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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认识吗?”屠阳问。 夏忻点头:“他跟我年龄差不多,所以我俩很快就认识了,但也只是互相知道名字而已。” “他看起来太凶了,不是吗?”他的目光在少年被送走的食堂门口停留片刻,然后笑着冲我们耸了耸肩,“我不是很喜欢他,感觉是会下狠手揍人的那种类型。” “……或许应该也跟他的病有关系吧。” “嗯。” 在这里,多数病患反常的行为表现都会被他人报以同情。当彻底冠上了“精神病”之名,这个头衔反倒成了一种合情合理的庇佑。人们对精神病患者的各种缺陷指指点点时,便不必费尽心思找寻“病根”,不会将它归因于家庭、事业、生活习惯或是其他方面,只需要一句简单的“他有病”,就能够完美无瑕地一言蔽之。对于旁观者而言,这是省心省力的捷径,于是大家也纷纷照做。 久而久之,这便成为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规则。 午饭后病房里又发水果——算作下午的零食。一人分到两个芒果。 “我其实不太喜欢吃这个,”我坐在床边低头剥皮,“总感觉大部分热带水果都带一股怪味。” 屠阳笑了起来:“说起热带水果,小时候第一次吃山竹,我妈把它们剥好了放碗里给我,结果我以为她要我生吃蒜瓣,被吓得号啕大哭。” “也算是童年阴影了吧?”我也被他逗乐,小声调侃。 “是,”屠阳坐在我面前,手掌覆上我的膝盖,晃了晃我的腿,“现在每次看见山竹都忍不住想起当年被我爸妈嘲笑的场面。” 忽然想起夏忻妈妈没来,我问夏忻:“那你只拿了两个芒果吗?” 他摇头说道:“护士姐姐允许我额外拿两个给我妈。她估计今天不会来了,明天再跟我一块吃。” / 下午阳光出乎意料的好。为了履行约定,“康复活动”时间,我跟屠阳一同前往广场。 广场人不多,我背靠大树坐了下去,屠阳认真地整理画具,把画本搭在了腿上。 “好奇怪啊。” 我难为情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坐立难安。 他准备好东西抬起头,见我尴尬的模样,忍俊不禁指导道:“你怎么舒服怎么来,要保持同一个姿势很久不能动的。” 我僵硬地挪了挪身体,最后还是微微蜷起上半身,手臂环绕起来抱住了腿。其实我一直不习惯也不喜欢被画面记录,照相时我从来很少主动上镜,多数情况也都是被其他人强拉进去。 只有在手里拿着小提琴的时候,面对镜头的我才不会过分怯懦。 “这样可以吗?我没有经验……”我询问屠阳,他朝我点头:“没问题,放心吧。成品好不好看,是我们画画的人该操心的事。” 他开始动笔作画。时间过得很慢,视线逐渐飘向别处,离我们不远的石台旁边站着两个男孩,手里拿着玩具车。稍远的小树下有人在练习跳舞,还有更多人跟我和屠阳一样,只是坐在草坪上,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做着自己的事,或者一声不吭地晒太阳。 阳光炙热得有些过分,但是有茂密树冠层层叠叠的遮蔽,大部分光线被削弱,只有柔和热意扑打在脸上。我忽然发现,近来自己总不自觉地开始留意起生活中本就稀松平常的东西,似乎我已经很久没有对它们产生过如此强烈的关注和好奇了。 这样闲适的环境很难不叫人犯困。头顶上方树叶正在随风“沙沙”作响,我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眼皮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架。 然后我居然真的睡着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再一睁眼,屠阳已经在整理起他的画具。 我慌忙坐起身,屠阳注意到我,扬起眉毛笑了起来:“梦见什么啦?” “对不起……”我羞愧得恨不得一头钻进地缝里,屠阳扶着膝盖站起身,“道什么歉?你的姿势一点儿也没变过,我画得很顺利。” 我接过他递来的画本,不由得一愣。本来以为只是黑白速写,没想到他还用水彩上了颜色——我低垂着眼睛背靠在树旁,太阳光透过树荫星星点点地落在身上,连纸张都仿佛沾染上了温度。部分颜料还处于半干的状态,我小心翼翼地捏着画本边角,默默看了很久。 半透的色块铺展开来,逐渐在我眼中融化成一条彩色粒子构成的河流,它静默地流淌,弯弯曲曲爬上心头,我甚至听见了叮铃作响的水声。 那声音很微妙,不能同喧嚣锣鼓相比拟,却与我的血液骨骼一同呼吸,波痕发出颤栗。 “你过度美化了,哪有这么好看。”我小声说。 “才没有,”屠阳揽住我的肩膀,“我看见的是什么,画下来的就是什么。” / 晚上吃完药后,夏忻的手机铃响起来,接通没过两三秒,他忽然低着头离开了病房。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你有没有觉得夏忻有点不太对劲?”我问屠阳。 “是上午的事?” “不是,”我说,“今天一整天。” 等夏忻回来的时候,病房已经熄了灯。他悄声经过我们的床铺,安静地站在窗边,背影漆黑模糊。 “……小忻?”我看着他,忍不住轻声道。 他转过身,紧接着向我道歉:“哥,我吵醒你了吗?对不起……” “我没有睡。”我问他,“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与平常无异:“没事呀,跟我妈聊得有点久。” 我于是放下了心。掖掖被子翻过身,药剂逐渐开始发挥作用,不久便昏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隐约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可眼皮太沉,我深陷在睡梦的襁褓中,不知后来又过了多久——睡眠中估算时间几乎是天方夜谭——在完全无意识的瞬间里,大脑某处神经好像突然受到了强烈电击,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冲我大喊: 快醒醒!…… 我猛地惊醒,摸黑爬起身呆坐了片刻,抹掉额头上的汗水,有点想上厕所,于是翻身下床,穿着拖鞋悄悄出门。 走廊声控灯在即将踏进下一段黑暗之前亮起,身旁偶尔飘来沿途病房里的鼾声。眼睛还没能适应白光的刺激,我眯着眼前行,直到拐弯走近卫生间门口,却忽然听见一阵呕吐的声音。 脚步不由得停在原地。 糟糕的预感霎时间涌上心头,我掀开门帘闯了进去。 病患卫生间挡板的设计确实不无道理。仅能容纳下一人的狭小隔间,地板砖还没被清扫,蹲便器周围全是拖泥带水的黑色脚印。 零食包装袋散落得满地都是,都是薯片和面包之类,袋里空空如也。 垃圾桶里盛着黄色的果皮,果核上还粘连着不少果肉,明显是急匆匆吞咽后就立刻丢弃的结果。中午看见的、盛放芒果的塑料袋,此刻被揉成一团,堆在了垃圾桶旁边。 醒来时我没有回头,于是也没有发现,夏忻根本就不在病房。 他蹲在垃圾堆里,抬起头,泪水模糊的双眼中满是血丝。他直勾勾盯着我,目光里的情绪一览无余——震惊、羞愧、仓皇、恐惧。 那模样太实在陌生了。我从未见他露出过这种神情。 我唤他:“小忻,你出来。” 他缩着身体像一只无处遁形的幼鸟,半张着嘴巴,呼吸声又粗又重。我将同样的话重复一遍,他却垂下了脑袋。当我开始思考如何让他开门的时候,他忽然起身,弯下腰,拾起地上的塑料袋一个接一个丢进了垃圾桶,冲水、开锁,然后顺从地走了出来。 夏忻的右手自始至终背在身后。我抓住他的胳膊拉向自己,他用力推搡,可是根本没有多少阻抗的力气。 “哥……” 他的手背上烙着深浅不一的牙印,食指和中指泛起红肿,整只手上沾满了乱七八糟的口水。 他几乎用尽全力才挣开我的手,抬头看着我,脸上脏兮兮的,两颊全是泪痕,嘴唇上有破裂的细小伤口,嘴角沾着食物残渣和呕吐的汁液。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向他开口。他也不说话,只是默默低下头,低一点,再低一点。 “……去洗洗吧。”我最终这样对他说。 夏忻缩着肩膀去洗手池冲洗,我踏进隔间小解,抬起头看着明晃晃的照明灯,忽然很想抽根烟。 低微的抽噎,混着喷流的水声一齐传入耳朵。 我走上前,关掉了水龙头,拉住夏忻的手,让他跟我面对面站立。 “哥,你不要碰我……”他慌张地后退,嗫嚅声里带着哭腔,嗓音也又沙又哑,“我、我太脏了,看见我这副样子的人……都说我恶心……” 他的衬衫从领口一路湿到了腹部,刘海发梢上的水珠不断向下滴落。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就只低着头,不断向我重复着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碰我,我脏,我恶心…… 我咬住了牙齿,夏忻瘦削的肩膀一刻不停地颤抖,他好像觉得自己犯下了滔天的罪孽。 眼前所见、耳边所闻,将我的思绪生拉硬拽,恍惚间,竟和多年前那些模糊到纹路都几近消失的记忆,再次缓慢地重叠到了一起。 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假装一切未曾发生。 于是,我尝试着伸出双手,抱住了夏忻瘦骨嶙峋的身体。 我和他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我们都有病,都在同自己抗争与受他人非议的夹缝中苟且偷安,可是拥抱——人类最原始的慰籍,却让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 当躯体的温度透过衣物融化进另一副躯体,向死而生便不再像是一种罪过,衣襟上的眼泪也成为英雄的弹痕。 “你不脏……” 我闭上眼睛,轻拍他的后背,“你一点也不恶心。” “没人拥有评判你的资格……夏忻。你就是你自己,你是个好孩子。”
第40章 无解 消防通道里,灯光忽明忽暗,墙壁沿着楼梯一路向下,逐渐被下层暗着灯的黑暗所淹没。半夜时分,发出任何声响都能够听见隐隐的回音。 夏忻的眼神里一片空荡,他揉搓着手背上坑洼的印记,停一时,又续一时。 我默默注视他的动作,许久后,我将他乱动的手拉了过来,铺平五根指头,低头端详。 我问:“你学过琴吗?” 他回答:“学过几年钢琴。” 笑了笑,我松开他的手腕:“你长了一双很适合弹琴的手。” 夏忻说:“老师也跟我妈说过,我有艺术天赋。” “以前在舞蹈班,我一直都是男生组跳得最好的。”他的声音艰涩,“我妈一开始并不支持我走特长生,但是……我真的很喜欢跳舞……特别特别喜欢。” 我们并肩坐在楼梯上面,夏忻似乎并不愿意与我对视,偶尔侧目望去,他总是瑟缩着靠在扶手栏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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