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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剩路重越和一个更换输液袋的小护士,为首的警察等小护士忙完手里的工作,礼貌地将人请了出去,随后看向病床的方向:“路重越先生?”
“是。”路重越小声应道。
“你好,我姓楚,是市公安局的民警,同行还有几位民警与刑警,”还是之前开口的那个警察,“以及法医。按照流程,我们需要给你做一个伤情鉴定,依法对嫌疑人周某提出公诉。”
路重越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微乎其微,避而不答道:“警察同志,你们好。”
民警老楚说:“本来应该是在手术结束第一时间,就给你做伤情鉴定的,但医生说你有过往急性病史,必须以抢救和留观为主,所以我们现在才来。”
“嗯,好的……”路重越神色犹豫,“那个,楚警官,我可以拒绝伤情鉴定的吧?”
53.
老楚眉头紧皱,还没说话,他身后的一名刑警走上前,严肃道:“路先生,根据报案性质和现场证据,我们已经进行刑事立案了,拒绝伤情鉴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影响公检方的工作。几名嫌疑人目前只是拘留状态,如果被害人拒不配合伤情鉴定,我方将无法对他们呈请逮捕和移送起诉,希望你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路重越忙道:“警官,没那么严重的,就是起了一点口角,我们几个认识,是大学同学,报警那个也是我的同学,他可以作证,这里面有误会……”
刑警还想说什么,老楚拦了他一道:“哎,老张,我和他说吧。”
张姓刑警面色不佳,但还是退回到之前的位置。
“路先生,你说你们认识,对吧,”老楚问,“能不能详细说说,具体是什么情况?昨天在化工厂废仓库里见面的几个人,你们互相之间都认识,是这个意思吗?”
路重越当然不敢胡说得太过分,为那些来路不明的小混混瞎做担保,他在心里稍稍拿捏了一下撒谎的尺度,说:“不是的,我和周胜凯认识,其他的人……呃,是这样,我们之间有点矛盾,因为我和他认识好多年了,比较了解他的性格,托我同学报警也是属于……怎么说呢,留后手吧,那几个人是他雇的,估计是如果谈不拢的话,准备要揍我的。”
站在老楚身边的民警奋笔疾书,大致记录了路重越所说的话。
老楚又问:“那最后揍了吗?”
特警队到达现场时,路重越已经吐了不少血,硬说没揍,好像有点故意侮辱人家智商的意思。
他只好支支吾吾地说:“是动手了,但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几名警察互相对视,用眼神简单交流了一番,末了,那个姓张的刑警说:“路先生,请你把事情的起因经过,从头跟我们讲一下。”
54.
路重越将这场“绑架”美化成了旧友之间的争执,他谎称报警真的只是不得已的后手,如果不是被小混混带过来的时候,手机摔坏了,他就会告诉林奇不需要报警的。
民警老楚拿证物说事,揪着棒球棍上有周胜凯和小混混的指纹这一证据,再三询问路重越是否被围殴。路重越则咬死之前的说法,坚决不同意做伤情鉴定,只说周胜凯打了他两下而已,而住院是因为他自己生病,和其他人都没关系。
他要求和解,请警察们把这件事情当作民事纠纷处理。
看守所那边想来也是没有问出什么。张姓刑警将民警老楚叫出去,两人离开病房,可能是单独聊了一下,半晌,老楚回到路重越面前,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路先生,您确定不做伤情鉴定,是吗?”
路重越点头:“是的。”
负责记录的小民警将纸张翻到新的一页,认真将两人对话的内容写了上去。
老楚又说:“您确定所做决定都完全是出于自愿,而非受到几名嫌疑人或任何相关人员的威胁、利诱,对吗?”
“没错,”路重越说,“我是自愿的。”
老楚站起身:“好的。最后一个问题,不做伤情鉴定会很大程度地影响案件定性,以及警方与公检方对嫌疑人的最终处理结果,您确定自己对上述情况都已悉知,并且认同吗?”
路重越深吸一口气:“我确定。”
小民警将文件板递到路重越面前,想让他签字,老楚却抢先接过,说道:“行了,你们先出去吧,我还有几句话想和路先生说,一会儿说完再拿给他签字。”
“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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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其余警察陆续走出病房,屋里一时回归安静。
本着职业素养和民警平易近人的形象,老楚面色还算友善,但那双直勾勾地盯着路重越的眼睛,使他内心满是怀疑的态度彰明较著。
也不知道是输血的原因,还是头晕的关系,路重越感觉有点恶心,眼前也时清楚时模糊的。
他有点疲于应付这些警察了,就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楚警官,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老楚笑道:“哦,没什么。公事咱们办完了,我呀,出于个人角度,想和你闲聊几句。”
路重越身子一僵,没有作声。
“路先生不必紧张,”老楚弯着腰,将椅子搬得离病床更近,“就当我是职业病,好奇心太重,你要是不想回答,完全可以不说。”
随着他的动作,路重越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
“周某和你是大学同学,对吧?”老楚问。
路重越应道:“嗯。”
“那你们俩的关系怎么样?以前上学的时候,或者毕业以后,有没有过什么矛盾啊、过节之类的?”
老楚又问。
路重越对此不置可否,只说:“上学那会儿年纪小,不懂事,同学朋友之间,肯定有过不愉快,很正常的……”
老楚摆摆手,不欲深究:“哈哈哈,说了别紧张,闲聊而已。你们是同一届的?”
路重越如实道:“周胜凯是我的直系学长,差不多……大学刚入学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
“哦。”老楚看向他,话锋突然一转,“你刚才说,周某雇了几个小混混,预备谈不拢的时候对你施以暴力,那么他约你见面,到底是要谈什么?约在那么偏僻且不处于运营状态的地点见面,是否因涉及非法交易?”
路重越被问得措手不及。
说是“闲聊”,话虽如此,可老楚句句都在试探他或周胜凯有没有违法行为。
不讲清楚,和他先前的主张对不上号,讲清楚,又与“朋友”之谈相悖。
他斟酌再三,说道:“是这样的,我和周胜凯之间确实存在一些不愉快,毕业以后,我一直在国外,最近才回来,约他见面吧,是想做个了结。楚警官您放心,我们绝对是本本分分的小市民,一对阵只管嘴巴厉害而已,架都没打起来呢,更不可能做什么违法交易了。”
接到案件,不论被害还是施害嫌疑哪一方,公安局都会在系统里对涉案人员进行基础检索调查,老楚的确没有查到他们有什么违法犯罪的记录,人际关系也都算比较简单,会这么问,大概也只是随便诈一诈路重越的反应。
老楚笑道:“没打起来吗?我记得,警方赶到时,你已经接近昏迷了,而周某所在的位置离你很近,他手上甚至还有你的血。”
路重越拿出准备好的说辞:“他这人,叫的越凶,出了事情就越怂,看我吐血了,吓得不轻,凑过来是想扶我,看看我怎么样了。”
老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路先生,被打成这个样子,还帮着人家说话,要不是现在知道你们的关系了,我都怀疑,你有什么把柄在周某手里,受他要挟呢。”
路重越尴尬地笑笑:“怎么会。”
“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老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你能想象吗,还有那种和嫌疑人达成一致,甘愿被巨额补偿金收买的人,他们觉得拿到了好多钱,自己身体吃点苦头、甚至落下残疾也没问题,因此,帮着嫌疑人掩盖犯罪事实。”
他看着路重越的眼睛,话里有话道:“这呀,其实都是不对的。”
面对自己没做过的事情,路重越终于有了几分底气:“可不就是您说得的道理么,违反法律属于对社会秩序的藐视,哪是两个人之间达成共识就能忽略不计的。”
老楚心里还是有诸多怀疑,但看着路重越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好再多问什么了。
“在这签字吧。”
他拿过文件板,指了指右下方的位置:“没什么事儿了,路先生,你好好休息吧。”
56.
老楚离开前,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他叮嘱路重越,说作为被害人,拒绝伤情鉴定以后,随时可以反悔,要求再做。
路重越看得出来,老楚自始至终没有放弃怀疑他替周胜凯开脱的立场和用意,而那句“可以反悔”,也正是说中了他内心的计划。
他打算出院之后,去看守所跟周胜凯谈一谈。
能和解最好,对于修祎做过的极端行为,路重越始终觉得有愧,他确实真的愿意拿出一部分钱,来补偿周胜凯这些年无法进入到航空公司工作的遗憾。
但如果不能,他也不怕。有医院这边的病历和抢救记录,伤情鉴定的结果只会严重,不会轻松,即使无法送周胜凯进去蹲个终生套餐,三、五年还是没问题的,实在逼不得已了,他和修祎换个城市,去到谁也不认识的地方生活,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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