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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沛愣了一下,眉峰细微耸动,定格成个似气似厌的表情,最后只是又低声说出那句话:“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那就好起来。”阮筝汀伸手把他的脑袋压向自己,声音沉定而宽和,“再试一次,这回一起进去。” “可是我……” “我带着你,相信我,喻沛。” 喻沛重心不稳,左手抓过沙发扶手,右手扶住了他的肩。 阮筝汀直身长跪在被褥间,凑首过去,额头抵住对方的。 昏暗客厅里,瞬间浮现出数不清的莹白络丝,它们回绕旋转,流动着,把两人轻轻裹缠成一个茧。 房间内亮起微弱的萤光,雪豹趴在旁边,安静地晃着尾巴。 * 领域里依旧是胶状水体,发黏生混。 但这次有哨兵开路,倒是比之前好走许多。 阮筝汀随手揪过一块身边发黑的物质,捻了几下,摊开掌心,皱眉观察着:“一直都是水域吗?” 喻沛摇摇头:“不,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有陆地。” 阮筝汀忙问:“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喻沛凝神想了一会,不确定道,“很多年前。” 阮筝汀想到哨兵首次精神潮被压制的时间,猜测道:“33年前后?” “应该。”喻沛停在原地,身形不兼容似地闪了闪,被身后人安抚性地牵住了手腕,“喀颂……一直到队伍固定,我都过得比较混乱。” 当年他自陌生医院醒来,孑然一身,连精神体都凝化不全。 那段日子漫长得像永夜,由任务、佣兵单、前线堆积而成,精神高悬于累摞尸体之上,摇摇欲坠,又不知疲倦。 搭档变动、队友变动、番号变动…… 唯一不变的,是频繁且过量的高阀值态,是混乱不堪的杀戮,是体液交织的作呕底色…… 阮筝汀明白这种滋味。 心病难医,他断续治了好多年,主动有,被动也有,但他无法完全信任瑞切尔,病情总是反复,没什么起色。 “我……”可他一不会安慰人,二不会调试,说的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话音越来越低,“我去查些资料,你先不要害怕。” 喻沛没说话,那只被他牵住的手轻轻动了动。 阮筝汀最后是晕睡过去的。 哨兵跟这里有些排斥,身影总在闪,向导需要维持两人的意识投影。 他精力不济,勉强支撑过一段时间,连一具尸体都没见着,就惨烈歇菜。 喻沛回身接住向导,又抱着他就地坐下。 少顷,身边胶体咕噜一响,有条古怪的鱼钻了出来。 前胖后瘦,身后拖着条细长无鳞的尾巴,吧唧掉在了海床上。 喻沛盯着它弹动过几下,不知在想什么,下意识揽紧了怀里的人。 片刻他俯身把鱼捡起来,轻轻拨过胸鳍,又塞回了水体里。
第36章 收太阳哩 喻沛睡得不算沉,天没亮就醒了。 他轻轻摸了摸怀里人的额头和侧颈动脉,确定对方没事后,小心撕开茧巢,把人塞回被子里,而后搭过沙发起身,摸索着出了门。 阮筝汀是在雾散后醒的。 茧巢彻底散开,灰絮似的铺在床四周,像是一片死去多时的菌场。 他照常在床上放空过几分钟,挥手召回络丝后,左右见不着精神体,便哑着嗓子唤了声“喻沛。” 很轻,却是听得有人在外应他。 阮筝汀睡眼惺忪,换好衣服,跟着声音寻过去。 外面天光大亮,依旧是个湛蓝的晴天。 有些风,院门下风铃间或一响,两匹机械马在附近踱步,偶尔会模拟特定休闲动作,譬如这会正在吃草(空气)。 喻沛就在院门口坐着,侧靠栅栏,脚边搁着长柄伞,不知在想什么,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弄着草编。 大抵是眼盲,转指动作略显生涩。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阮筝汀扶着门框换好鞋,“这里的雾气吸多了对身体不好。” 那人没搭话,左手高举,随意招了招全当回应。 指间夹着一朵花,很小,淡紫色,花型却周正又漂亮,层层叠叠的,滚着繁复的浪边。 一言蔽之,看上去就很贵。 “雪豹叼回来的吗?”阮筝汀说着要拿来仔细看看,“别乱摘,小心花主告你。有的还在培育阶段,是准备递交新品种权申请的。这会儿要保密,保密知道吗?” “不是我摘的,”喻沛躲开他的手,把花放进胸前口袋里,笑容玩味,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它自己飞到我手里的。” “是,”阮筝汀被这人的不要脸所震,拿话小声涮他,“你长得可太好看了,花都喜欢你。” 他边说边帮人拢过头发扎起来,没注意到对方肩背僵过半秒,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只看见了发下颈间有一截黑色的编织挂绳,光线里隐约折出点蓝,大抵随身戴了很多年,现下有些褪色。 “今天怎么样啊?”阮筝汀没在意,替人扎好发揪,索性扶过他双肩,探身去看那双眼睛。 “比昨天好多了,能感受到光。”喻沛冲他侧了侧头,把编了一半的蜻蜓举到他面前,“诊金。说不定过几天就可以自愈了。” “你就是不想调试吧。”阮筝汀拿过草编直起身来,拆穿道。 喻沛略一撇嘴,改口道:“那我申请,午饭不要行军餐。” 哨兵五感敏锐,且口味迥异。 压缩饼干、行军餐、功能饮料之类的,为减少味觉对他们的影响,同时尽可能照顾到所有人的喜好,通常做得很是清淡。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以近乎没什么味道,像在嚼白食。 按照时贇的人生准则,这些东西吃多了容易抑郁。 阮筝汀嗯声表示申请通过,转头中午就炸了厨房。 烟雾滚滚,顺着厨房任一缝隙漫出去,差点触发火灾报警器。 风车旁的“住户险情明示旗”升到一半,被阮筝汀的络丝强行拽回原位。 空间胶囊就是在那会儿到的。 塔沃楹的信差鸟估计没送过这玩意儿,照例当成信件杂志什么的,在半空回旋的时候随口一丢,兵荒马乱之际,差点砸中喻沛脑袋。 抽油烟机罢工,环控器第一次接这么重的活,还没反应过来。 “你在熬毒吗,”喻沛拿着空间胶囊转进厨房,捂着口鼻嘲笑道,“还是在造新型催泪弹?” “你先出去。”阮筝汀眼泪都熏出来了,视线糊成一片,接过胶囊,胡乱推他。 喻沛脚下未动,诚恳道:“我可以帮忙。” “你帮什么忙,人体净烟吗?”阮筝汀被呛得不行,随手从冰箱里掏出一份三明治塞过去,又把人推进院里,“你走远些,哨兵闻到浓烟不难受吗?” 喻沛以伞叩地,绕着院外转过一圈,等烟散得差不多了,又慢腾腾回到窗棂的位置,捏着手里的三明治,敲敲玻璃:“这个真的没有过期吗?” “那是我今年……”阮筝汀灰头土脸,正趴在窗台上啃面包,他算过日期,才发现日历已经翻年了,“是去年上半年,放长假的时候囤的,还有一两个月呢。” 喻沛被他的饮食习惯惊到了,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而后就着窗下台阶坐好,撕开包装咬过一口,眉心半皱起。 ——很遗憾,当今保质技术延长的代价,无一例外是口感的流失。 阮筝汀上半身探出些许,歪头打量过对方表情,没什么底气地说:“你知足吧,这个比行军餐好吃多了。” 喻沛鼻间滚出一声哼。 两人一前一后用完简得不能再简的简餐,阮筝汀把胶囊里的东西挑挑拣拣拿出来,倒腾过一会,道:“我直接安床了?” “你一个人能行吗?”喻沛说着拿过伞要站起来。 阮筝汀伸手,又直接把着他肩膀,将人按下去:“能行,你好好待着,别添乱。” 喻沛自懂事起,就再没人交待过他别添乱,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但是拖鞋声依旧在底层晃悠,吧嗒吧嗒吧嗒…… 喻沛听了一阵,恍然大悟——虽然很难不说里面有点挖苦的意思:“原来在你们迦洱弥纳,把客厅叫做次卧哦。” 阮筝汀已经习惯了,现在还能心平气和顺着他话问:“你以为在哪儿?” 喻沛来那天观察过,这栋小房子的地基接近椭圆形。 一层被分割成入户走廊、客厅、厨房和盥洗室,壁炉建在中央靠后的位置,旁边有一截旋梯。 二层是卧室和书房,他晃了一眼,没进去。 而最顶上—— 喻沛撑身跳坐上窗台,长柄伞在手里抡过一圈,伞尖往上。 阮筝汀挪沙发的间隙抬头看过伞,想起那只收光能和风能的大风车:“阁楼?那是杂物间,都堆满了。而且挺小的,斜顶,天窗很久没擦了,估计很脏,层高也只有这儿一半多。你要是想住也行,等你眼睛好了自己收拾。” 喻沛懒洋洋应过一声好:“谢谢房东先生。” 过了会,稍远处的行道上,有位头发银白的老人家骑着匹机械马哒哒走过,毛色枣红,旁边跟着只金加白的边境牧羊犬。 马后悬浮板篮上放着几打一加仑绿皮花盆,种满了草植,枝叶跟着马匹步伐摇摇晃晃的。 “哦哟!”老人家转眼瞧见窗台上百无聊赖的喻沛,整理过滑落的披肩,又取下盆帽,稍一致礼,笑盈盈高声招呼道,“收太阳哩!” 狗狗跟着叫了几声,冲人摇尾巴。 对方说的虽然是通用语,但口音很重,喻沛没听懂,只凭声音方向笑着点过头。 待阮筝汀同人寒暄过一轮,他问道:“谁?在说什么?” “米莉奶奶,一位很可爱的小老太太,总是随身带着花果子,她自己做的,路上碰见喜欢的后辈就塞一块。”阮筝汀取下手套,抓过他胳膊高高举起,又冲那边摇了摇,“她问你,是不是在收太阳过冬。” “什么?”喻沛明显不懂这句问候。 这人表情断线的模样很少见,有点懵懵的。 那双灰蒙蒙的漂亮绿瞳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无辜,连带着整个人都温柔无害起来。 阮筝汀盯着盯着就有些入神,直到对方再次询问时才不自在地开口解释。 迦洱弥纳没有正式入冬期,甚至每座岛屿每个小镇的入冬期都不同。 通常按初雪计算,陆续始于一月中下旬,最长能持续到四月底。 这里的冬季不算冷,但少晴多阴,见不了几天太阳。 所以翻年前后,人们往往会多晒些阳光,俗称收太阳。 末了,阮筝汀把人摆正,又把沙发上的雪豹玩偶塞进他怀里:“你晒暖和些,这样晚上就不用开壁炉了,省钱。” 喻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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