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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丽堂皇的地下宫廷设计,但处处莫名显得阴森诡谲。 走动间,小筝汀被楼上某位尽兴的客人溅了点血。 他尖叫着退到哥哥身后,抓着对方衣服,颤巍指向墙边笼子里的东西,细声细气地问:“这些……是什么呀?” “它们是异端,是灾厄。”妇人蹲身给他擦脸,动作轻柔,帕子软和,她的声音也带着水乡独有的温软,甜丝丝的,“记住了吗?杀不了就需要远离。” 小筝汀没听明白,却被周遭氛围搞得惴惴不安,没多久又被腥甜的吃食熏吐了。 他不知道那是低阶特殊人类的血肉和骨头,但当晚未动一筷,始终在反胃。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小筝汀患上了厌食症。 加上他对精神力异常敏感,自那种变相的屠宰场走过一遭后,身上攀缠了不少带有极端情绪的络丝。 总在担惊受怕,总在疑神疑鬼。 “谁……”又一晚,他蹲缩在床脚,抱着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双眼,哭腔明显,无助地战栗着,“谁在那里……” 除却月光下摇曳的重重树影,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喻沛心如刀绞,徒劳去擦他脸上的眼泪,却是什么都碰不到。 小筝汀需要心理医生,但显而易见,这个家里并没有谁在关心这件事。 或许是当下时间里的“喻沛”尚未觉醒的缘故,哨兵如今的精神力受时空所限,总是忽高忽低的,不足巅峰状态的十分之一。 连精神体都是在这天才勉强凝出来的,还因为爪子打滑摔下树,给碎掉了。 小筝汀猛然回头,盯着一闪而过的大尾巴,皱了皱鼻子。 “怎么了?”走远的阮闻磬在问。 小筝汀摇摇头,匆忙跟上去,晚间,又偷偷跑回后院,傻兮兮地站在树下喊:“猫咪?” 喻沛一愣。 小筝汀在花圃周围找了很久,被冷风吹得打喷嚏,失落转身之余,见到了某只总算成功具现化,正探头探脑的精神体。 “猫咪!”他欣喜非常,又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不是猫咪,是雪豹。”喻沛纠正道,可惜一人一精神体都不听他的。 小筝汀蹲下来,冲精神体露出柔软的掌心:“大猫猫?咪呜?” 伪装成幼年体的雪豹居然在翻肚皮,学着家猫用尾巴去勾对方手腕:“嗷呜。” 【……】喻沛在旁五味杂陈,【他能看见。】 【部分向导哪怕在未觉醒之前,也能对精神体有所察觉。】彦歌有些唏嘘,【这种敏感度……看样子,他原本该是一位非凡的向导。】 非凡的向导还没有觉醒,更没有心理医生。 只有一头神出鬼没的雪豹,安抚物一般的大猫猫,无人知晓的哨兵精神体,陪他度过这漫长的溺水期。 期间,其父母控制欲愈发强烈,而年长又偶尔心软的阮闻磬,依旧勉强能算作是他短暂的避风港。 2618年年初,小筝汀因身边过于繁杂的极端精神力侵蚀,而提前觉醒。 没有相关常识的新晋向导连鹩莺掉了都不知道,最后还是被雪豹叼起来,塞进被窝里的。 6月里某一天,他的向导身份意外暴露,开始在休曼黎城分所接受药物治疗。 但针剂始终没有效果,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父母从后看他的眼神愈发厌恶,渐至放弃。 2619年5月18日,黎城城庆,提前知晓反特殊人类组织行动的阮家父母一反常态,温声叮嘱道:“去看吧,今天可以晚些回家。” 小筝汀无知无觉,喝完牛奶,率先听话地坐上家用悬浮车等着。 阮闻磬察觉到什么,落后一段距离,轻声问:“为什么?” 妇人摸着他的发,同样轻轻地说:“因为我们家不需要一个异端,闻磬,这是耻辱,是罪孽。你不恨吗?” 喻沛联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某件事,攥拳间指节作响,气得牙齿都在抖。 当年,各个反特殊人类组织里不乏各种自创的针对性武器。 好比这次,城中心提前藏下了设施,可以大范围压制哨兵和向导的能力, 而牛奶里加了药物,在第一波无差别伤害后,小筝汀昏昏欲睡。 喻沛自被迫进入这里开始,就像被意识笼整个网住一般,周身锐痛不堪。 雪豹四肢不住抽动着,几乎快要惊厥消散。 哨兵顶着刀剐般的痛楚往前走,冲混乱人群里的小向导,声嘶力竭地吼道:“阮筝汀!醒过来啊!阮筝汀!!” 耳畔充斥着枪声,叫嚷和咒骂,眼前尽是破碎横流的人类内脏与肢体。 头颅为樽,残躯效鼎,惶惶盛阳下,各路魍魉正掏着热烫鲜血,欢声作饮。 “跑……”无人知晓的虚空里,喻沛勉力前伸的右手,几乎与阮闻磬反悔下的推搡重合,逆着时间与空间,劈出条窄小的前路来,“跑啊!阮筝汀!” 雪豹咬住追击者的双腿,哨兵残破的箭簇群自远空呼啸而至,替向导挡开了身侧身后、接连不断的子弹与刀刃。 就在哨兵的神经几乎被扯碎之际,距离过远下,经那点微妙的牵引力,他直接砸到了向导奔逃的前路上。 雪豹将一落地,便扭身又迎了上去。 而喻沛猝不及防,在撑地抬眼的一瞬间,隔着混乱的时间线,与尚在人世的父母,单方面骤然得逢。 “……”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年岁的确是一把无影无踪的刀,他甚至快忘了那两人言笑晏晏,一齐蹲身同他温柔说话的样子。 而现在他们不过是站在那里,不过是看待幼崽时相似的眼神,就能让他丢盔弃甲,变回无缘无故满腔委屈的稚童。 喻沛沉默地跟在三人身边,近乎贪婪又难过地看着。 看喻尤二人利落默契地解决异端,熟练温和地哄幼崽开心,再兜兜转转,给人处理完伤口后,把情绪稳定下来的小向导安稳送到家,交给惊慌失措前来应门的保姆。 方才如梦初醒。 “再见啦。”尤见苒扶着膝盖弯下腰,同小筝汀招手告别,“崽崽。” 她起身时看见喻诵春正冲着某个方向出神,遂抬手把对方微微皱着的眉心揉开,问:“怎么了?” 后者不知道自己恍惚感应到精神力波动属于谁,只是有些奇怪地按了按胸口。 他敛下异样情绪,揽着伴侣肩膀转了个身,稍稍低头,对她轻声道:“没有,就是突然……很想我们家小雪豹了,我们提前回去吧。” 尤见苒不由笑他:“你怎么这么肯定是雪豹系哨兵啊,精神体又不会百分百遗传。” “直觉。”喻诵春煞有介事地贫,“再说,他可是一出生就被向导精神体送羽毛的,这叫传说中的娃娃亲。” 尤见苒笑嗔,边忍不住去掐他一本正经的脸:“哪来的娃娃亲!你说另一个在哪儿呢!” 两人说说笑笑走远了。 喻沛下意识跟了几步,被挡在时间线外,无法再前进半分。 他望着渐行渐远的父母,哑声喃喃着:“不,你们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别走……回来……” 无人听见这句话。 他怔怔站了好一会,自身状态明明无法流泪,但又的确感受到了水珠—— 长街都被突如其来的雨雾笼罩了。 黎城似乎总在下雨,与名字迥然相反,这里的每条街道常年都是湿漉漉的,砖缝间生着除不尽的青苔。 水塔耀眼,河道清亮,方砖留着蜿蜒的水痕,雨霁后经日光一照,到处都在熠熠生辉。 那对出游至此的年轻夫妻显然没有随身备伞的习惯,为避免麻烦,男人也没有启用屏障,只是脱下外套罩在头顶,与伴侣小跑着远去。 孤零零的喻沛身后,帘子似的积雨檐下,小筝汀挣开保姆的手,也孤零零地站着。 他后知后觉,不安地往旁边扫了几圈,低头捏过那只毛绒挂件,很小声地呢喃了一句:“咪呜?” 喻沛应声转身,而雪豹蜷缩于领域里,伤得太重,没有力气回应。
第69章 年末岁首 阮闻磬的死讯,比小筝汀归家的时间晚了整整两天。 毕竟皮肉剐缺,警署那边需要花些时间确认其真实身份,再通知家属领人。 实际上,他的父母在看见他独身一人返家时便惊然变了脸色。 阮母拢着披肩的手指痉挛失力,惊颓着落于身侧。 阮父情绪过激,按着扶手企图站立时,直接从轮椅上滚了下来。 天地都是雾气森森的一团胶,屋檐化作尖利獠齿,鹩莺困于其间,难以振翅。 而小筝汀被保姆牵进巨口深处时频频回头,除却硌着他掌心的挂件金属环正逐渐转暖,周遭寒得彻骨。 没有人关心他的伤情,遑论换药。 最后还是夜半发烧时,雪豹碰落了好几个花瓶,才引来查看情况的家佣。 他甚至没有资格出席他哥哥的葬礼。 家里任何对外通道与窗口都被锁住了,他独自待在冷冰空旷的大房子里,从一个房间奔向另一个房间,从一扇窗户跑去另一扇窗户,只为追寻载着家人和丧葬物不断远去的悬浮车车队。 就在队伍快要消失在他视野里的那一刻,鹩莺自他脊骨飞处,高鸣着追了上去。 那一天,他无师自通了与精神体的短暂视觉共享。 也是在那一天,这只鹩莺超过了精神体最远距人范围,一路藏藏躲躲,小心翼翼,跟到了远郊墓园。 其身上各种蓝色太过锃明瓦亮,怕被有心人发现,始终离得很远。 最终,他连碑上的照片都没看清,就捂着剧痛不已的眼睛跪趴在地,淌着冷汗陷入昏迷。 那之后,小筝汀的日子并不算好过。 虽然阮家父母并没有过分苛待或者凌虐他,对外也只是宣称小儿子惊吓过度,需要静养,不宜见人。 但他从父母的眼神里读到了明晃晃的憎恶和怨恨,粘稠的,浓郁的,如有实质,完全迥异于早前感知到隐约冷漠,正慢慢自他皮肤渗进去,顺着骨缝把人囫囵浇筑起。 他忽然无比清晰又无比痛苦地意识到,以往那些吝啬的柔情都是镜花水月,屈指可数的温声细语不过惺惺作态。 它们已随着阮闻磬的死亡褪下糖纸,内里藏锋,正一片一片绞割着他的心脏。 那些过往如同数把锋利的锯齿刀,随着漫长年岁略有痛楚地锲入他身体各处,如今才完全显露出来,可不管或进或退,都鲜血淋漓。 阮闻磬的房间被封掉了,而小筝汀的房门甚少被人拧开。 这里挑顶至多不过三米,却既是樊笼,又是高塔,他拘于此间,像是无声无息被活葬在时光里。 与此同时,定期推进他身体的药物剂量正不断加大,鹩莺飞羽焦化剥落,已经失去了飞行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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