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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被风吹散的碎发遮住了眼,我像陷进了一片混沌沼泽,只感觉抓在手腕上的力道突然撤去,耳边模模糊糊传来屠阳的呼唤,像隔着一层塑料膜:“安鹌……你过来。” “你又是谁?”我听见唐绪彦拔高音调的质问。 远处巷口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四下里一片寂静,冷风裹起屠阳低沉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我是他男朋友。” 浑浑噩噩站在窄道边缘,两只腿抖若筛糠,我只能顺着路灯蹲坐下去。身上没有带药,我倚靠灯杆难受地攥紧双眼,支离破碎的意识好像迷失在大海深处且沉且浮。 不能这样……我默默对自己说,想起了妈和唐绪彦又能如何?历经苦痛折磨,我已经褪去一层旧皮,不再是从前那个东躲西藏、一心求死的安鹌。 “砰!” 巨大的碰撞声骤然响起,终于将我拉回到眼前这天寒地冻的黑夜。 我恍然抬头,屠阳拽住唐绪彦的衣领,根本不给任何反抗的机会,狠命将他掼倒在汽车隐形盖上,拳头一个接一个向下砸去,显然使出了十乘十的力气。 躺在车上的人连呻吟声都渐渐弱去,我这才忽然想起余星合曾经说过,屠阳学过空手道,他很能打架。 “屠阳!” 不知是身体哪处最先产生了反应,我凭借这股劲强撑着站起身,一步一歪地向前奔去,匆忙抓住屠阳准备抡起的手臂。 “住手,不要打了,听话。”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情况会发生这样的转变,神经突突一阵直跳,低头看去,唐绪彦伸展双臂倒在我和屠阳身前,头发被弄得凌乱,脸上一块紫一块青,鼻孔里也渗出血液,全然没有了方才与我相见时的风光和体面。他开始断断续续咳嗽起来,目光有些涣散,却始终朝向着我。 我咬紧牙槽扭过头,握住屠阳的手:“……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半躺着,这一刻都变成了我从未见过的陌生模样。屠阳浑身散发出不加掩饰的戾气,他低声喘着粗气,肩膀随呼吸上下晃动着,嘴角蹭破了一块皮,通红双眼中流露出一股厌恶到极点的凶狠。 我不知道刚才两个人扭打成一团时屠阳都对唐绪彦说了些什么,但此时他竟一反常态,脸向旁边别过去,一声也不吭了。 屠阳轻轻拂开我的手,单手提起唐绪彦的胳膊,将他一把拎了起来。 “他们马上就要出来,”屠阳凑在唐绪彦耳边,声音里带着威胁,“如果你想要所有人看见自己这副德行,就尽管继续。” 唐绪彦垂下脑袋,大概是没有了和他争执的力气,也没有想到今晚自己会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两人沉默片刻,屠阳冷哼一声,猛地拉开车门,把唐绪彦整个人给丢了进去。 我头痛欲裂,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上前捧起屠阳双手,拳峰手背上都遍布着血红的伤痕。 “我们去医院。”我的语气不容置喙。 “不用了,骨头没事,我心里有数。”屠阳满不在乎地捏了捏掌心,牵起我的手走向他的车,刚一坐进去,就听见live house的喧哗声开始不断涌进巷中。 屠阳发动汽车,停在乐队和乐团众人面前,拉下车窗简单打了招呼。师雅眼尖,似乎看出些许端倪,凑上来正要问询,不料他却立刻踩下了油门。 我怔怔回过头,透过车窗,看见唐绪彦那辆停在路边的轿车,在道路两边昏黄颠簸的灯光中越缩越小,变成了一个漆黑的点。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的情节在故事刚开始那会就构思好了。在脑海中盘算过太多遍,以至于真正写到这里时总会有担心词不达意的惶恐。屠阳舞台上的歌也是去年夏天听到时就觉得“一定得要他唱给安鹌”,是Skyler Stonestreet《My Favorite Song》,当然他翻唱的话是降k版。
第57章 意外 屠阳拗不过我,最后还是开着车去了附近的医院。 医生捧住屠阳的双手检查一番,似乎早已经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一直等到他亲口告知没有大碍,我才松下一口气:“医生,这种程度的伤口会影响握笔画画吗?他这几天……工作很忙。” 医生瞧我一眼,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平:“不影响,记得按时换绷带,小心伤口不要沾到颜料。” 护士招呼屠阳进屋,一边消毒一边瞪着眼叨念:“小年轻血气方刚也不要打架呀……这么好看的手,弄得血了呼啦多不好。” 屠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护士忽然扭过头,面色警惕地看我一眼:“你是他朋友?你没有打架吧。” 我无奈地摇头否认。打架倒是没有参与,但一想到屠阳伸出拳头是为了谁,便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处理完伤口,回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直到客厅灯光忽地亮起,从离开live house时就紧绷起的神经才终于缓慢松懈,我低头捏住眼角,说不出的疲惫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安鹌。” 屠阳从医院出来后就一直闷声不吭,这时才终于发出一点声响,我转过身,他垂下头看着我,眼神委委屈屈,一副做了坏事儿的模样。 “你别生气。” 我拉起他的手腕,左手只是轻微红肿,右手却破皮流了血,现在被绷带一圈圈缠绕,看起来倒真像是要去打拳击的样子。 “我没生气,”我向他解释,“那时如果你没来,我可能会被他带走。” “什么?——” “嘘。” 我伸出食指抵住屠阳即将发出质问的嘴巴,轻声说:“不要再问了。” 屠阳喉结一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手指微微蜷缩,我心神一松,大拇指从他的嘴角轻轻擦过。 皮肤柔软的触感一瞬即逝,我收起手,藏住了眼底的晦暗不明:“这里破皮了,知道吗?还有点发青。” “没防住挨了一下,”屠阳下意识摸了摸那处,“护士消过毒了。” 目光锁在屠阳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都被我收进眼底。忽然之间,我再也不想纠结于这个荒唐的夜晚,也不愿继续琢磨唐绪彦话里的种种意味。此时此刻站在我身前的只有屠阳。而关于他,我自以为是的了解真的已经足够吗?倘若如此,我又可曾真正读懂过他的笑、他的眼角,他的眉毛和嘴唇? 我分明只是静静看着,内心却恍惚浮现出无数种选择、以及无数选择背后的千万种可能,想到悲伤的眼泪、幸福的笑,想到短短不到一年时间里他与我共同经历的一切,想到过去无数遗憾的罅隙正被一点点填补,而在未知的将来却随时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可能。 究竟是什么在悄然改变着自己? 只看他一眼,就让我忍不住想到了后半生。 “累不累?”我问。 屠阳朝我点了点头。 我发出一声叹息,有些犹豫,把手搭在他的腰两侧。 “我也是,”我垂下眼,脑袋枕住屠阳肩膀,把身体一小半重量卸在了他身上,喃喃叹息道,“充会儿电……” 屠阳的胸膛轻轻起伏,他“嗯”一声,听话地伸出双臂,补全了另一半拥抱。 “你喜欢的《雪夜灯》,是我在平安夜写的。”屠阳的毛衣柔软又暖和,我闭了闭眼,有些犯困,迷迷糊糊地说着,“曲谱编写完,也就是几年前的今天,差不多现在这个时间。” 屠阳将遮挡住我半边脸颊的头发向后别到耳侧,包扎的右手停在耳边,像是没有忍住,又力道极轻地揉搓两下,耳垂冰冰凉凉,指尖的温度一晃而过,像提琴蜻蜓点水的泛音。 我自然意识到这种狎昵举动背后的意味,于是懒懒闭着眼试探,想要抓住他那只胡作非为的手。可当手指触碰到纱布粗糙表面的一瞬间——却又忽然不舍得松开了。 手心贴着手背,我似乎听到了两个人的心跳。 “圣诞快乐。”我说。 / 圣诞节当天中午十二点整,莓雨乐队重制专辑《旧言三两》在音乐平台正式上线,我坐在电脑前刷新界面,亲眼目睹播放评论收藏量在极短时间内呈现出几何式增长,同时注意到,从《isolation》发布这段时间以来,莓雨另外六张专辑的数据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旧言三两》的出现则更像白日一道惊雷,专辑在乐队新作实时排行榜一路飙升,仅过去几个小时便不负众望地抵达榜首。 “圣诞节吃饺子,”屠阳把醋倒进小碟里,哭笑不得地说,“你怎么想到的?” 我夹起圆滚滚的饺子蘸料吃下肚:“这叫中西合璧。” 下午屠阳给余星合接连打了几通电话,无一例外都是忙音,趁着晚饭时间,他拿起手机又拨过去,才终于盼到了回音。 电话一通,屠阳就开始调侃:“老余你是真的火了,现在打电话都得排队预约。” 余星合笑着打断他的话:“放屁,你这小财神爷,还乐意搭理我们莓雨?” 我说:“星合,恭喜,是意料之中的好成绩。” “嗐,说什么客套话,带莓雨一路策马扬鞭的当然是我们王牌编曲。”听筒里传出搓打火机的声音,余星合嘴里叼着烟,声音含糊,“下午我在网上看到不少帖子议论这位编曲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好些人猜测‘安鹌’是某位大佬的马甲。” 我笑了笑没接话,余星合又说:“哎,明晚上订了KTV,老地方。房鹏师雅过几天要去海南跨年,年前估计就聚这一回了,你俩也来?” “行啊——”屠阳一口应下来,忽然又想起什么,语音一顿,向我投来问询眼神。 我对他摇摇头:“你们去玩吧。” “你一个人在家?”屠阳眉梢一挑,准备改口:“那我……” “阳阳,”我打断他,“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KTV对我来说有些太吵了,头会痛。” 屠阳斟酌着咬了咬筷子,瞪着双眼点点头,小声对我说:“那你乖乖在家等我。” “那你乖乖在~家~等~我~” 余星合扁着嘴重复屠阳的话,隔着听筒都仿佛看见了他的白眼,“安鹌是三岁小孩儿?屠阳你真特么齁死我了。” 我端着碗筷没忍住笑出了声,在屠阳即将恶向胆边生的前一刻催促他挂掉了电话。 屠阳盯着我乐不可支的模样,神情颇为无奈:“真有这么好笑?” “嗯,”我点头,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你俩都好笑。” “你啊,你——” 屠阳叨念着,飘动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忽然语气一顿,转而妥协道,“你,你笑吧,多笑笑。笑一笑十年少。” “笑一笑十年少,那我现在可不到二十岁了?” 挑起眉梢,我眨了眨眼,念头一转,故意对他使起坏心眼,“难不成你是想当我哥,嗯?屠阳哥哥?” 下一秒——不,几乎就在闻言的那一瞬间,屠阳的耳尖、脸颊和脖颈,全部“噌”一下红了个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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