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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一阵乱响,这下连屋内的桌椅们也遭了殃。 男人摇晃着身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肾上腺素狂飙的情况下,他竟然比普通状态下更加抗揍,顶着一身的伤不屈不挠地朝叶阳走过去。 然而以他现在的状态,连让叶阳做出迎战的状态都不配。 他依旧是单手插兜稳当当地站在卞老面前,以一种蔑视的姿态,向燕良挑了挑眉。 说到底,他本身的实力并不弱,之前没有动手只是因为方雪离对方更近,眼下见对方还要挑衅,他自然可以随时奉陪。 但是旁边四肢瘦弱的女人却先一步扑到他的跟前,沙哑得说不出来一句话的嗓子咿咿呀呀着什么,眼睛含泪疯狂地朝儿子比划着手语。 叶阳看懂了。 “妈妈不治病了,我们回去,好好的。” 燕良的身体顿时僵在原地,他试着微微张开嘴,可是先吐出来的却是一直含在喉咙口的血。 望着男人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的身影,在母亲的安慰下不住地咳嗽,滴滴血液喷洒在地面上,混合着母亲伤心的泪水。 叶阳不禁皱眉,开始反思自己方才是不是太用力了,可是他已经尽量收力不至于伤到对方的内脏,不过现在看来,他们这些长期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物,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还是压力太大。 就算是对方先惹的祸,起因也是源自于自己,邵桦忍不住愧疚地别开脸。 他正要给对方拿一些治疗伤口的药膏,可是俞文滨见到师父这样,反而主动走上前去,伸手要触碰地上的男人,打算给他检查伤势。 但是下一秒就被暴躁的男人甩开了手。 燕良睚眦欲裂,“滚开,我不要你这种认贼作父的人管!” “文滨……”邵桦忍不住轻声呼唤。 他握拳低着头,这件事他本来打算瞒一辈子,可是眼下笼罩着真相的那层面纱已经被撕碎,即使俞文滨一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什么都没问,他也不想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 沉重的声音分开了敌视的二人,邵桦在他们身前别开头,燕良在狼狈中不忘幸灾乐祸地看着俞文滨,嘲笑他的逃避现实。 “不如听一听你的好义父要说什么吧?” 俞文滨没有转身,但也没有露出任何其他不适的神情,他只是淡淡地站在原地,完成一件对他来说应该完成的任务。 他的师父年纪大了,不适合靠近这个定时炸弹一样的家伙。 如果想要为对方治疗,他可以代劳。 而面对燕良的落井下石,俞文滨也只是不痛不痒地回了句:“邵老不是我的义父。” 邵桦年迈的身形僵住。 “是师父。”俞文滨补上了最后一句。 “有什么区别吗!反正都是认贼作父!”燕良再一次拍开了他的手。 全身上下都透露出排斥厌恶的气息。 在他这么不懈努力地表达恶心之下,俞文滨终于第一次有了反应,只见他的眉头缓缓皱起,面对义正言辞的燕良,所表现出来的却只有不耐烦。 “那么你以为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吗?”他突然低声问。 燕良顿住。 紧接着下一秒,他被俞文滨揪着衣领毫不客气地提起,对上那双隐隐蕴含着风暴的眼睛,此刻的他终于从义愤填膺的疯狂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渐渐回来的理智,让他想起了俞家破产后不久的事。 “当时,我父亲不幸被毒杀,母亲走投无路带我投奔你们家,可是你们是怎么做的?”即使心情愤怒,然而俞文滨的声音依旧冰冷。 尚且稚嫩的小孩穿着厚厚的棉袄,无助地看着身体瘦弱,手指冻得通红的母亲,祈求曾经接济的家族借他们一点过冬的钱。 但是却被佣人敷衍的拒之门外。 漫无边际的大雪在黑夜中冷冷地落下,正如这多变世道中的冷漠人情,最后母亲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嘶吼着——少了俞家这棵大树,他们被击败同样只是时间问题。 “当初你们对我那么冷漠,如今又怎么好意思反过来指责我?” 俞文滨最后还是放下了他的衣领。 他一向不喜欢暴力用事,会让自己干净的履历,再一次染上无法抹去的污点。 而这种人还不配。 同时,俞文滨也理解这位自己师父看重的老人的态度。 他们的先辈并非纯良,不过是另一场你死我活角斗中的失败者,而败者没有借口,他这个直接受害者的儿子都已经选择了从此远离纷争,安静地生活。 这些被间接波及的贪婪者,又有什么资格以正义的名义进行讨伐?
第一百七十章 善恶有报 俞文滨这次来到小镇,本意只是想见一见多日不见的师父而已。 这么多年里,就算师父从不主动提起,但是俞文滨从对方第一次出现在自己家里的时候,就能感受到他的来意。 只是从未想过邵桦会对他这个不得不被母亲抛弃的孩子,伸出援手。 渐渐地,他在备受呵护的成长环境中,遗忘了政治界的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年幼时被当成诱饵绑架的阴影也慢慢消散,他过上了从未想过的宁静而富裕的生活。 邵桦一直不曾想隐瞒他什么。 那些象征着过去的证据,只不过一直被俞文滨压在心底,事情既然已经尘埃落定,当初执行毒杀任务也是早已注定的事,不是师父也会是别人。 所以他选择了放下。 以普通医学生的身份,过着简单的职场生活,从此以后世界上不再存在俞家的大少爷,从当年灭顶之灾中活下来的,不过是一个与旁人别无二致的男孩。 “燕良,输了就要承担后果。”他嘴里轻飘飘吐出来这几个字,可是这对他来说早就想通了的道理,于燕良而言却是无法逃离的梦魇。 他盯着俞文滨看了许久,自知确实失去了指责对方的资格,突然崩溃地抱头蹲在地上,大喊着:“你不懂,你远离了他们获得重生,可是我们还困在里面啊!” “当初针对你们的王家,失去了你们这个仇敌,就一直逮着我们剩下几家使劲折磨,如果其中不是有他们的推波助澜,我的母亲也不会变成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听了他的话,燕妈妈立刻心痛地蹲在他的身边,眼角含着泪忍不住用枯瘦的手臂摸他的头。 俞妈妈当时也是不堪其扰,迫不得已之下才选择了宣布公司破产,自己也丢下两位老人另行改嫁,刚巧被另一座城市的中年富商看上,带着孩子以寻求庇护。 可是王家在政治场手眼通天,据说就连京都都有他们的人脉,所以俞妈妈最后还是被他们找到,并且警告了。 改嫁可以,但不能带着俞文滨一起。 否则他们就扬言要富商的家族以后失去进入政治场的机会,不愿意连累妈妈,俞文滨当晚自己买了机票回去。 而赶过来的妈妈,也因为哭得晕了过去,被富商用私人飞机带回去了,之后再渺无音讯。 俞文滨平静地眨了眨眼,上一辈的恩怨他虽然从未听说过,可是总在邵老怀着愧疚心,时不时发去的似有若无暗示真相的资料里,差不多拼凑出了真相。 “毕竟我的父亲,当时跟你的家族联手杀死了王家年轻的继承人,逼得他们不得不再培养一个。”培育孩子的资源固然不缺,但是失去孩子的心理却是一辈子的伤疤。 否则这对夫妻也不会采取这么极端的手段报复。 亲耳听到他准确无误地讲出了一切,邵桦摇摇头无奈地叹气,他还是太低估这个孩子了,这么多年以来他曾经无数次暗示对方,可是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本以为是这孩子从未注意到,然而现实如此已经赤裸裸地摆在了他们面前,也揭破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面纱。 “善恶终有报。”后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卞老慢慢地起身走到燕良面前,他垂下眼睛,里面并非全无半点悲痛,只是比起悲痛更多的是看破世俗的无力。 “无论是我,亦或者是他,都是你们两家故事中的过客,一个被唆使的工具。所以离开后我才会选择留在这里,你母亲的病我会帮忙治好,之后你们就寻一处清净地方去吧。” 燕良闻言呆了呆,任他心里千百般的思绪,都在“母亲的病可以治好”那句话后面消散了,大脑一片空白。 如今他只剩下母亲一个亲人,若不是王家人对他们紧紧相逼,燕良何至对破碎的过去耿耿于怀。 他咽了咽口水,突然认真地看向卞老:“要是您真的能治好我的母亲,我、我不仅会不再追究以前的事,还可以给您打杂,您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燕良的双肩突然垮了下去。 先前他早就听闻“神医”的鼎鼎大名,只是刚才因为知晓了卞泽的身份,所以才纠结着不信任,但是现在对方却又说可以帮忙治疗好他的母亲,而且看周围人的表情,好像对老者的说法完全不感到惊讶。 他心底地那团希望于是又隐隐地升了起来。 卞泽:“打杂就不必了,我的地盘向来不强求人留下,治疗完毕之后你们大可以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无奈地长叹一声又说:“不过,如果你们实在无处可去,担心王家的人见到你们会再度报复,那么就留下来吧,我会按照工时给你们付钱。” 听到这安排,殷信不免皱了皱眉。 他低声问:“您真的要准他上山?”这种人现在看似悔悟,但是他们今天将他暴打了一顿,日后回想起来未必不会心生怨恨。 卞老见殷信一脸防备加不同意,不禁无奈地笑了笑,“那你想怎么安置他们?” 殷信闻言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不过认真抱怨了一两句,卞老就会认真地询问自己的意见,通常这个情况下,就是他会考虑自己建议的意思。 他连忙低下头恭敬道:“不如您就在这里给他看完,日后每天需要的药,我亲自下山给他们送来就是了。” 为了卞老的安全,他多跑几趟根本不成问题。 卞泽沉吟,这样确实是最保险的办法,他于是又对燕良说:“那么这些天,你和你的母亲就暂时住在茶馆里吧,这里有现成的员工宿舍。” 燕良已经走到了母亲身边,他们两个相依为命,最落魄的时候连冰冷的桥底下都住过,见对方甚至愿意提供住处,而毫无芥蒂,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一时间不知道是接受命运后隐隐的不甘,还是落魄之时被救济的感激。 只见他先是扶着母亲起来,正欲别扭地道谢。 可是脸色却忽然为之一变,燕良终于想起来那股奇怪的感觉从哪里来了,不是因为不甘和感激冲撞,而是自己完全忘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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