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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一切按部就班的程序里,迟渊是他唯一的不定项。 因而不再无趣。 他性子生来偏冷, 大多数时候天然带着试图避开交集的漠然, 他往往充当冷眼旁观的角色, 看喜剧闹剧。 借由观察,他表现得并不难以相处,闲聊几句再退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不碍于他面对任何情况时的冷静,可能也源于他尽力隐藏自己缺乏共情的能力。 迟渊是个意外。 对方似乎熟稔与任何人相处,轻而易举便能获得他人信任,对佩戴和摘下面具这件事游刃有余。 他能看透迟渊笑意盈盈下的漫不经心,对方也对他眼底的淡薄心知肚明。 而迟渊好像也从未想在他面前遮掩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妙,所以陆淮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沦陷于他们之间相似性,还是在这种貌似相似下的全然不同——就像是看到选择另一条路的自己。 但心动,好似是必然。 循规蹈矩者永远无法抗拒热烈的不定。 而他想让迟渊一直只做答案是他的选择—— 就像是让自由肆意者也拥有不变量。 想 ----- 迟渊捧着日记本,泥泞将边缘沁湿,整本日记沉重得他呆愣几秒,半晌才伸出手。 指尖搭在封面上,他隐隐感觉里面的内容会让他无法承受。 尚且在密码真是他生日的震颤里,迟渊敛眸,近乎自嘲地勾了下唇。 稍吐出口气,他翻开第一页—— · · 他认得陆淮的字迹,只是字里行间的笔触却让他觉得陌生。 不同于每每贴在范文栏里的犀利简洁,也不似日常生活里对方说话般平铺直叙,里面每一个字都好似酌满情绪,处处流露着他从未见过的陆淮。 原本一目十行的能力在此时却像是全然退化,迟渊一字一字嗟磨,直到品出苦,引得他舌尖发干。 于是翻动纸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有些页码因为泥浆泵溅而部分字迹模糊不清,还有灰色墨团晕,化为无字成为渐浓渐淡的水墨,只是尽管这样“含蓄”,却仍是不难从中看出二字“喜欢”。 迟渊垂头良久,终于翻到最后一页。 晦暗笔触,诸多不安,偶一点明媚,是提及他名字时的爱意泄露于笔尖。 到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里面的情绪又沉又密,是想不到淡薄如陆淮竟会拥有的浓烈,迟渊浑然不觉自己眼眶红了,笑声喑哑,他蜷紧指尖,觉得胸口涩得令他发疼。 第一次见到这两样东西,是雷霆频闪、大雨倾盆之后,他面对发疯般的表白,尽管表面镇定,却还是多少慌乱,却不可否认,他走到教室时看到陆淮,便觉得心安。 他们那时好像吵了一架,并不激烈,和很多他们无故交锋又无故忘却的争吵差不多,彼时他听不懂陆淮平静话语下是情绪的起伏汹涌,也不知道对方捧着满腔心意,也曾想孤注一掷地同他表白。 他用嗤笑刺伤,逼得陆淮后退,直至让对方避无可避地把东西抛掉...... 迟渊想,陆淮怎么就这么会骗人呢...... 他捂住胸口,艰难地呼吸着。手仍是紧紧捏着日记本,他甚至不敢想,陆淮是抱着怎样的心思祝福他与方栖名幸福,他之前觉得陆淮两年留学过于仓促,如今才发觉这是对方逃无可逃之后的无奈选择。 对方只喜欢他,一直喜欢的只有他。 酒后一夜并非是“玩玩”,陆淮答应他时,应当是难过的吧,却还是认为这是个挑明的机会而应允他。 期间无数次他心动的瞬间,是对方小心翼翼的克制,他见陆淮眸色复杂,以为是阴沉的算计,却不想是隐晦的爱意。 因没有退路而藏匿心意,只敢短暂又间歇地探出头瞧瞧他是怎样的感觉,所以才会有那相顾无言的一夜,陆淮再三确认。 而他做了什么...... · 原来他惶惶不可安时,一直都被爱着。 · 迟渊咬紧唇,望着手中日记,极轻极轻地笑了声。 他自以为煎熬的日日夜夜,不过是陆淮所经历的百分之一,而他不可说的委屈,与这长久又苦涩的年月相比,不痛不痒。 他想起自己和方栖名在一起的那天,陆淮沉默地站在他面前,初雪飘扬而下,众人都说那是天造地设的浪漫,对方红着眼尾望向他,就那么平平淡淡地问他一句话—— · “真这么爱么?” “当然。” · 他有意忽略和无意忽略的细节,都被称作有迹可循。 心疼和冲动从迟渊心口蔓开,他难以克制地想走到陆淮面前,问问他,这些年,你就这么能忍,为何一声不吭? 可他的立场呢? 迟渊颓丧地垂下手,眼睑敛着,昔日凛冽凤眸蓦然软化,眉梢微弯,承载着痛楚。 错过的两厢情愿,如何圆场? 他一句句狠话往对方心口插过刀子,当时以为对陆淮不过是无关痛痒,自己像是跳梁小丑般只为找回那么点尊严,现在事实摆在他面前,让人觉得讽刺至极。 于是,迟渊坐在原地,等得全身的血凉透,鸦黑色的眉睫颤抖挡住了全部情绪。 他多不是个东西...... ----- 凌秩在陆淮病房门口玩消消乐,侧眸却见迟渊失魂落魄地往这边走,嚼糖的动作在刹那间停止。 他狐疑地想,怎么回事?这人不应当正是意气风发么?正好没人能找不痛快...... 刚想说些什么,却发觉迟渊手搭在把手上,全然忽略他,几欲推门而入。 凌秩连忙呵停:“迟渊,你等等!陆淮还在睡呢......” 除却喊名字时音量大了些,凌秩很快就压低声音,把明显在发懵的迟渊往窗边带。 “你怎么了?瞧你这幅鬼样子......” 迟渊勉强拉回些心神,他提着做好的饭菜展在凌秩面前几秒,却完全答非所问:“......陆淮......” 刚出声方觉嗓音喑哑,他抿紧唇线,将心口灼痛勉强压下些,才继续道:“做了些东西,希望他胃口能好点......” “终于懂得用心了啊!”凌秩点点头,总算觉察出些许欣慰,他扬起笑说,“我今中午看见了,陆淮确实动了几口,说明还是有用的!” “......他吃了么?” 迟渊眸中明显闪过惊喜,随即垂眸,“我还以为他直接扔了......” “什么?”凌秩有点没听到他嘟囔着的后半句,诧异发问,却见迟渊摇摇头,神情奇怪地望向自己。 “陆淮,他当时知道......自己怀孕时,是什么反应......” 迟渊一番话说的艰涩,凌秩也不由得跟着心揪紧,他实话实说:“第一反应当然是不信......但他面对事实后,就没想过拿掉孩子这件事......” 凌秩话没说透但字字句句都是事实,他想明白的事,觉得迟渊也能想懂,只是没料到对方这么快就问他这个问题,所以这幅状态是遇到什么了么? 他没问出口,只打量瞧着。 · “没想过......” 迟渊默念这三字,心脏处尖锐的疼痛令他指尖蜷起,狠狠掐进掌心才稍微压抑了点。 是为了他是么? 冒着被当作异类的风险、十月孕育的难受、需要不断圆谎的后续...... 摘除死亡可能性是会更大,但正是因为他设身处地想过,才更为明白陆淮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事实偏偏截然相反。 截然相反...... * 作者有话要说:
第65章 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久, 陆淮睁开眼时,仍旧觉得眼睛涩疼,让他不适地略微眯起。 稍稍撑起身,他轻轻摇了下头, 试图让自己清醒点, 缓缓掀起眼, 正好与推门而入的迟渊来了个对视。 所有情绪在霎时敛尽。 陆淮淡淡垂眸。 · 他不明白,即使是在彼此相处最融洽时,也没有如此之高的见面频率。而现在,称声朋友都要掂量掂量,迟渊反而抓住一切机会往他眼前凑。 这是何必。 · 本来因为凌秩的提醒,迟渊动作放得不能再轻,却不想陆淮已经醒来,于是他站在原地,几不可察地愣了几秒。 神色间多少带着些许无所适从。 很难描述他此刻的心情, 有太多话想要问出口, 繁复思绪堆在脑海里,以至于不知道从哪根线开始捋起,可闭口不言,那憋闷感觉几乎能让人红了眼。 也只是一句极其简单的,时机不对。 迟渊缓缓吐出口气,步子仍是犹豫不决, 却仍是攥紧手走近几步。 “......听凌秩说, 你中午胃口好了不少......” 他尽量保持声线平稳,可视线一直低敛着。 陆淮看着迟渊把碗碟一一摆上桌案, 一时之间有些哑然, 他不经意地抬起目光, 才发现对方从进来起便一直垂着头。 这是心虚么? 他勾起唇略嘲,没应声。 撑着身体的手有些发僵,陆淮松散些力道,想活动下手腕,却还是高估了腰背的承受能力—— 迟渊只感受到余光里的白色闪过,他有点惊慌地抬起头,再反应过来已经是把人揽在怀里。 猝不及防地拉近距离,陆淮抿紧唇线,还没来得及把人推开,他撩起目光,隔得近了才发觉迟渊眼眶略红。 像是哭过。 这个念头只是刚出便被陆淮否定,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对方正是得意的时候,怎么会哭...... 就这么怔愣片刻,陆淮回过神,便见迟渊知分寸地退开半步,熟练地往他身后垫了个抱枕,更是快速地低垂下头,似乎有意遮掩着什么。 他有点看不懂了。 “迟渊,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淮突然便觉得疲惫至极,他嗓音低哑,无甚气力的问道,落到迟渊的耳里,却像是声响极大的警报,让对方下意识地蹙起眉。 “合同里关系说得那么清楚,你我好聚好散,牵扯多余且没必要。” 想到视频里仍然让他膈应地字字句句,陆淮推开桌案,阖上眼。 “拿着你的东西离开。” · 时间在意识里凝滞,迟渊眨眨眼,凭空生出些哑然失笑般的情绪—— 这回陆淮没对他说滚。 之前他们互不相让的时候,伤人的话语极尽刁钻角度,生怕落了一丝精准,现在想想,才知道都不过是以为只有自己会疼。 迟渊眸色复杂地看向陆淮,熟悉却又不熟悉。 冷冽的、强势的与陆淮展现给所有人的那面没有什么不同,所以之前的他理所应当地没有觉察出任何不对,他忽略对方眉宇间的痛苦,眼瞳里隐匿的话语和迟疑里一闪而过的柔软...... 这些,陆淮只展示于他的特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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