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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报复,我刚才看了这群人带管制刀具,身上八成都带案子,我家里给局里打过招呼,这回从严从重,扫黑除恶!” 窗台对奚齐来说有点高,他整个上半身都趴在灰扑扑的台面上,双脚几乎离地,费劲地掏出一把玻璃弹珠,两眼亮晶晶地盯着李赫延:“好!” 李赫延正低头拿他手里的弹珠,冷不丁抬头,目光相撞,蓦地红了脸。他皮肤白,在白天实在太明显了。 “这个挑染红毛的,这么丑,就是阿良吗?他最坏,打他脑门。” “这个拿球棍打你的?” “对,他下手最狠,每次都是朝我脸下棍子。” “打你脸?不可饶恕,两只手都打断。” “你看那个,穿山寨范思哲的胖子,他踹我肚子。” “哪只脚?算了,两只脚都打骨折。” …… 被关在仓库里的几十个人在短暂地愤怒之后,刚想掏出手机联系外面的兄弟,就遭遇了从天而降的夺命弹珠,他们一开始对这种小把戏不以为意,但很快倒地不起的同伴的哀嚎让他们意识到,这绝不是游戏。 他们分不清弹珠从哪个方位而来,想要四散逃窜找到掩护所,但整座仓库早就被搬空了,空无一物,大门又被锁上了。 此刻,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仓库内哀嚎声一片,众人抱头鼠窜,如丧家之犬。 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弹珠的来源,阿良捂着血淋淋的脑门仰头向上方的半开的玻璃窗望去,大喊:“有人!有人趴在窗户上,他妈的原来是你这个有爹生没娘养的小杂种——” 李赫延眯眼,一弹珠射他门牙上,随着嘎嘣一声脆响,一小颗白花花的硬物掉落在地上,对方应声倒地。 不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李赫延收起弹弓,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朝奚齐示意:“差不多了,走吧。” 奚齐立刻跟着他几步跳下小厨房,这个时候把握地正好,两人的影子刚消失在巷子尽头,警察就涌入了这座工厂前的空地。 两个人一路狂奔,一刻也不敢停留,边跑便将脸上的面具、头套摘下来塞进随身携带的背包里,直到冲出这片待拆迁的老房子,抵达街对面的小公园,才终于停了下来。 奚齐抬起头看了一眼李赫延,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得停不下来,捂着肚子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笑得太放肆不小心扯到了受伤的嘴角,嘶地一下倒吸了口凉气。 “别笑了。”李赫延在他身边坐下,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奚齐:“我就是突然觉得,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听到这话,李赫延递过去的瓶子又收了回去:“那我自己喝了。” 奚齐连忙拽住他的衣袖,道:“哥,哥。” 李赫延垂眼看他,带着淤青的脸蛋此时神采飞扬,乌黑的桃花眼一眨地盯着自己,瞳孔里只有一个人的倒影。 他的心颤了一下。 奚齐说:“哥,你真厉害,我真喜欢你!” 不是,不是这种喜欢。 李赫延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肉眼不可见地颤抖了两下,又睁开,站起身。 “怎么了?”奚齐问。 李赫延危险眯起眼睛:“还差一个罪魁祸首,欺负过你的,哥给你一个一个报复回来。”
第13章 夜半三更,月上梢头。 奚齐蹲在巷子拐角处的一棵粗壮的老梧桐上,手里攥着灰扑扑的麻袋,借着夜色和夏日浓密的梧桐叶,警惕地左右张望着。 “哥,哥,他出来了。”不远处迈出某个小院的人影让他瞬间戒备了起来,小声提醒躲在墙根下的另一个人。 李赫延应了声,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开始数数:“三、二——一” 扑通一声闷响,差点脱口而出的惨叫声被麻袋闷了回去,奚齐举着从树上一跃而下,套在了来人的头上,李赫延配合默契,迅速连人带麻袋一起拖进了旁边待拆迁三年无人居住的老楼小院。 两人合力将他一顿暴揍,揍得他哭爹喊娘满地打滚不住求饶。 奚齐一脚踩住他的右手,瓮声瓮气地模仿成年人说话的腔调,道:“黄建伟,你作恶多端,活该被打,知道错了吗?” “错、错了,你是……你是阿梅的老公吗?”黄健伟在麻袋里哆哆嗦嗦,一半是怕的,另一半是疼得,“哎呦是她说寂寞先勾引我的,大、大哥,我一定跟她断了,饶我一命,我愿意给钱!愿意给钱!” 奚齐和李赫延面面相觑,这情节已经超越了两个男高中生的处理范围。 黄健伟见没人应答,也没继续打了,心觉不妙,又哆哆嗦嗦道:“难道是老兵烧烤?哎呀我把押金退你,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见你生意好就涨房租,我把押金退你,你想租多久就多久!” 李赫延恼怒地踹了他一脚,恶狠狠道:“老实点。” 奚齐小声嘟囔:“真作恶多端啊。” “你上个月靠贿赂拿了菠萝街的三年承包权,仗着自己上头有关系,道上有兄弟,纵容混混上街闹事,在店里吃拿卡要,胡乱收费,以为没人能收拾你了?”李赫延的球鞋踩在他的脑袋上,轻拢慢捻,却将他死死摁在地上不得动弹。他早过了变声期,声音低沉沙哑,威胁起人来,乍一听还挺像回事的。 “啊、啊我我我——”黄健伟惊慌失措,菠萝街上的商户上百,得罪的人海了去了,这一个个报复哪能应付得过来。 李赫延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动手。” 奚齐犹豫了,想起那天被阿良一伙人抓住痛殴差点没命的惨状,一咬牙,骂了声:“你活该!”脚下用力,踩断了他的手臂。 一声响彻天际的惨叫,李赫延将他踹开,拉起奚齐就跑。 两人戴着白天的钢铁侠面具和蜘蛛侠头套,黑衣黑裤,借着夜色的掩护跑得飞快,在第四个人出现之前就飞快地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S市是一座沿海城市,菠萝街坐落在靠近靠近海的街区,7月的夏夜是闷热潮湿的,尤其在海边,狂奔在街上时,扑面而来的风仿佛掺杂着海的味道,那是一种带着腥味的咸湿气息,却让人总是联想到无边无际的大海,那是自由的味道。 万里无云,月朗星稀,过了午夜十二点,海边的防波堤上游客散尽,只有偶尔几个稀稀落落的人,在等待明天一早的日出。 李赫延和奚齐跑了半个小时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呈两个大字平平坦坦地躺在防波堤上方的草坪上,汗水淋漓浸透了衣衫,滑过肌肤渗进身下浓密的糙草坪,任由海风拂过,带走蒸腾的汗水。 奚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运动过后的心脏还在狂跳,在寂静无人的深夜海边清晰地仿佛就在耳边。 “我们帮忙收垃圾,一个桶拿五十块钱,一个月有一万多,可能你会觉得一个月一万多很少吧,”他忽然开口,听上去像是在和身边的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我那时候才高一,一个月拿800块政府补助,我们都是小孩子,能上职中的家里都没什么钱,一万块,而且是正儿八经挣的钱,对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了。” 李赫延睁着眼睛,望海那边影影绰绰的城市,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刚上高一的时候我们都一样,没什么钱,成绩差,街坊邻里不让家里小孩跟着我们玩,收垃圾这件事让我们前所未有地团结在了一起,一个桶五十块钱,装厨余垃圾的桶也这个价,臭气熏天还重得要死,一天搬二十几个胳膊都麻了,但是我们很有干劲儿,那会儿我们是整个街区最有钱的一个学生帮派,雪糕都是一箱一箱地买。时间久了,和老板熟了,还会送我们好吃的,和我们做点别的挣钱的小买卖。” “我就想,我要是能趁着这个机会把生意做大就好了,我们能一直在一起。” 李赫延将手枕在脑袋下,揶揄道:“你现在不是生意做得挺大,把假包都卖到了水榭兰亭。” “那不是正经生意,”奚齐懊恼地说,“那天之后水榭兰亭就不让他们的少爷小姐跟我做生意了,而且现在抓得很严,逮到就要进去蹲大牢。收垃圾是我仅有的几个比较挣钱的正经生意了……” 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虽然没有经营许可,也不大正经。” 李赫延道:“那你就好好念书。” “我看到课本就头晕恶心想吐,”奚齐愁眉苦脸,“而且我学的是汽修,高职三年级就要去厂里实习了,我不想进厂打工。” 进厂打工这点倒是李赫延没有想到的,他从小一路顶尖幼儿园、顶尖小学、顶尖初中再到重点高中国际部,身边最差的同学那也是进普高准备高考的,突然有一天,有一个同龄的男孩在他身边说,我马上要进汽修厂打工了。 那感觉,似乎非常地不真实。 离他的生活很遥远。 “下半年我们都要升三年级了,阿文成绩比较好,他要参加单招考大学,下学期不跟我们一起了,彪子家里开汽修店的,以后要回家继承小买卖,二毛的爸妈在我以前住的楼下开包子店,他说要回家学包包子,以后店归他管了,就连星星也和我说下学期不能总是参加帮里的活动,他爸托关系帮他找了个厂里的工作。 “我好像又落单了,”奚齐哽咽着说,“我真的很想留住收垃圾这个买卖,真的好想把生意做大,开一个公司,让大家一直在一起。” 李赫延听出声音不对,半撑起身体看他。 奚齐一只手捂着眼睛,再也克制不住:“为什么只有我什么也没有。” 李赫延把他的脑袋搂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胳膊安慰他:“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一个人从出生开始,总是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不停地认识、告别,总会遇见一个能和你一直走下去的人,然后有人爱你,关心你,管着你,从今往后就有自己的家人了。” 奚齐安静了下来。 李赫延躺在草地上,开始絮絮叨叨讲自己的经历:年轻貌美的妈妈和大妈妈四十多岁的富豪爸爸,从他有记忆开始,爸爸就一直在生病、住院,妈妈把他甩给保姆,直到他被宠得无法无天顽劣不堪,大姐才忍无可忍将他接手了过去。 大姐年纪比他妈还大十来岁,严厉、苛刻、要求颇高,奉行精英教育,他从天堂掉到地狱,又发现地狱其实挺锻炼人的。高压之下,他发现了自己对格斗的兴趣,从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家里想让他出国念书,走传统精英路线,而他却左右为难,想留下来继续打职业。 “其实我觉得出国读书也行,到现在,我才发现,或许我没有那么热爱格斗,因为我可以选的太多了,”李赫延轻拍着奚齐的肩,很自然地说,“我觉得我迷恋上格斗可能和我姐给的压力有关,她简直是个女魔头,说不定我现在只对男孩感兴趣也是这个原因——奚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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