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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贴上靠背,沙发里还残留着屠阳身体的余温。 我居然开始恬不知耻地想起他的脸。 作者有话说: 屠阳高攻低防,安鹌低攻低防。
第49章 Isolation 也许是因为换床身体还没能适应,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洗漱完去楼下买回早饭,吃完药后,在余星合的电脑桌前坐定,我打开设备,开始计划一天的工作。一切都井然有序地向下进行,这种按部就班的生活方式让我格外亲切,因此更觉得奇妙。 余星合把尚待改编的三首歌曲放在了电脑桌面,点开文件、导入编曲软件,我戴上耳机,把第一首《Isolation》从头到尾细听了一遍。 这首歌的编曲趋近于实验风格,四分五十三秒内容里充斥着贝斯、吉他与鼓点的激烈纠缠,人声部分也杂糅了大段吟唱和没有旋律的念白。莓雨之所以选择这首歌,也许就是因为在编曲上有足够的发挥空间。 伴奏从开头持续到一分三十秒,第一句歌词才被余星合轻声哼唱出来。 “流星划破宇宙,枯叶跌落洋流,麻雀飞入荒漠,isolation,isolation.” 我合上眼睛,身体跟随旋律放松下来,这首歌收录在莓雨第二张正式专辑中,按余星合的说法,那时候钱不够,录音棚都是挑最便宜的租借,很多设备还得自己来回搬运,尽管已经努力呈现出了这种条件下能够达到的最好效果,但相较于后面的专辑,还是难免有些差强人意。 可我却尤其中意这首歌。虽然音质瑕疵无可避免,但是歌曲各部衔接和器乐配合却近乎完美,没有任何一个细节显得突兀和多余。乐曲能编排到这种程度,依靠的就不仅仅是反反复复的苦练,更需要多年积攒下来的默契,以及乐队成员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我猜他们在录制这首歌时大概是一遍过的。 余星合那时候的唱腔还略显青涩,不及现在这般游刃有余,但是当他试图用年轻的声音勾勒破碎的孤独,描绘平静生活下难以按捺的暗流,偶尔几处高音让人不禁联想到高空中一紧一松的风筝线,竟同这诡谲的曲调相得益彰,又与副音轨里断断续续的呢喃形成了绝妙和谐。 我的身体也仿佛不再感受到任何重量,我变成一颗尘土,流进沙漠汇入河溪,在陌生的洋流中浮沉。秩序的高墙濒临解构,大山大河轰然崩塌,众生步履不停……匆匆奔赴下一个苦难的轮回。 “安鹌。” 我如梦初醒地睁开眼。 余星合探探头,走进屋里:“你起得真早。” 我摘下耳机,恍若从另一个世界返回现实,缓和了许久,我才由衷地开口道:“星合……能够参与重编《Isolation》是我的荣幸。” 余星合抬起了眉毛,不明所以。我对他说:“刚才又把这首歌仔细听了一遍,捕捉到很多新的细节……我不敢贸然删改。我的编曲方式非常主观,所以担心会破坏了你们想要表达的东西。” “安鹌呀,”余星合放松地伸起懒腰,语气却没有玩笑的意味,“我们不是随便找个人来接这活儿的。其实在邀请你之前,我和他们几个早就商量过,也听了你的曲子,意外地发现,你的个人风格和这张专辑想要呈现的效果竟然有许多相似之处,所以最后才下定决心给屠阳打了电话。”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在这方面,你是我能想到的最佳选择——”说罢余星合又笑了,“最佳救命稻草。” 听他这样讲,我于是也微微放下心来:“其实最近几天,我一直都在犹豫,要不要重新拾起过去的工作……是你给我引出了一条路,我也得感谢你们。” “说到底这些都是屠阳的功劳。没有他,我们也不可能认识。”余星合坐进沙发里,“最近忙得昏头转向,都不知道有没有精力给这小子办生日live。” 再过几天就是屠阳的生日,这件事我是知道的。记得住院时我们曾聊过这个话题,屠阳说他出生在一个大雪初晴的早晨,他妈妈告诉他,那天早上太阳出得很晚,阳光却格外灿烂,散落在彻夜飞雪的白茫茫大地上,整个世界都被折射出异彩纷呈的光亮。 于是他的名字里也有了一个太阳。 “不对,等一下。” “怎么了?” “他生日那天好像刚好撞上巡演了……我操。”他打开手机翻看,发出一声惊叫,“怎么之前一直都没注意这事?” 我面对电脑屏幕,心里却愣愣地想,该给这小孩送什么礼物? 挑选生日礼物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生前三十年里,我甚至连可以送出生日祝福的对象都寥寥无几。 “星合,”开了口才忽然有些羞赧,我转过椅子面向他,装作随口问,“你们给彼此过生日,一般都送什么礼物?” 余星合闻言,爽朗一笑:“我们通常只发红包。” 我听完哑口无言。 他向我解释:“是这样,因为我们几个对生日这事的态度都比较随意,而且每个人过生日都要办场演出,就当是和乐迷一块集体庆祝了。” “不过礼物偶尔也会送吧。今年师雅的鼓棒在她生日前被敲断了,屠阳就买了副新的送给她。” 我哑然。 原来现在小年轻们都这样想? “不过是你的话,送什么阳阳都会喜欢啦。” 余星合用手托腮,缓缓道,“他的愿望不就是你可以……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嘛。” “……是吗。”默默转过身,我又想起昨天夜里,屠阳低下头说话的模样。 小孩儿在做什么? 这个时间,应该起床了。 …… 在想什么呢。 戴起耳机,我深呼一口气,再次按下了播放键。 / 大学和乐团工作前期,是我系统学习编曲、打磨功底并钻研出个人风格的阶段。不记得一开始是在哪天、又是出于何种契机——我好像忽然开了窍,紧接着像得了疯病一样连续几个夜晚不眠不休地创作,灵感有了规矩的指引,就如同流水沿沟渠逡巡而下,我顺着调式音律和节拍的指引,长长短短四五首曲子,几乎是一气呵成。 但后来只有其中一首被我演奏发布,其他几首总觉得尚有瑕疵,所以决定留在日后修改。那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它们在将来竟被我一齐打包然后卖给了别人。 我安安静静坐在椅子里,手掌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屏幕,但也只是为了让目光有处安放。 血液流经指尖和脚掌,耳边没有任何声响,唯有心脏在不停跳动。我在等待。 紧接着……在某次呼吸间的缝隙里,我捕捉到一粒微弱的音符。 于是抬起手,我不加思索将它按了下去。 直至这一刻,熟悉的感觉才终于在心头涌动。就好比胸有成竹,过去的我也像今天这样创作,几乎没有任何不同。先前的种种担忧终于被一扫而空,我不带迟疑地寻找到开端的一小节旋律,记录下来;然后是下一节,下下节。改编不同于原创,有原始的基底可供依照,只要思路清楚,不需要太多灵感和奇思妙想,这极大减轻了我的工作压力。 谱写的过程中,偶尔需要琴声的参引。余星合的曲库很齐全,省去了不少调试的麻烦。手握鼠标,我将视线汇聚在屏幕中,在制谱的同一时间将旋律搬进电脑,以便随时更改。 这种轻车熟路、水到渠成的感觉,带给我一种莫大的宽慰。 原来时隔多年,老天却并没有惩罚我的怯懦,反倒催促我再次握住了作曲的笔杆。 改编后的歌曲开头出现了三秒钟的空白,从第四秒开始,一声钢琴单音如同流星闪过。不同于交响乐的固定模式,整个开头都是松散的慢板,只有琴键在独自起舞。这一段收音无需太完美,如果能录进室的底噪或许更好……万事万物在风吹中变得模糊不清,一个迷失在天地间的人。 大提琴声加入进来,宛如旷野上猎猎的风。软件里演奏出的音色效果十分有限,但呈现在脑海里的画面却是我想要的最终效果。我跟随伴奏的推进继续向前,风还在奔跑,过渡的拨弦每响起一声,我的脚步就变得更加轻盈。 人声开始在耳边呢喃,像茫然的自语。地面下数不清的暗浪混沌而汹涌。四三拍节奏让旋律化为忽近忽远的海浪,中提琴和大提琴相互合应,它们牵引起风暴,簇拥着海水击打在岸边,吞蚀,向后撤去,它们势不可挡地向前行进。 长笛,单簧管,双簧管,构成汪洋深处的劲风与漩涡,大力推搡着我向前走去,然后跨入海水。我闭上眼,离岸流拖住我的双腿向更远处移动,风雨飘摇,我的身体不受掌控,大海就像人这一生中重如千钧的宿命。 洋流不断撕扯着双手双脚,我在海面上浮沉。深黑的海水冰冷彻骨,空气愈发稀薄。我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直至此刻,恐惧才终于以极为缓慢的步调一寸寸爬上心头,海浪卷起我的身体抛向高空又急速坠落,死亡的呼唤也愈发响亮。 在海水灌进耳朵的一瞬间,我忽而听见了芸芸众生的欢笑与哭泣,那些声音混杂一片、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我仿佛听见婴孩的啼哭,听见了弥留前最后一声急喘,我听见花草接连不断地枯萎和绽放,听见野兽在丛林深处交媾,听见男人的哭嚎还有女人的尖叫;我听见大鱼亮闪的鳃盖一张一翕,痛与甜蜜的尽头传来神往的奏唱,有如万仞鲸波层叠推进,梵文经书与福音祷告绕缠不清……胸口化作一张平整无瑕的鼓面,拍打出生命与死亡之音。我听见无数与我有着相似经历的人走进这片大海,我听见走音的小星星变奏曲,我听见少女的歌声不住颤抖,下一刻年轻的声音又急转苍老,“多福多寿,平平安安……” 从内心中迸生出“绝望”的那一刻,我才真正开始领悟——原来这是我曾经选择自杀的那片海。 这是我一生中最孤独的时刻。 小提琴终于在此时出现,急促的高音如同一道闪电劈裂天空。 “他说冰原有融化的雪,他说孤岛有盛开的花。” “他说睁开眼吧,大雨快要落下。” “明天、明天、明天——” “回家吧。” “明天、明天、明天……” 和声渐起,钢琴琶音扶摇直上,托起海底的水流入天空。世界忽然安静下来,木吉他轻声扫拂和弦,细密的雨水在风中飘扬。 天上地下,唯有小提琴的奏鸣。那声音如风一般自由,抚摸大海和陆地,又在咸潮的雨雾中流动。一双无形手掌包裹住我的脸颊,温暖得让人忍不住流下眼泪。千万道光芒刺破天穹,没有云层遮蔽的海面显现出浅色的波纹。 天放晴了。 歌曲的最后也没有道明,明天到底在哪,明天究竟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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