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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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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滕错被从于行身边被拉开的时候,于行已经失去了意识,殷红从他残存的手和腰间流出来,渗湿了白沙。
滕错褪去了狎昵媚惑的皮,露出底下凶狠嗜血的肉。月辉照亮了他染血的脸,他被拉扯在双臂,仍然俯下身,往于行脸上吐了唾沫。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不容抵赖,于行猥琐挑衅在先,但被滕错打得半残也是事实。尘先生没有插手,他站在二楼露台看完了正常惨剧,转身回去,没有留话。
于是教官秉公处理,于行的惩罚得醒了以后再说,滕错是逃不开的。尘先生可以对他另眼相看,这不代表他得以不守规矩。
花园囚禁和关人禁闭的方式很独特,基地后院有口深井,里面并没有水,井口直径将近两米。把人放下去,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逃脱。
“在底下好好反省,”教官对滕错凶神恶煞,“学会了怎么做人再上来。”
“那很不巧,学不会。”滕错在黑暗里仰头看他,笑嘻嘻地说:“人这个东西,我做不了。”
井底都是坚硬的沙石,滕错背靠着井壁坐,伸展开腿,长久地仰着头。夜空中群星耀眼,但他只能看到井口围出的那一片天,连月亮都被隔绝在外,角度不对,他看不到。
滕错被关在井底很多天,期间没有人来,甚至连人经过的脚步声也没有。他在日夜交替里熬着时间,唯一可做的事,除了望天以外,就是用指甲去抠井壁。
从第六天开始,他终于明白这种囚禁方式的可怕,被限制的空间、对时间的迷茫、无限的寂静、饥饿以及逐渐失去的希望都在挑战人的意志。然而最可怕的一个人在这样的监\\禁里生出的想法,井底是个奇妙的位置,并不完全被封闭,上方露出的天永远吊着人的精神。明白自身的渺小是件绝望的事,可看不可触的光最终也成为了一种折磨。
滕错在狭小昏暗里静听着自己的心跳,井壁上的某个位置被照亮成金色,他就知道这是到了黄昏的时候。四周很快陷入深色,滕错抬头望着天,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管窥蠡测的含义。
不仅是此时此刻,还有他的决定和他的未来。
妖魅的皮和暴虐的肉都消失了,他只剩下伤痕累累的骨。
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他的出生和存在是否会有意义,他还想想问,他为什么活着?
因为贪生怕死吗。
在那场渐疾的春雨里,他手握染了血的刀,知道自己已经站在必败的位置。他并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但他在面对污秽而无望的前路时,却没有了解自己。
从夜总会追出来的保镖朝他喊的那句话——“有本事你就真宁死不屈”——成为空洞井中的无尽回响。
那一晚的刀尖为什么没有对准自己的胸口,刺下去就一了百了,还落得刚烈干净,他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想活......我不想死......我怕死......我怕。”滕错像是被逼迫审讯,已经濒临崩溃。他张开干涸的双唇,听到自己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声。他用前额抵着井壁,开始一下下地撞击,说:“因为我想活......”
也许他从出生起就带着罪恶的天赋,他可以淡漠并且坦然地接受亲人的死亡,被扒得一\丝\不\挂也不会真的感到羞耻,他拿着刀刺同学的肩膀捅穿富翁的脸,以那样的方式惩罚报复于行,他只觉得爽。
他杀死那个背叛了尘先生的毒\\贩,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别无选择也好,那人本来就该死也罢,他都没有任何感受。岛上的生活是会改变人的,对于道德和礼法的认知被严重削弱,滕错自己知道,他已经变得毫无波澜。
在深埋地下的井底,他终于有时间回味他的第一次杀人。在开枪的那一瞬间,有种原本就脱了缰游走在胸腔里的东西彻底被释放。
冷血的、残忍的、痛快的本性。
那他到底在坚持什么?他加入花园,从一开始就带着毁灭的目的,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妥协,他心底的坚守到底是什么。他什么都想不明白,也什么都看不清。
窸嗦声从头顶传来,滕错没有抬脸。井沿上传来一声“喂”,有人问:“你是谁?”
这一声不高,但听上去非常稚嫩。滕错抵着额转了转脸,皮肤火辣辣地疼。
井边出现了人,似乎坐在什么东西上,穿着件雪白的衬衫,整个上身都探了出来,身形消瘦得厉害,上看去年纪不大。少年逆着月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滕错。
两个人一上一下地对望,目光穿过深井相接碰撞,都有一瞬间的失神。
极其苍白的皮肤,线条柔和的脸,勾翘生媚的眼。
他们仿佛在照镜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58章 炼妖
血从滕错的前额流下去,睫毛承不住重,他眼前模糊,有点儿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你流血了,”苍白少年的眼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他盯着滕错看了一会儿,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你受伤了,你看起来很虚弱。”
滕错眼半阖,轻轻地笑了一下。
苍白少年问他:“你在想什么?”
“想......死。”滕错呢喃般地说,“我在想......我怎么,还不去死。”
“死有什么好的,”少年声调平稳,“死了能留下什么?活着才能去创造。”
滕错蓦然眯起眼,想把少年看得更清楚一些。其实他们长得没有那么像,少年的颧骨下凹得厉害,眼更细长,他比滕错还要瘦,耸着肩,看上去就像一副骷髅架子。
滕错问:“你是谁?”
少年没有回答他,问:“你该不会想在那下面自杀吧?”
滕错抬手摸了摸井壁,拍了下,笑着说:“也不是不行。”
少年看起来对这个答案很失望,他抿了抿浅色的唇,稍微仰起了下颚,这样他看下来的眼就匿在了月色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说:“那你的死亡将毫无意义。”
他用孩童的声音,如同讲师一样对滕错说:“除非你的死会改变这个世界或者某个人的生命轨迹,否则你逝去的生命都毫无意义。物竞天择,你现在坐在这里,就说明你其实不想死,也死不了,否则早在到这儿的第一天就吓破了胆被尘先生枪决了,我见过太多那样的怂包。”
滕错垂头,并不回答。
“活着多好啊,”少年叹息,“你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有。”滕错用手抠着井壁,声音像是梦语,“有一个人,他和他做的事令我仰望。我曾经立志成为他......啊,还有一个人,我......”
苍白少年像是想听故事的小孩,不允许滕错停下来,急促地问:“他怎么样?”
“他很好,”滕错喃喃地说,“我想他……我想他永远好下去。 ”
少年没有提听清,问:“什么?”
滕错再次用额头抵住井壁,说:“他很好。”
他的指甲划动在井壁上,指尖早就破了,血留下坎坷的轨迹。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用深黏的红不断地写出“滕勇安”和“萧过”这两个名字。粗糙的墙壁割嵌进血肉,他在钻心的疼痛里逐渐亮起了双眼。
滕错的手指停在“过”字里的那一点上,漫出的血让它不和谐地变大。他指尖无力地下滑了一点,又被提上来,再次一遍遍地描。
他重复说:“他很好……他很好……他很好!”
“所以啊,”苍白少年鼓励地说,“那你就该为了他们活下去,做他们期待你做的事。”
血肉模糊的指尖稍微停顿,滕错觉得自己很病态,明明知道没有其他可能,仍和过去将断不断。他落寞地说:“可我已经变了。”
然而井上的少年说:“这不重要。”
“你总得为了点儿什么活着,”少年说,“至于你变成什么样子,这不重要。”
滕错仰起脸,目光像一束黎明前残存的月光。
他问:“那你呢?”
“我?”苍白少年问。
滕错问:“你在做什么?”
苍白少年想了想,把声音变得更低,说:“我在找妈妈。”
滕错没有听懂,少年说:“我妈妈在这里,我要找到她。”他注视着滕错,“她和你长得有点像。”
“哦,”滕错的手写过“安”字,他说,“祝你好运。”
少年很有礼貌,说:“谢谢。”
滕错轻轻地笑了两声,他几乎已经确定自己是在和幻觉对话,于是他回头,再次面向墙壁,把那里的五个字涂得更加粗重。苍白少年没有再说话,他真的像是滕错的心魔,忽然出现,帮他解决问题,再悄无声息地消失。
血变得有沉甸甸的重量,他在最绝望的时候写出这两个名字,靠着它们铭记初心,撑至黎明。他不能把它们就这样留在这里,于是写几遍就用更多的鲜血盖住,再换个地方继续写,写到厚重时就再次抹去。
到最后他的十根手指都已经挤不出血,滕错把指尖含进嘴里,尝到了自己的鲜血。他喉间微动,像是咽下了这两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在滕错的生命里,有很多时机、事件和人都可以杀了他,但它们都没能成功。滕错还活着,他知道生命的确切和无力,但他选择向前看,带着对自身力量和价值的迫切热望。
他在井底待了十天,被接出来的时候面孔白得像是经久不朽的尸体。然而他在抬头时露出了晶亮的眼,妖气依旧翻腾其中,搅动起来自渊洞的波涛。
***
时隔一年,夏日狂躁的风再次吹散海浪纯白的泡沫,子弹划过半空,击中了目标。目标应声倒地,开枪的人不依不饶,像是戏耍猎物一样,又补了两枪。
年轻人愉悦地笑起来,把狙\击\枪从树杈上收回来,转身从树上跳了下来。他嘴里叼着颗棒棒糖,一手抓着枪,一手还抱着一个刚摘的椰子。
他的头发散下来,已经到了腰线的位置,在微微转动脸庞的时候露出侧脸媚丽的曲线和冰覆雪裹犹不及的皮肤。他无比耀眼,饱满的嘴唇含着粉红色的糖果,哪怕只是简单的目视前方,也让人在一眼间产生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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