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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焉点点头,走到床边握住外公的手:“外公肚子饿不饿?我来看你了。” 外公睁开眼,用浑浊的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兴高采烈地回握住蓝焉:“牛奶要不要喝?” 蓝焉有些鼻酸。小时候每次跟着陈茗去看外公,离开时外公都会塞给他一瓶纯牛奶,还偷偷嘱咐他要听妈妈的话。 倪诤靠在门边,默默地看着蓝焉哄外公吃饭,踌躇半晌也上前叫了声:“外公。” 老人诧异地抬眼望他,又陷入那种滞愣的状态。蓝焉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外公,你看这是谁?还记得吗,你以前老跟我夸的那个小倪!” 老人疑惑地重复道:“小倪。” “对!”蓝焉笑,“你说长得可俊的那个小伙子。我那时候不是住院吗,天天跟他在一起玩!” 外公盯着被褥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乐呵呵地一拍手:“哎呀,记不得了,记不得了。” 蓝焉有些失望地垂下头去,又忽然感觉到有人把手放在自己左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按,似是在安抚。 强装的平静终于被卸下,蓝焉猛地站起来:“我去把碗洗一下。”说完便全然不顾其他人的反应,快步朝着开水间走去。 开水间静悄悄的,没有人。他放慢步子,踱到水槽边将碗冲洗干净,对着水槽中的一湾漩涡出了会儿神。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来,蓝焉没回头也知道是谁,卸了力气般垮下肩膀。 “我是不是挺脆弱的?”他自嘲地笑笑,“这几年好像什么都在往不好的方向发展,有时候真的觉得这人生没什么意思。” “可又能怎么办?没意思也还是活。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在等一个出口,或是一根稻草,随着时间过去越发觉得没可能实现,人生就是极其无聊,不幸是多数,过去、将来、此刻,没一个抓得住。” “被我抓在手里的永远只有最徒劳的绝望。”他的声音小下去,“这绝望不是一举将人击溃,也不是一点点把人蚕食吞噬,它就是在那里而已,阴魂不散地藏在每一秒时间的缝隙。我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突然明白,我也不是不在乎,可我只能不在乎。这是我活着的办法。” 话音刚落,蓝焉被掰着下巴仰起脸来。倪诤凝神看他,这人受惊般微微闭起眼,泪已经淌了一脸。 他忽地叹了口气。然后将人扣着手腕扯进怀里。 第37章 我就不死 蓝焉觉得自己成了一具石雕,浑身僵硬,一动也不能动。 倪诤的手掌微微发凉,不轻不重地攥着他的手腕。蓝焉觉得身上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流向此刻拥住自己的这个人,浑身的血液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纷纷全部向着一个方向涌动。 上一次拥抱……是什么时候了。 蓝焉的眼眶开始发热。他努力睁大眼睛,头靠在倪诤怀里,死死盯住地面上一个凹陷的小坑。 倪诤不知道人原来可以缩得这样小,他搂着蓝焉,像面皮团住一小颗瑟瑟发抖的肉馅。他能感觉到蓝焉在极力蜷缩身子,假如自己的怀抱是个无尽的洞,那么他一定毫不犹豫坠进来。 蓝焉很瘦。抱在怀里并不舒服,甚至觉得硌人。腕骨硌在自己的掌心,倪诤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忽地觉得这个人于自己来说一直是如此,像硌人的骨头,永远无法让他忽视。 倪诤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抱住蓝焉。他明白不该抛出任何用于幻想的余地,这于谁都是种温柔的残忍。可当听见蓝焉哽咽的声音,看见蓝焉颤抖的脊背,这种冲动便令他无暇顾及任何事,一种错觉大雨一样侵袭他:如果不将他抱紧在怀中,这个人似乎即刻要从眼前消失。 抱久一点,时间能逆转吗? 蓝焉哑着嗓子开口:“倪诤,你知道我其实不喜欢拥抱吗?” 他没骗人。 “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去上海研学旅行,大家玩得都很高兴。我忘了当时是什么环节了,有个跟我关系很不错的男生兴奋地要给我一个拥抱。”蓝焉自顾自说着,“我当时一下子就僵住了。回去的路上,我很严肃地告诉他,以后别再这样,我是个不喜欢肢体接触的人。” “他很懵,虽然表示理解地点头答应了,可暗地里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儿也值得这么上纲上线,搁在心里不放,真是莫名其妙。” “其实僵住的那一瞬我只是在想……”蓝焉垂下眼,“没人愿意拥住垃圾的。” 人是不是就是这样,越渴望的东西越是发了狠地推远。他一度觉得这样自作多情的“我不配”是纯粹的矫情与做作,只是他也不太在乎。 可他,可他竟贪恋倪诤的拥抱。 这些年他的记忆变得很差。也不知道是躯体化越来越严重,还是吃的那些药副作用太强。也或许是两者都有。可十八岁和倪诤的每一秒,不敢忘也忘不掉。因此今天倪诤将他拥入怀里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想嘲笑自己——多少年了,努力贴紧那人身体的触感竟然熟悉得恍若隔日。 这九年,在梦里重演了多少遍呢。 蓝焉仰起脸:“只有和你在一块儿的时候,我不再想垃圾是不是值得被拥抱的事。我只是想要和你待在一起,是垃圾也没关系,被你嫌弃也没关系,我就是要死死贴上来,死缠烂打不放开。” “倪诤……”他的眼泪不知怎么就掉下来,“你不要再跑了,我不想再放开你了,你也别放开我,好不好……” 倪诤望着他。蓝焉连嘴唇都在颤抖,这两片唇并不谈不上诱人,唇色很淡,甚至是发白,显得气色极差;又干燥到起皮,像是一片荒芜的沙漠。 可就是这样两片并不诱人的嘴唇,此刻竟让他起了想要吻下去的冲动。 心里某种隐秘的东西几乎要撕开伪装,汹涌地流出来。倪诤几乎就要心一横,想要不管不顾地吻住怀里的人。 他想他是不是又做错了。在九年后见到蓝焉的第一秒,他明明就应该藏起一切思念,静默地消失在那个人的视线里。有时候他希望自己变得更勇敢些,勇敢到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什么结局都不在乎,只要当下抓住那一点热意,往后都一起挨冻也未尝不可。 可这毕竟不是他一个人的未来。 倪诤想起很多年前听过的话,那时他从谢莉莉那里得知蓝焉又住进医院,其实很想偷偷去看上一眼。少年人的考量总是没有那么周到的,曾经的决定谁也无法评判对错,可他天真以为至少能留住一些念想。然而谢莉莉问,他如今的痛苦是不是因你而起? 愣住。半晌才执着摇头,分明不全是。 谢莉莉笑,说如果爱与痛苦并存,痛苦是没法因为爱就忽略不计的。想要摒除痛苦,不就得先抛掉爱。 蓝焉呢,是这样的人,不懂取舍,只奔着想要的义无反顾去。他假装爱与痛能够共存,你也要陪他假装吗? 倪诤在心里拷问自己。他自己无非就是这样了,靠着点想念也能得过且过下去。可他没法不替蓝焉考虑。蓝焉说,想和自己在一块。他当然读得懂那份同等重量的思念,可权衡之下,谁能保证结局不被复刻,痛心不被重演。 他称得起“救赎”这种存在吗?他带去的厄运和幸运究竟是哪个居多些? 倪诤几乎有些痛恨起来。痛恨蓝焉为什么不忘了自己,那么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做个被心爱的人唾弃的懦夫,往后十年、百年都是独自赎罪的罪人,此刻也不必在这里做些可笑的权衡。可蓝焉——蓝焉为什么是那么、那么傻,他分明伤害了他,却仍是掏出血淋淋的心,要交出唯一的钥匙。 缄默中,蓝焉焦虑地候着那人的回答,同时努力睁大双眼,试图逼回眼泪。他并不想用这些脆弱换取倪诤的哪怕一丁点歉疚。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愧疚,不是同情,不是原来你这么爱我所以我也勉强爱你一下的怜惜。他怕那些。他只是想要倪诤的爱。 实在没有,那也只能是没关系。他爱他,是他自己的事。 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会让你为难。 “你……”他艰涩开口,却被那人倏地打断。 倪诤说:“我们以后别再见面了,好吗。” 蓝焉看着他,眼睛里有些无措的茫然。他并非料不到这答案,只是一厢情愿地奢望着,他们能回到过去。 “好。”他许久才应声,声音干干巴巴像粗砺的残风。“好。” 走出住院部时太阳已经悬得老高,毫不吝啬地朝世界挥洒橙色光芒。蓝焉安安静静地在副驾上坐好,而倪诤手搭在方向盘上,不系安全带也不启动车子,沉默着不知想些什么。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始终望着窗外的蓝焉忽然转过头来,“这么多年,想过我吗?” 爱真的会消失殆尽得如此之快吗?蓝焉想,哪怕还有一点,还有一点点,他认栽了。 失去倪诤的每一个日夜,属于他们的回忆都仿佛绳索一般低垂在半空,紧紧勒住他的脖子。 是他自愿的。他从没有奢望过被窒息放手的自由。 倪诤,现在大家好像都更想选择唾手可得的东西,不愿展示自己赤裸裸的真心,人与人之间再难真诚,尽管这世界在我们十几岁时就已经不太好,尽管我早在好久之前就对它失望——可不该是这样的,不该这样的。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爱你,即使那时候我蠢得要命。 可你给我的爱,是很好的爱。 又是沉默。蓝焉挫败地垂头,他已经没有耍赖的力气。 “想。” 倪诤闭了闭眼睛。 蓝焉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隐隐作痛,一种无力的悲怆侵袭了全身心。 他凑上去抓住倪诤的衣领,强硬地将嘴唇贴了上去。 倪诤一动不动地任他胡乱亲着。蓝焉眼泪淌了一脸,正要松开时,却被倪诤用力扣住手,两个人再度吻在一起。 原来接吻也可以是这么痛的一件事,倪诤的嘴唇对他来说是什么久旱遇上的甘霖吗?抖得这么厉害,还是渴求一般地,紧紧贴着。 九年,对蓝焉来说在人生里像被洗成空白的磁带,再也播放不出什么声音了。 这是一种多复杂又矛盾的心情呢?被他放在心里,摩挲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甚至已经皱皱巴巴的名字,那个名字的主人他终于再见到了。可一切都回不到过去。 车内的所有空气似乎都在灼烧和撕裂。 难以抑制的喘息声、倪诤让人退无可退的目光、自己身体灼烫的温度,都像要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燃起来一样。蓝焉有些恍惚地盯着倪诤看,两个人的手扣得很紧,像是都在怕对方逃跑。倪诤的吻像九年前那个夏日暴雨夜倾泻的雨水一样,落在他的侧颈上。 蓝焉平静地想,他们大概就只能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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