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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场左侧还有座很小的土地庙,能看出也许久未修缮了,破破烂烂。 “这块地方前几年就说要开发。”倪诤说,“但一直拖到现在也没动静,总之是很少有人过来了。” 他毫不拘束地在那球架上坐下了。蓝焉于是也过去挨着他坐,好奇地问:“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看到那棵树了吗?” 蓝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棵很难被忽视的树,很高。 “这种树叫苦槠。”倪诤的语气都放柔了些,“听说树龄有两百多年。” 真是活了好久。蓝焉默默地仰头看着树冠,这树似乎会一直这样立下去,那么它存在的时间将会无限趋近于永恒。 “小时候我哥常来这地方打球,我妈就带着我一起来,拿把板凳坐在树荫下给我念故事。”倪诤陷入回忆,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那段被存留在此的旧时光。 “后来……每次我想跟她说说话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倪诤并未流露出任何哀伤,蓝焉却莫名难过起来,“我有时觉得她一直就在这,一直在,只要我还会来,她永远在这里等我。” “也许阿姨的灵魂就藏在这棵树里了吧。”蓝焉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了抚倪诤的脸。 他们静默地对视。倪诤忽然低下头,哑着嗓子道:“可越长大,我来这里的次数就越来越少,我不知道为什么,时常觉得应该避开这些,所有,一切,我是个矛盾体,我既想走出这里,又想留在这里。” 他艰难地说:“我坐在这,可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能在哪里哭出来,或许对我而言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地方。” 蓝焉站起来用力抱住他。 “没事的,没事的……”他难过地说,“会有的。” 蓝焉觉得无力。倪诤的堤坝总算开了个小口,可流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鲜红色血一般的液体。 有那么几分钟,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在苦槠前相拥,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 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这阵沉默。倪诤接起来,沈寺在那头催促:“酒还没醒完?他们快准备走了,你俩赶紧回来吧。” “知道了。”倪诤挂了电话,也跟着站起身,简短地说道:“走吧。” 蓝焉默默跟上。他不知道此刻说什么才能让倪诤更好过些——他有时觉得那些心迹他能懂,却也明白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讲些所谓“理解”的话。就好像倪诤也没有资格对他的选择做出评价。 但有一件事是他能做的。 他最不擅长的就是掩饰爱意了。 经过那棵苦槠时,蓝焉停下来认真地对倪诤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倪诤怔愣地看着他,忽然对他接下来说的话有了某种预感。 蓝焉果然说:“我爱你。” 没有回答,周围只有夏夜虫子的鸣叫声。蓝焉又重复一遍:“我爱你倪诤。” 他瞥一眼苦槠,笑着说:“阿姨也知道了。” “所以啊,”蓝焉低头踢着一个陈年易拉罐,自顾自往前走去,“以后不想来就不来吧。” 他尽量压下心中那点苦涩:“我没法保证什么,但倪诤,我可以祈祷,祈祷对你说爱的人以后还会有许多,那么在你和这世界不兼容的时刻,起码能拥有一些勇气。” “这勇气有一部分会来自我,因为我给出的这点对你来说,或许很小很小,很轻很轻的爱。” “至于这块被你圈起来的小小领域,随时都能回来。记忆永远在这儿,今晚也是。”蓝焉轻轻说,“你能把我的爱,也放在这里吗?这样你是不是就会永远记住我?” 倪诤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树影随着风掠过他的脸,像谁忽明忽暗的人生。 蓝焉指指自己的胸口:“有句话是我借着发酒疯说出来的真心话。” “这里真的挺疼的。” 倪诤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沉默着将他抱住。一种几乎要把他勒窒息的抱法,像是担心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没关系。蓝焉想。 他知道倪诤不是会说我爱你的人。 但没关系。 第26章 最后一点仁慈 沈志远在桂苑的那处房子最近添了许多生气,沈寺、倪诤和蓝焉三个人常常在这里待上一天。能做的事很多,尽管如此沈寺还是整日抱怨时间过得太慢,殊不知对有的人来讲,这不过是余下的最后一点仁慈,得以让他慢慢收拾那点不舍与贪恋。 蓝焉没有半分狼狈,他偶尔依旧会觉得这一切都不像真的,他没有遇见倪诤,也不会知道那把枪的存在,那么还有回头的可能,可路其实一直未断,他想要掉头就走是随时可行的事情,现在就可以给蓝世杰打电话,回荞城,回那个宽敞精致的家。 那么所有的所有会真的像泡沫一样消亡,野水会被他抛在身后,这个夏天心脏的无数次震颤也可以当成幻象,总之若是把时间拆分成无数秒,每一秒他都有把头抬出水面的机会,只是他的心绪早已平静下来,他从未想过改变溺在野水的想法。 野水,蓝焉忽然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实在是很有意思。而倪诤是片沼泽,他误打误撞地陷进去,即使水面已没过头顶,他还是心甘情愿地继续下沉,甚至觉得在那底下要远比在岸上更呼吸自如。 他开始提前做些告别。蓝焉跟沈寺一起跑去花鸟市场,挑了一只毛色亮丽的鹦鹉。他自己养死过动物,说实话内心确有挥不去的阴影,但外公爱鸟,他也不想自己离开后老人家又变回孤零零一人,还是提着笼子回家了。 外公多数时候是情绪不外露的人,此刻却难掩惊喜,马上兴高采烈地逗起鸟来了。蓝焉放心地在一边看着,他知道外公会把鹦鹉照顾得很好,不像自己,永远笨手笨脚。 接着他去网吧,把QQ上没回的消息都给回完。自来野水之后他就没再登陆过,一上线果然很多同学发来的信息闪个不停。大部分是客套的关心,抱着多多少少的好奇心问他为什么不声不响就突然休了学,和谁也没打招呼。有几个和他关系近一些的人知道他的情况,关切地问他最近“心情怎么样”。蓝焉其实很想回复说,我很快乐,我的心也很好,因为爱上一个人而健康地跳动着。不过最后还是只回,我好着呢! 他拜托在荞城的一位朋友订一架钢琴,八月中旬送到野水来。地址填的是BLUE,他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看错了,一定得给我送到正确的地方。 毕竟要是出了问题,那时已经没人能交涉解决了。 还有一些琐碎的小事去做,蓝焉花了两天时间,陆陆续续把事情一桩桩办完。他没列什么清单,全凭脑子里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不过短短两天,他能考虑到的所有事都已经处理妥当,蓝焉再最后努力地思索了一阵,确认没什么遗漏的了,才放下心来。 那么现在只剩最后一个人要告别。 抓紧每一秒时间似乎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选择,倪诤不知道是怎么跟沈志远交代的,总之最近很少营业BLUE,尽可能多地和他待在一起。有时也会反常地不见踪影,蓝焉没心思去探究,一心等着交易正式进行的那天来临。 在这件事上他其实是极被动的。倪诤从来不提枪,既不说东西是否到手,也不拟出个具体的日期。于是这模糊的日子即使已经近在眼前,又仿佛遥遥无期。蓝焉觉得他大概想拖,有些难过,又有些苦涩。其实,还是来个痛快好。他心想。 就在蓝焉几乎认为倪诤要反悔的时候,他终于说,他已经拿到那东西了。 蓝焉这时在外公家的厨房切西瓜,外公出去散步了,听到敲门声他顺手拿着水果刀便出去开门。倪诤一愣,然后缓缓地说:“枪我拿到了。” 听到这句话,蓝焉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他点点头:“好,你先坐会儿,等我切完西瓜。” 他回到厨房继续将瓜瓢分成规则的小块,心思还是不由自主地飘远了去。还是来了。他想着,一个没留神,刀刃磕到手指,碍于他反应很快,伤口不深,只是划拉开浅浅一个口子。 倪诤大概是听见了他那声惊呼,很快大步走进来,有些慌乱地问:“没事吧?” “没事,血都没出多少。”蓝焉说,“你刚刚是不是看到我拿着刀担心了?” “没有。”倪诤别过脸去。 “不是和你说过我怕疼。”蓝焉笑嘻嘻的,“伤害自己的事我肯定不会做,不然我也不会向你买……” “别说了。”倪诤打断他。 气氛瞬间诡异起来,蓝焉试图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怎么了。” 倪诤不搭理他,一转身出去了。 蓝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股无名情绪堵在胸口让人无法忽视,可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只好默默地将水果装盘,端着盘子上楼:“上来吃水果啦。” 他余光瞥见倪诤坐在客厅椅子上没动。然而几分钟后还是跟了上来,一言不发地迈进房间。 蓝焉收起被乱扔在床上的缠得乱七八糟的耳机线,坐下来轻轻叫了一句那人的名字:“倪诤。” “干什么。”倪诤硬邦邦地应声,慢慢走到床边。蓝焉仰头看着他,忽然想笑:“你干嘛突然跟我生气啊。” “别气了。”他把倪诤的手拉过来,孩子似的摇了摇,“咱俩可是新婚没几天,这就要闹离婚啊?” 倪诤在野水待了太久,一度觉得自己其实也和将死之人并无区别。 如果每个人心里都有个调色盘,那么他的大抵是只有黑白,调不出什么多余的颜色,形形色色的人在他生命里来了又走,都不是那么重要,他也并不在乎他人的色彩。 然而面前这个人从最初就总是在打破他的一切规则,调色盘或有意或无意地被打翻,他瞧见这人其实颜色也不多,最漂亮的就是一抹蓝色。 他一向留不住色彩的心底,竟轻而易举地被溅上这抹蓝。不是没试过去擦拭,一点用都没有。 蓝焉睁着晶亮的眼睛看他,一如刚见面时的样子。 倪诤突然无法克制地拽过他的手腕,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发出不小的声响。蓝焉抬手摸摸他的头发,轻声说:“倪诤,把床压塌可是要赔的。” 倪诤低头去咬他的嘴唇,两个人毫无章法地吻了一阵,才喘着气停下来。 忽地,他像卸了浑身的力气一般倒下来,压在蓝焉身上,头埋在颈窝处,整个人一动不动。 两个人静静地相拥,胸脯贴着胸脯心脏又一次离得很近。蓝焉望着天花板,努力地感受着身上那人的温度,慢慢地、贪恋地闭上眼睛。 第27章 总比爱他好 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倪诤在某个夏天写过一篇很短的童话,讲一只拥有魔法的小兔子,它能够调制代表各种心情的魔药,每天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看着药水在一口大锅里咕咚咕咚冒泡,接着将制作完的成品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去卖给森林里的小动物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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