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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阑啊,听说你把茵苒赶回去了,是有这么回事吧?”
杜山阑拿着筷子给他夹菜,听到这话,手上微不可见地顿了顿,“您怎么突然关心起她了?”
祁慈英冲他摆手,示意吃不下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苦口婆心地道:“你们家的事儿,轮不到我这个外人说什么,可是自从瀚约走后,好好一个家闹成现在这样,你是当家的,考虑事情不能只凭自己心情,你说你,连自己亲生母亲都赶走,家里其他人看了心不心寒?”
杜山阑将那筷子夹的菜搁到自己碗里,却没有吃,“家里叔伯赞同我的做法,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因为利益一致。
祁慈英不断摇头,“不是,你没听懂叔的意思,家和万事兴,你要掌家,得先明白这个道理。”
杜山阑陷入短暂沉默。
这副论调,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父亲回来了。
可惜坐在面前的,是别人的父亲。
祁慈英叹气:“你母亲,原本决意终身不嫁,要留在家里执掌家业的,可惜没过你爸爸的情关,到了你家,做了你家的媳妇,生你养你,也算是对得起你们杜家了,你这么把她赶回去,她后半辈子怎么办?”
杜山阑面容冰冷,“不会让她冷着饿着,她回来是为了插足董事会,狗急跳墙做过一堆发神经的事情,不如回去安静呆着。”
祁慈英静默两秒,问道:“听说董事会里,你的几位叔叔伯父,都是看你脸色做事,山阑,你不累吗?”
杜山阑站起来身来,“我习惯了,无所谓,祁叔叔,我送你回去。”
几位侍者连忙上前帮忙。
祁慈英被左右搀扶着,摇摇晃晃走到杜山阑面前,苍老脸上醉态尽显,“茵苒的事,你再仔细想想,她只是个女人,做过些糊涂的事情,但本质还是你的母亲,当年好歹替你守住了家业,不要太绝情了,就当看在你爸的份上……不要总因为当年的事责怪自己,不是你的错,也不是茵苒的错,这是瀚约的命。”
杜山阑麻木地说好。
他跟在祁慈英身后,送到停车场,亲眼看着人安稳坐上车,又亲眼目送离去,像完成一件重要任务,才敢放松下来。
昨晚没睡好加上工作一整天,适才饭桌上喝了酒,太阳穴里仿佛扎进**暗刺,往里钻着发疼。
司机送完时涵,紧赶慢赶过来接他,刚到停车场。
杜山阑拉门上车,摸了烟来叼上,而后往身上找火,口袋翻遍,没找着,只好按开手扶箱。
火机是在里面,除此之外,还有一只黑色小兔子。
最近忙得晕头转向,差点把兔兔遗忘在车上,依稀记得他曾带在身上,但带在身上多有不便,某次去见贵客,顺手拿出来放到了车里。
这一放,居然就到了今天。
他还能记起收到小兔子时满心膨胀的怒火,却比不上如今的万分之一。
他最珍视的人,触犯他的最避讳的禁忌。
许久,他问前头开车的老陈:“刚刚,他哭了?”
老陈愣了下,反应过来回答:“应该没有,一整路上都没说话,杜先生,您很久没有对人发过这么大脾气了。”
杜山阑忽然没了抽烟的欲望。
他把香烟吐出来,捏进指间捏碎,“是很久了,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老陈犹豫半晌,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半晌过后,还是开口:“您常说的,他只是个孩子。”
杜山阑眯起眼睛,似乎烦躁。
司机不敢说话了。
车往家的方向开,告别了司机,回到家门口,杜山阑迟迟没有进门。
他把所有时间奉献给了事业,也明白自己诸多不好,原本从未打算要给自己寻找伴侣。
他怎么会和时涵发展到这一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此时此刻怎么会站在家门口,犹豫着不进门。
他在害怕什么?
他倏地冷下眼,开门进去,时涵站在客厅里,扭头朝他看,手里拿着火机烟盒。
灯光在两人中间倾洒。
杜山阑说过无数遍,不许抽烟。
时涵张开口,准备说什么,杜山阑径直路过他,往楼上走了。
想说的话,通通吞回肚子里。
他想说“你回来了”,然后发现杜山阑盯着他手中的烟盒,赶紧想解释“不是的”,杜山阑却那样一语不发地走了。
时涵无力坐下,心里像有千斤石块。
杜山阑的话从来不是开玩笑,一到家,杨笠给他打电话问怎么了,未来行程工作统统取消,他可以在家休息了。
没有工作,忽然有种无事可做的感觉,他习惯了时时刻刻为生活学习奔波,闲下来浑身难受,闲下来满脑子杜山阑生气的样子,便把从学校带来的行李拖出来整理,整理到一半,从一件许久不穿的卫衣里找到这半盒香烟。
那一瞬间,杜山阑定然是误会了什么吧,可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管。
是么,他已经不管我了。
时涵讽刺冷笑,重新站起来,走回打开的行李箱旁边,继续整理衣物,等全部妥当,他对着暂时扔在地上的“小”熊犯愁。
骆星遥粉丝众筹的礼物,已经给他送到家了,家里看着宽阔,实际上到处都被专门设计过,竟然没有这只熊的一席之地。
他揪住两只熊耳朵,暂时拖到陈列柜那边,让它靠着柜子坐好,然后站到几米外,自己给自己拍了一张合影。
毕竟是别人送的道歉礼物,发条微博,以示回应。
过后,他拖着疲惫身躯,回房间做高数题。
时涵从来不敢忘记自己的本职,今晚过后,他彻底明白,杜山阑可以捧红他,杜山阑也可以像捏死蚂蚁那样抹杀他,他从一个哥哥的铁笼子,到了另一个哥哥的金笼子。
只是一个方程看不进去,他趴到草稿本上,泪水偷偷打湿纸张。
他怎么可能不难过?
只是很快,他抬起脸,飞快地抹了把眼角,继续解题。
半夜三点,杜山阑又被梦魇搅扰。
他回到那一年的花圃,在树丛外偷听席茵苒和林谦荣的对话,席茵苒求他不要告诉爸爸,他冷漠点头,转头走进书房,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爸爸。
杜瀚约皱起眉头,神情有些难过,又有些痛惜,在朦朦胧胧的梦境里,很难看得清楚。
他说:“不要跟别人讲,我会处理。”
杜山阑当然听他的话。
周末那天,他的骑马课,马发疯了,他摔下来,林玦脸色惨白地跑进马场,“山阑!杜总出事了!”
杜山阑遽然睁眼。
头脑空白了一到两秒,慢悠悠飘过祁慈英的话:那是瀚约的命……
杜山阑烦躁地掀开被子,睡袍散到腹部也不管,摸黑下楼去开酒。
走到吧台旁边,才注意到立柜前放着一只玩偶熊,坐在地上差不多到他胸口那么高,熊脖子上挂了张银色金属牌子,走近一看,写着“骆星遥粉丝后援会”。
杜山阑没来由地想发火。
他拉开另一边的柜子,拿出一只酒杯,倒上满满的威士忌。
端起来正要喝,余光扫到楼梯有人影,一转头,是梦游的。
事到如今,对于时涵梦游这件事,杜山阑习以为常。
他这毛病,有时严重有时不严重,严重的时候每晚都得去外面找,找到了小心抱回来,前一阵子好很多,每晚都乖乖在他怀里睡,似乎只要让他独自睡到客房,夜里就很容易梦游。
时涵走得很慢,眼睛虽然睁着,魂却不在这里,他往这边走来,走到杜山阑身前,杜山阑以为他要做什么,他却神怔地路过了,一直走到小熊跟前,抱住松软的熊瓜子,将身子窝了进去。
客厅没开空调,夜里很冷,他还穿着夏款的睡衣。
杜山阑久久注视。
良晌,他将杯子送到唇边,无声仰尽一杯酒,冷冷地放下杯子,朝楼上卧室走去。
第75章 离家出走了
又是没有睡好的一夜。
回房间躺下后,杜山阑辗转反侧,终于又一次从床上起来,快步走回放熊的地方,视线投射过去,时涵却不在那里了。
他站在昏暗不明的楼梯上,脸色与心情皆是晦暗不明。
那孩子梦游,游一阵子,确实会自己回房间重新躺好,也因为这样,好长一段时间时涵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梦游症。
杜山阑摸不清他什么时候回去的,兴许是自己走后不久,穿那么少跑外面睡觉,身体察觉到冷,自然就回去了。
之后,杜山阑躺回床上,反复想起老陈的话。
他只是个孩子,他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可现在,对他而言时涵真的还是孩子吗?
他在烦躁中入睡,第二早罕见地睡过了时间,出卧室时习惯性往客房那边看,看见门敞开着,里头摆设整整齐齐。
一如既往的听到保姆打招呼说早,一如既往地听到鹦鹉唱歌——近来唧唧学会了唱歌,能顺畅地哼出两句旋律,不知道谁教的。
杜山阑将屋子扫视一周,问:“他呢?”
保姆恭敬地回答:“杜先生,小少爷一早就走了。”
不是给他暂停工作了吗?为什么还要那么早出门?
杜山阑眯起眼睛,“去哪了?”
保姆阿姨庆幸自己问过一嘴,也庆幸时涵告诉了她,忙不迭说:“说是回学校准备考试,在这里看不进去书。”
杜山阑短暂地沉默。
他这里环境有那么不好吗?竟然让人看不进去书。
他折回楼上,走进时涵的房间,行李箱不在,日常穿的几套衣服被带走了。
昨晚回家的时候,他好像看见时涵在收拾东西来着……
一瞬间,杜山阑脑袋里冒出四个字:离家出走。
他竟然敢——
保姆的声音传来,打断跑偏的思绪:“对了,杜先生,他给你煮了粥,在厨房温着,你要喝吗?”
杜山阑微微晃神。
唧唧在耳旁唱歌,反复循环那两句,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时涵的歌里,副歌部分的两句。
杜山阑烦躁扭开头,沉着嗓音回答:“端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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