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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他都不敢进市区,担心又撞见熟人。直到第四天,医院又下病危通知书了,护工阿姨给他打电话,让他去医院。 从麦当劳下班后,王裕到达医院。 他不敢见母亲,他偷偷爬楼梯上楼,确定母亲这时不在医院后,再独自去找医生。 医生说王乔的情况很不乐观,最近不知怎的,身体越治越差,王裕隐约听明白了医生的言下之意,意思是王乔可能没希望了,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随后,他进病房,坐到王乔床边,此时王乔醒着,正带着氧气罩,两父子眨着眼面面相觑。 王裕不知道能说什么,说了,王乔也无法回答,他轻轻搂了搂父亲没有插针的手,面露迷茫。 然而王乔冲他笑了下,缓缓抬起手,指了指他的手机。 “爸,你想看手机?”王裕便把自己手机打开,“你想看什么?新闻?” 只见王乔摇了摇头,五指模拟着按键盘的样子,王裕秒懂,便开了一张新的备忘录,举着手机放到王乔手边,耐心等他费劲地用键盘打出一行字。 【我觉得我治不好了。】 “不会的。”王裕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他的语气很笃定,可王乔作为当事人,自然清楚自己的情况。 假若他两年前早点来治病,不乱吃药,兴许还能多活几年,但现在他已经走过好几趟鬼门关,晚上一闭眼就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前两天他自己拿东西还不是问题,但现在他举一会儿手都感到疲惫。 身上插得管子都快有血管多了,王乔无法再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活力。 【我都知道。治病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钱够用,你别担心这个。”王裕勉笑道,“你还有医保呢,花的钱不多。” 【工作很累?感觉你瘦了,要多睡觉吃饭。】 “我没事啊爸。”王裕笑得更大,谁料眼眶里有眼泪打转,他努力掩饰,维持着平常的语气,“工作就和平常一样。” 【那就好,爸爸一直为你骄傲。】 屏幕被转过来,王裕扫了眼便微微低头,有些哽咽:“知道了爸。” 其实父亲转院后,王裕一直没什么时间来看他,两父子聊了很久,一直到王乔突然在他面前睡着,王裕才离开。 没成想刚出病房,母亲就和护工阿姨一起来了。 王娇登时停下脚步,和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你最近去哪儿了?家也不回。”她的嘴唇颤抖。 “我住朋友家。”王裕看着地板,小声解释。 王娇情绪翻涌,她一时语塞,她不愿训斥王裕,同时也尚未想好如何面对这个真相,这么令她自豪的儿子原来不是在大公司坐办公室,而是用身体养活了全家,她问道:“你没告诉你爸吧?” 王裕摇摇头道:“我怕气着他。” “好。”王娇犹豫道,“王裕,妈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要靠……这个赚钱。我,我以为……” “没关系的,妈。”他道,“你不用理解我,只要你和爸还有霄霄好好的就行。” “你说什么呢!” “就,就这样吧。”王裕憋着泪,低头往外走,“我先走了。” 坐上出租车,他望着外面一瞬而过的一栋栋大楼,一条条街,好像都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身影。 不禁回忆起最初来到这儿的愿望,想找个几千块还带宿舍的工作,钱能供得起家人生活就行,他可以过得差一点,只要他能熬,就总有他涨工资的那天。 但现实还是比较残酷,低工资带宿舍的工作环境大多数很差,十几个人住一间宿舍,一天要干活十二个小时,比他在小县城时还累。 可他的背景又没法让他在这里找到一份正当的,能赚到点钱的工作。 王裕是跟着一个以前厂里的一个大姐来的,他找不到工作,于是向她求助,大姐就给他介绍了陪酒的事。 刚干这行时,他没想陪睡的,只是单纯的陪客人喝酒,在KTV帮忙点歌倒酒,偶尔被客人言语骚扰一下并没有让他觉得难受,但后来发现在这里的生活成本比以前高得多,三千块工资是不够的。 他开始少穿两件,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比较有吸引力,他知道自己的外貌不如一些同行,很少让人一眼就喜欢,所以王裕往往会更卖力地喝酒,起初没什么人找他服务,都觉得他光会喝酒,一动不动让人摸真的很没意思。 他熬了两个多月,天天参加酒局,终于练就花言巧语,学会了怎样搔首弄姿。 那晚有个老板说要睡他,王裕可悲地感到高兴。 睡完后,王裕便冲到马桶吐了,难以遏制的恶心感油然而生,他被吓得躲在家里一周,看银行卡又没什么钱了才出门。 之后他便遇上了宋字文这个渣男,王裕是好骗,他觉得自己也挺会找罪受的,专喜欢不能喜欢的人,专做见不得人的工作,明知道不会有好结果的事情,全被他做了个遍。 他很少想起以往的经历,王裕通常是不愿意提起以前的,因为他的记性有点太好了,回忆像一本保存得很好却落灰的书,翻开看,白纸黑字清晰明了。 某年某月他第一次被人摸了大腿,那年今日他喝醉酒睡在了大街上,某天雪夜他被迫开发了某个姿势;某天凌晨他不得不跑去医院看胃病;每年生日他都会自己买块蛋糕吃;在某月他开始用吸烟缓解焦虑……有天他发现,如果不喝酒的话,他就很难睡着,不吸烟的话,心情会变得糟糕,一个人在家时,他会打开电视机听,哪怕节目无聊他也会跟着笑。 这些难受的时刻都可以忍受,只要家人还支持着他,王裕就还能忍。 王裕出神地盯着外头,感觉像在经历走马灯,他隐隐感到不安。 杨泳这几天不在家,他去玩了。王裕到家后也找不到个人说话,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刚来这座城市的那天,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束手无措般等待着老天给个指示。 午夜十二点,王裕收到了母亲的电话。 “阿裕,你爸他……他走了。” 作者有话说: 欢迎评论!
第40章 新生活 他听完,满眶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王裕迅速摔门而出,冲下楼打车回到医院。 抢救室外,他双目怔怔望着房间里躺在病床上的王乔,仿佛是安详地走的,身上的针和管子都被拔掉,看上去像正在入睡,可惜身体确实没有呼吸带来的起伏。 “进去看看吧。”护工阿姨低声道。 他双脚发软,害怕地走了进去,只见母亲蹲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王裕握住父亲的手,才意识到王乔的原来瘦了这么多,手腕细得能用手圈住,他撑着床沿,低头看着他的脸,声音颤抖道:“爸……” “爸。” “爸,你……你睁开眼行不行?”王裕难以再压抑住悲伤,不禁放声大哭,双手紧紧握住床杆,几乎要将杆子捏断。 为什么会这样。 即使他付出了这么多,但父亲仍离开了这个家。深深的无力感扎进心里,王裕面色痛苦,脱力般跪在地面,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正在痛哭着,可意识似乎不清醒,这个房间像橡皮泥一样被扭成一团,在面前扭动不停,王裕哭着哭着,就忍不住仰头盯着天花板的灯,却觉得它也摇摇晃晃,感觉要塌了。 光束一下刺痛了双眼,他下意识低头回避,耳边仍响着母亲的呜咽,王裕继而起身,抬袖擦了把泪,脚步虚浮地走出了门外。 医生和护士一直等在外面,看他出来,便开口让王裕走一下程序。 他把该签的字都签了,接着拿着账单去结账。 扣完钱,账户里就剩两千块,给他爸下葬都不够。 走完流程,王乔的遗体被拉去了太平间,第二天一早,殡仪馆的人就会来医院送遗体去火化。 两母子再怎么哭也无法挽回这个事实,他们互相搀扶着离开,一起去接弟弟。 可能是因为年纪小,王霄的情绪比他们都要激烈,哭了整整一晚上,等到第二天早晨,三人一同去殡仪馆取骨灰。 至亲死亡,带来的打击无疑十分沉重,王裕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之后的一星期里做了什么,直到某天他亲自去注销父亲的户口时,他终于清醒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 两个月后,某个早晨。 王裕摘掉眼罩,连忙关掉手机闹钟,迅速冲到洗手间洗漱,之后花了十秒钟换上工服,叼着一片昨天买的面包就跑下楼,进了对面街的超市。 新租的出租屋地理位置不好,临近路边,害得他每晚都睡得晚,早上容易起不来,看来还是要买个耳塞隔音。 “小王,来这么准时啊?”徐大姐摇了摇烟盒,抖出一根烟给他,“都没来人呢,要不要一起出去抽一根?” 王裕摇摇头,“不了,我在戒烟。” 闻言,徐大姐了然,接着道:“对了,你前几天不是说想学英语么,我把我女儿上学时候的英语书都找出来了,你要不要?不要我就卖了。” “要。”王裕眼前一亮,“下班后我去您家拿吧?” 来到这个城市已经有两个月了,王裕在这月初决定重新开始学习,并打算在未来考个大专。初中学历实在太难找工作了,身上没个技能或学历,公司根本不要人,他不想一辈子做收银员。 “小事。”徐大姐拍拍他肩,下楼去了门外吸烟。 见她离开,王裕观察周遭一番,这个时间点来逛超市只有早起来买菜的大爷大妈,逛的比较慢,他暂时得了闲空。 于是他坐到凳子上,偷偷打开手机背单词。 王裕现在在看的单词是小学程度的词汇,都是些很基础的词汇,他对着音标默读,读两遍就抬头默背一遍,很快就能背下来。 大概摸鱼了半个多小时,几个大妈推着一车菜向他走来,王裕只得收好手机开始干活。 这份工作工资不高,工时长,唯一的好处是摸鱼时间多,他每天都能抽空背下两百多个单词,晚上睡觉前再复习一遍,第二天仍能够记住大部分单词。 下班后,王裕跟着徐大姐去家里拿书,领了一大袋子英语补习教材,从牛津到新东方,应有尽有,接着他抱着袋子上了辆三轮车回家。 小出租屋里有个小书柜,他把所有收集回来的教材整理好放在里面,放假的时候就自己学一学,但没人带着他,导致他进度很慢,唯一能自己努力的只有语文和背英语单词,像数理化这些科目都让他觉得很吃力,可王裕又去不起补习班。 “唉。”他把书扔到一边,摊在床上看起了手机。 突然屏幕上方弹出王霄的信息。 霄霄:哥你过得咋样? 裕:挺好的。 霄霄:我能来看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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