堪玷污了路炀身上的光,最后在日复一日中,封锁住路炀的翅膀,让路炀被禁锢在这片本该与他毫无瓜葛、也不该出现在他人生中的泥沼里。 “你不应该为了谁而献出自我,被迫改变什么;你要披荆斩棘地大步朝前,而不是被我拽在这里,去成为你不想成为的人、根本不是你的人。” 下颔处的力度变松,贺止休却心甘情愿地抬起头,久久凝视着路炀的面容,仿佛要将他永久刻入脑海中。 他语气细微、几乎是哄着说:“路炀,朝前走,你应该光辉灿烂。” 路炀一眨不眨地看着贺止休,不知过去多久,窗外雨势都渐渐缓下时,他终于眨着眼回过神,保持着被贺止休抓着手腕地姿势,缓慢开口: “所以你觉得,只要我选择了你,我的将来一败涂地,从此不再光辉灿烂了,是吗?” 贺止休下意识想说话。 路炀却不给他开口地机会,而是挣脱开手腕,再次抚上贺止休脸庞,却在欺身低头的刹那,他忽地眯起眼,唇角勾起一丝极其罕见的、气急的笑: “贺止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贺止休一怔。 “你觉得你说的这些我没有想过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当初在楼道里选择跳下去,吻了你,仅仅只是一时上头的冲动,或是被荷尔蒙冲昏了头脑,亦或者我在同情你?” 路炀眯着眼冷冷道: “我告诉你贺止休,决定我成为什么人的从来不是一个性别,Omega也好,Beta也罢,你的Alpha我也从来没放在眼里过,国际赛要是真的不让Omega参加是它傻X,而傻X迟早有天是会被惩戒的,或早还是晚都是时间问题。” “你说我那么厉害,我告诉你,是的,我这么厉害,所以我也从来不做会让我后悔的事情,也从来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而选择将来会后悔终生的路。” “你说我应该自由如风,那么我选择你,也是我的自由。” 路炀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你觉得你不值得我为你分化,不值得我为你付出任何事——但是贺止休,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而是我。” 贺止休愣在原地,满脸呆滞而错愕,仿佛被剥夺了所有力气。 他任凭路炀托住自己的面庞,任凭眼前的人无所顾忌地接近,任凭鼻息暧昧交缠在这暴雨天纯白色里。 “这世上可能有很多无可奈何,也有很多迫不得已,但没有人可以替谁决定他的抉择就一定是错误的,就像你也不能替我擅自决定我应该要什么,不应该要什么。” “我确实挣扎过,但最终选择了你,既不是迫不得已,也不是无可奈何,” 路炀垂下眼帘,放慢语气,几近低语:“因为我真的爱你。” 天边响起一道闷雷。 轻微、绵密,如弹珠击落鼓面,咚咚作响。 贺止休终于忍无可忍,扬手将人重重拽下,丢入床侧。 如鱼求水,如溺水之人仰头呼吸。 他仓皇而肆无忌惮地欺身吻住了路炀。
第100章 过往 炽热呼吸交错中, 阵阵雷鸣混合雨水击打玻璃的动静遮盖了所有。他们接过很多次吻,缠绵的、激烈的、温情的、甚至狡黠打闹的。 唯独这一次带着晦涩难言的颤抖。 贺止休拽着床帘遮住所有被窥见的可能性,不知过去多久,他才终于喘息着松开, 眼底的赤红与下方数日未眠的青色交织。 他久久凝视着咫尺处的路炀, 心头话很多,脑中却很乱。 于是寂静之中, 张嘴第一句仍旧是沙哑的:“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道歉。”路炀毫不留情地打断。 他显见已经很久没这么生过气了, 往日的镇定冷静都在此刻紧绷成线,随时可能从中断裂;淡色的薄唇因吻而变得殷红, 呼吸急促眉峰紧蹙,不光是因为接吻过后的换气,更多的是情绪濒临迸发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 仿佛在极力平复声音, 但再开口却仍旧不可避免地裹上丝许沙哑: “我只想告诉你,既然我选择了你, 那我就没有想过任何抛下你的可能性, 分化成Omega对江浔来说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难题, 但对我来说不是。我不需要你成为第二个韩佟,因为我不是江浔;我也不想听你故意把自己形容的那么不堪,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而我护短。” 少年眼睫浓密乌黑, 瞳孔澄净而认真,这么直勾勾地望来时几乎能照进人心底。 医务室脆弱的床板在轻微咯吱,贺止休却被看的分不出神, 只觉得整个人的灵魂都被路炀紧紧攫住,几乎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生怕一切都不过是场镜花水月。 很久之后他才终于重重一滚喉结,思绪混乱道:“我没有故意形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应该是什么样……” “你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路炀哑声截断,抓住衣领的手缓缓松口。 他坐起身,单臂撑在斜后方,另一手捧住了贺止休的面庞,主动叩他心门:“你无法解释,那能不能告诉我缘由?” 贺止休薄唇翕动,好像在思考如何开口,又好似在挣扎。 闪电划过窗外,转瞬即逝的光亮映出他眉眼间的拉扯。 路炀也不催促,就这么安静候着、等着。 直到姗姗来迟的雷鸣从耳膜滚过,他的手背附上了道灼人的温度。 手掌擦过肌肤,一个冰凉的吻落在掌心。 “你愿意跟我去一个地方么?”许久之后贺止休小声问道。 路炀微顿,下意识问:“去哪?” “陵园。” · 天色灰沉,阴云密布。 路炀对陵园并不陌生,幼年每逢清明都会被带来祭拜未曾谋面的爷爷奶奶;后来池名钧离世,他又隔三差五往陵园里跑,一个人坐着地铁跨越半座城市,然后蹲在石碑前对着印刻上去的名字一待就是一整天,直到被池悦开着车抓回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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