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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庭继续道:“我还听说,你就在那个研究小组里。” “我也只是给老师打打下手。”周承北应和了一句,注意力却被桌面上几张写着白鹤庭名字的纸张所吸引。 笔画歪七扭八,像是孩童字体。 他见过白鹤庭的署名,字迹流畅飘逸,和这蜘蛛爬一样的笔迹八竿子打不着。待他回过神来,刚好撞上白鹤庭冷冰冰的视线。 “是我冒昧了。”周承北的面色依旧很温和,他弯起眉眼,冲白鹤庭笑了笑,“没在府内看到小孩子,一时有点好奇。”
第16章 故乡的秋天是什么样的,骆从野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只依稀能忆起一点火红的枫,湛蓝的湖,雪白的云,放肆奔腾的群马,还有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绵延千里的金色草原。 在那片辽阔土地上,孕育出了达玛森最为骁勇的骑士。 但白鹤庭与豪迈奔放的乌尔丹骑士不太一样。 他的飒爽中多出了清贵与从容。 下马的动作也格外轻盈。 真好看啊。 骆从野坐在一棵老树的粗枝上,背倚树干,往嘴里丢了颗半熟的枣子。 白将军确实完美。 他相貌出众,身手不凡,还极有学识…… 这最后一点其实是骆从野脑补的。 白鹤庭学识如何他并不清楚,只是曾在府中听说过一些关于白将军的传闻。 据说白鹤庭刚被白逸领回来时一个字都不识,却在边境战场凭几本兵书学会了书写,白逸听闻此事,立刻给他请了老师,教他文学、兵法与历史。 骆从野偷偷去过白鹤庭的藏书室,那里面有上万本藏书。 “上万”这个数字也是骆从野脑补的。 那房间实在是太大了,满墙的木质书架堆满各类书册,有一些甚至用了他没见过的语言。 一整屋的书,一个孩童自然是数不过来的。 骆从野又往嘴里丢了颗枣,暗自嘲讽自己没出息。 他竟看到那完美的白将军正站在树下,仰着一张俊脸对他训话:“不训练,在这儿偷懒。” 走火入魔也不过如此。 想象出来的人都会讲话了。 “好吃吗?”白鹤庭又问。 不稳定的冷杉香气让骆从野咀嚼的动作一顿。 几秒后,他喉结一滚。 嘴里的枣子连肉带核一同囫囵吞进了肚子。 竟然是真人。 他竟让将军仰望着他。 骆从野一秒不敢耽搁地跳下了树,白鹤庭却身轻如燕地向上一跃,爬上了另一侧的粗枝。 这回是他仰望将军了。 白鹤庭在枝叶间挑挑捡捡,寻了一颗最红的枣子摘下,在手心中搓了搓,送入嘴里尝了一口。 完美的白将军皱起了脸。 好酸。 “您……”骆从野仍在状况外,他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磕巴道,“您怎么来了?” 话刚出口,他便自觉这话问得蠢。 这里是白鹤庭的护卫团,他来视察简直天经地义。 而后,才迟一步地想起要回将军的话:“今天是休息日,不训练。” 再之后,胸口终于被迟来的沮丧完全吞没。 这个人看起来好平静。 平静到秋猎那荒唐的几日仿佛真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白鹤庭不知道他脑子里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硬着头皮把那一半枣子吃了,低头看着他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骆从野三心二意地接了话。 白鹤庭皱眉咽下果肉,说:“控制信息素。” 他下午先去了趟步兵校场,又绕道来护卫团找了一趟团长,吩咐他尽快筛选出一批可靠的Beta护卫。待一切都安排妥当,白鹤庭正欲离开,却突然闻到了一点龙舌兰酒的味道。 他是循着信息素找过来的,但很明显的是,骆从野一见到他就把信息素藏了起来。 做贼心虚似的。 “时间长了就会了。”骆从野答得很是敷衍。 他确实心虚。 今天无需训练,他便懈怠了一点,让信息素自然释放了出来。团里都是Beta,本不应该被轻易发现,没想到会被白鹤庭抓个现行。 但白鹤庭似乎也无意追问。 他跺脚探了探虚实,在那枣树的粗壮老枝上原地坐了下来。头顶的枝叶被晚风吹得飒飒作响,夕阳将西边的云彩镀上了一层温柔的粉红色。 骆从野仰头看了他片刻,最后试探着问:“您是不是不太舒服?” 他能感受到冷杉信息素在震荡。 白鹤庭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在逐渐黯淡的暮色中轻轻合上了眼。 真是个聪明的小孩儿,能从沉默中读懂他要什么。 伴着微凉的风,与那云同样温柔的Alpha信息素也飘了过来。 二人谁都没有再发一言,血红霞光在静默中一点一点消失在了西边天际。 待夜幕彻底垂落,白鹤庭才睁开眼,从树上跳下来,唤回了在远处啃草皮的珍珠。 骆从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踏步而来的白马身姿挺拔,肌肉丰满而流畅,锃亮毛发在昏昧光线中依旧夺目耀眼。 是秋猎时白鹤庭骑过的那匹雪白骏马。 他一直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的马,白鹤庭看看马,又看看他:“怎么?” 骆从野摇了摇头。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张抑制贴,抬手递向白鹤庭,这回用了肯定的语气:“您不太舒服。”
第17章 骆从野无论如何都没能想到,距这个像梦一样的傍晚仅过去三天,将军的副手竟亲自来了一趟护卫团,以秋猎时杀敌有功为名给他安了个将军贴身近卫的名头。 更出乎意料的是,邱沉直接将他带到了这里。 这是骆从野六岁到十五岁生活的地方,也是他分化前夕匆匆逃离的地方。 和四年前相比,白鹤庭的府邸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但他还没来得及细细观察,就察觉到了异常之处。 白鹤庭寝室外的长廊里空无一人。 什么情况下会禁止侍从出现在这里,骆从野心知肚明。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迟缓,邱沉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 如果骆从野此时抬头看,就会发现邱沉的脸色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别磨蹭。” “也别做不能做的事。” 邱沉丢下这两句话,不等骆从野反应,再次加快了脚步。 周承北尽出些馊主意。 今日早些时候,他带着枢机主教的口谕来到将军府,白鹤庭在寝室接见了他。 与其他大臣不同,白鹤庭只有在行动不便时才会在寝室接见他人,若非事出突然又十万火急,邱沉是不会把军务带到他的寝室的。 听完邱沉的报告,白鹤庭急于觐见白逸,情急之下连用了三支抑制剂,可发情热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邱沉只好请来了周医生。 周承北面露无奈,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向二人提出了一个贵族们私下偶尔会用的方法。 这个法子无需承担被标记的风险,也无需承受长期使用抑制剂带来的副作用。虽然比起Alpha的信息素的效果差了许多,但胜在安全便捷。 白鹤庭听完,倚在床上思考了很久,让周承北先退下,又吩咐邱沉去领人。 邱沉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了一遍:“周医生的意思是,找一个Beta。” “你的意思是,我把你调到周承北的手下?”帷幔后的人躺回了床里。 邱沉心中一凛,连忙说:“属下这便启程。” 白鹤庭没再发难,只丢出了一句有气无力的嘱咐:“记住,没有我的同意,教会的人,谁都不许踏入军营半步。” * 周遭一片昏黑。 不知为何,今日怕黑的“他”却没有点灯。 白鹤庭一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更好,他曾学着其他孩子喊过一次“母亲”,结果他竟大发雷霆,一连四天都没允许白鹤庭进家门。 他也没有给白鹤庭起过名字,除了发脾气的时候,从不会主动同白鹤庭讲话。 但他每天会给白鹤庭留一碗饭。 虽然视野模糊不清,可这里毕竟是自己生活了六年的地方,每一个物件的摆放位置白鹤庭都了熟于心,他没费什么力气,很快找到了点火工具。 定是他又发脾气泼了汤水。 白鹤庭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脚下的感觉格外真切。 他适才赤脚踩上了一片黏糊糊的东西,脚底甚至沾上了软烂的残渣。 房间里飘散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饭食应当是馊了。 白鹤庭走到桌边,踮着脚摸到了那盏已经冰冷的灯心草灯,将灯平稳地摆放在地上。 黑暗中迸出细碎火星,火钢与火石摩擦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点火这件事虽然复杂,但六岁的白鹤庭已经很是熟练,灯心草灯很快重新燃起。 视野恢复光明的那一刹那,白鹤庭瞬间瞪大了眼。 他用手紧紧捂住嘴,呼吸也一并停滞。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可能是十几秒,那股浊气才再次涌入肺腔。 白鹤庭吐了。 他将胃中为数不多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最后连酸水都呕不出来,房间里充斥着血腥气与呕吐物混杂在一起的难闻味道。 要窒息了。 但他动弹不得,胸口像被塞了一块沉重的巨石,拽着他不断下坠。 一只手就在这永无止尽的坠落中遮住了他的眼。 紧接着,龙舌兰酒的辛辣盖过了那股刺鼻的腐臭。 白鹤庭在大汗淋漓中倏地睁开眼。 眼前是振翅鼓翼的白鹤雕花,房间里溢满了浓郁的龙舌兰酒信息素。 他将视线从床榻的实木顶盖上移开,撩开一点床帷,看到了不知在门口罚站了多久的Alpha。 白鹤庭闭眼歇了歇,待梦中残留的不适感稍微缓解,才开口道:“每次都要我去请你?”
第18章 请…… 骆从野回想起被白鹤庭从山洞外“请”回去的那一晚。 自那之后,白鹤庭整整过了一个月才再次想起他。 如今他已经知道,邱沉之所以把他找来,是因为这个。 骆从野咬麻了半边后槽牙。 他一件一件脱掉自己的上衣,又蹲下身,慢吞吞地解靴子。 年轻人的后背绷成一张拉开的弓,白鹤庭放下床帷,一只手指勾住亚麻睡袍的领口往开扯了一点,尝试让开始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头顶的白鹤雕花上。 无果,便索性闭上了眼。 他只是想快速结束这碍事的情热,好早日觐见国王,可骆从野顾虑重重的模样竟让气氛变得格外诡异。 房间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片刻后,厚重的天鹅绒帷幔中传出了白鹤庭低哑的声音:“这与送信、杀敌没有本质区别,只是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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