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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两个人却又齐齐陷入了沉默。 唐绪彦似乎有点无法忍受这种气氛,他坐直了身体,正色道:“齐爽出事后,是我联系了彭美玲。” 我垂着眼,并无意外:“哑鹌鹑能上微博热搜,应该也有你的功劳吧。” 他果然点头承认。 “顺水推舟而已。借这次机会,哑鹌鹑绝对能得到最大的曝光度。”他分析道,“墙倒众人推,齐爽变成了全网攻击的焦点,站在舆论的角度,受害者的诉求几乎都可以得到实现。更何况你本来就……那么有才华。” 我默默吞下一口牛奶,回想着几天前发生的一切,仍觉得有种雾里看花般的不切实际。短短几天过去,网络热议的话题已经焕然一新,无论齐爽一事在圈内造成了怎样的轰动,现实中充其量也只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三两句笑谈,还未能赚够众人眼球,便被下一波信息资讯的骇浪掀入水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现在怎么样?”倒不是虚情假意的关切,我确实有些好奇,毕竟如此恃才傲物的著名首席,却在一夜间沦为众矢之的,这种滋味恐怕是不太好受。 “这不难猜到吧。他正因为吃官司的事焦头烂额,前两天又收到银河之光的辞退函,现在彻底孤立无援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你知道我的意思,虽然他这些年露出的马脚越来越多,但突然遭到这种程度的曝光,肯定是另有起因吧。”我心里带着疑惑。 唐绪彦讳莫如深地笑了笑,平静道:“他得罪了乐团最大赞助商的老总。正好我跟对方有些合作关系,算是熟人,一来二去就有了参与进来的机会。” 顿了顿,他补充说:“当然,我不是来让你向我道谢的。” 我凝视着牛奶表层聚集的浮沫,半晌开口:“你给了彭美玲多少钱?” “她开的价比我想象中少很多,”说完唐绪彦好像才反应过来,“花这笔钱是我自己的打算,你不用还。” 我牵起嘴角,心中渗出一阵苦涩:“不让我道谢,也不要我还钱,那今天和我见面的目的是什么?” 他嗫嚅着嘴唇,好像有话要说,却又三缄其口。 “是还没有死心,想要我和你一起走,对吗?”我替他说出了难以启齿的话,“但是你也看见了我的戒指,你知道,我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 这话说得很伤人,字字都带着刺,唐绪彦低下了头,沉沉呼出一口气:“这段日子里,我几乎每天都在想你。” “真的吗。”我移转目光,不愿继续在他身上逗留,“可你只是在某些为数不多的空窗期、在你寂寞无聊的空闲里,短暂地‘想起’了你的初恋……因为是初恋,所以记忆比其他人深刻了一点。仅此而已。” “在你眼里,好像任何事物都可以明码标价。而那些被我珍惜的东西,却恰巧都是不值一提的垃圾。”我说,“但在很久以前,我们明明是因为它们才走到一起的。” 更不幸的是,我也和那些诗歌和音乐一样,被你放弃了很多次。 “你对哑鹌鹑做的这些,是在赎罪吗?” 牛奶开始变凉,我失去了供暖的源泉,鼻腔忽然泛起一阵酸意——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开了一切。 “太迟了,绪彦。你的帮助和道歉、你口中的深情和想念……我都已经不需要了。” “……我知道了。” 他低声说道,“你好好吃药治病,保重身体。” 我蹙起眉头。 唐绪彦有些难堪,他挠了挠后脖颈,吞吞吐吐道:“前几天,我在医院门口看见了你。” 治疗伤口也不至于跑去那么偏僻的医院。 “跟踪我?” “不是……不,也算是。”他耸着身体,看上去像个丢盔卸甲的败将,“我托人调查了你的近况,但是我不相信你得了——抑郁,还平白受了这些罪,所以……” “所以这也是你‘赎罪’的目的之一。”我的声音很轻,“但是你知道吗?……医嘱建议我尽可能不要再想起你。” 小桌只有两肘宽,却在顷刻间变成了遥远的鸿沟。唐绪彦的肩膀忽然颤抖了几下,他很久没有抬起头,两只手死死捂住脸,终于无可忍受地爆发出一声啜泣。 他半蜷着上身,泪水很快从指缝间漫溢出去,我没有说话,将两张纸巾放在他的咖啡旁边。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他哭泣是什么时候了。唐绪彦的词典里只有倨傲和盛气凌人,他很少真正认为自己犯了错,而眼泪也只会是弱者的所有物。 可是现在,面前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却让我感到分外陌生,头脑混乱无序,恍惚间又浮现出妈躺在病床里凋谢枯萎的画面……我想到她脸上柔情蜜意的笑,想到她一张一翕的嘴唇,还有她眼中骤然亮起又熄灭的光。 我无力地靠坐在椅子上。 过了很久,他终于放下手掌,脸上泪痕斑驳,公司大老板的威严形象荡然无存。 我于心不忍,提醒他:“小心你的隐形眼镜。” 唐绪彦听罢,缓缓眨动着眼睛,手里攥着纸巾还没开始擦,却忽然咧嘴一笑,眼中满是苦楚。 “我去年做了近视手术,安鹌。”他说。 “这是我要给你的东西。” 唐绪彦从包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小心递给我。 打开封口,袋里装着厚厚一沓稿纸,页面都已经有些泛黄。 我惊讶地抬起头,唐绪彦平息了情绪,对我说:“前不久搬家时翻出来的,我想,还是物归原主比较好。” “本来还心存侥幸,想你会不会有跟我回去的可能。”他大概也觉得可笑,摇头自嘲道,“是我过于自信了。” 手指尖滑过一张张稿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音符,我将其中一页的折角轻轻抚平:“谢谢。” “……不用。”唐绪彦颔首道,“最近公司一位头部艺人闹出点事,公关部那边忙得焦头烂额,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这是我的名片。”他从衣兜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交给我:“这几年国内乐队市场越来越大,尝试往这个方向拓展也未必不可。那天晚上说的话太过冒犯,真的非常抱歉……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把它转交给余星合先生。” 我沉默几秒,把名片接入手中。 当真是商人。 推开店门,天幕已被橙黄色的余晖彻底浸透。 我裹了裹外套,唐绪彦的车停在不远处,他十分自然地向马路对面指去:“等我把车开过来,还是一块过去?” 我说:“不用了,你回吧。” 他有些诧异地看向我:“……那我帮你叫辆车。” 我对他摇了摇头:“家里那位待会过来。” 唐绪彦半张着嘴没有合上,半晌,他终于轻笑一声:“这样。” “那就,”他说,“多保重。” 保重。我回道。 我们谁都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黑色轿车在视野中渐渐消失,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懈,风太大了,吹得脑袋有些犯晕。 我拿起手机,拨打了屠阳的号码。 谁知刚一拨通,就变成了一串急促的忙音。 ……好啊。 我锲而不舍地重新打过去。 过了很久,对面才终于接通电话。 “……安鹌?” “你在哪。” “呃,在外面……” “我知道你在外面,”我说,“不是去买画材了吗,现在还在批发市场?” “我,”屠阳吞吞吐吐道,“我在回家路上。” “真的啊。” 我笑起来,转身推门走进咖啡店,目标明确地走向通道尽头的座位。 而那个烙在心尖上的人影,抬起眼便注意到我,慌里慌张地准备起身。 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我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摇晃两圈,喝掉了杯里剩下的……草莓奶昔。 屠阳窘迫地看着我,脸上泛起一抹红色。 “你以为戴上帽子、让对面座位挡住大半个身体,我就会认不出了?”我似笑非笑,“今天穿了什么衣服,我都还记着呢。” “我不是故意……不对,我是故意的。但那是,”屠阳百口莫辩,亦步亦趋地跟着我走出门,“是因为我担心你!万一——” 街上人来人往,我回头迈出一步,用力抱住了他。 “没有万一。”松开双手,我对他温柔一笑,“回家吧。” / 当年离开得太过匆忙,收拾行李时大概并没留意到这些塞在犄角旮旯的谱子。从前往后翻阅,大部分都是弃曲和一些随记的片段。 但它们却成为了我与过去唯一的连结。 屠阳走进卧室,我将琴谱收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继续看呀,”他在我身旁坐下,“我不想打扰你。” 我摇头:“该睡觉了。” “……安鹌。” “嗯?”我揉着眼睛,屠阳挠了挠胳膊,有些欲言又止。 “除了回来路上你告诉我的那些……他还跟你聊了什么?” 我哑然失笑:“原来你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啊?” “我坐得那么远,本来就没打算偷听,只是为了确认他不会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屠阳委屈地说。 我稍微回忆了一下。 “唐绪彦说他……很想我。” “嗯。” “还有,那天我去医院取药,被他在门口看见了。他知道了我生病的事。” “……还有呢?” 屠阳两只手撑在床沿上,迎着面缓慢靠近,几乎快要跟我贴上了脸。 气氛开始变得不太对劲,我只得先发制人,凑上去轻吻一下他的脸颊:“嗯,他给了我自己的名片——” “名片?”屠阳的声音忽然一沉,“他要干什么?” “他想要我把名片给星合。” “莓雨又不可能跟他签约。”他嘀咕道。 “我知道。” “那还给你什么名片,居心叵测。” 我略作思考,大概并不会存在这种可能:“安胜……毕竟也是娱乐公司。” “你是在偏袒他吗?” 糟糕。 我张口想要解释,屠阳却没有给我这个机会,他搂住我的身体突然往前一掼,天旋地转间,两个人齐刷刷栽倒在了床上。 醋坛子翻了。 屠阳像一头犯了疯病的小狮子,毛毛躁躁地埋头亲吻我的脖颈两侧,转而又沿着锁骨一阵啃咬。我被压制在身下几乎动弹不得,喘着气搂住他的肩膀。刚才确实讲得有些过火了,就算实话也应当挑拣着告诉他,这小子本来就对唐绪彦充满忌惮…… 屠阳吻住我的眼皮,搭在腰上的手忽然探进睡衣,起初只徘徊在肚脐边缘,没过多久便开始不安分地一路向上。他的手掌并不柔软,掌心带着茧,一些是长久握笔的缘故,还有一些是打球落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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