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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外公精神不太好,少说两句话,多听着。” 白茶没在意身边的人在说什么。 一路上两侧的绿植逐渐失去了修剪的痕迹,越来越野性和凋敝,疏于打理,通往后院的这条路他曾经走过很多很多次。 外公没病的时候就喜欢在后院的池塘边垂钓,而今那个老人格外钟爱的池塘却被填平了,被新覆盖上的杂草重新填满了,凌乱的草叶混着干涸的土地,像一幕被刻在老旧胶卷里的黑白照片。 铁门是近些年新装的,像一道狰狞的铁笼,困住了沉睡的、苍老的猛兽。 白茶停在门边不远处,脚下感受到轻微的凹陷,像是有无聊的人一遍一遍在泥土上用脚跟刻痕,直到留下了时间也带不走的印记。 ——他找到了曾经的自己无数次驻足遥望的标点。 从这里透过铁门往里看,能看到小别墅的正门,运气好的话,能看到老人被护工推出来晒太阳,如果运气更好的话,老人或许还会往这个方向看几眼。 因为距离实在太远,白茶分辨不出那眼神里的情绪,是不是认出了他,又或者是想对他说些什么,脚步不自觉往前,直到被一道冰冷的藩篱拦住了去路。 白茶这才发现那里根本没有什么晒太阳的人,太阳早已向西偏移,被错落的树叶挡住了光芒落下的轨道。 “发什么呆?”钱敬文输入指纹打开了铁门,站在藩篱的另一侧一脸不耐烦地望着他,“这么磨磨蹭蹭的,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见你外公?” 他伪善地表达体谅,“也是,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想见一个厌恶我的人。” 白茶嗓音干涩,钱敬文在他眼里虚化成一片没有意义的模糊布景,他的眼里只有不远处那栋无比熟悉的小别墅。 指尖收紧,手机的侧楞硌疼了掌心,白茶低头看了一眼,果然一靠近就没有信号了。 白茶确认自己的定位一直开着,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迈进了这个好像能吞掉来人的铁门内,这个他一次也没有获得准允进入的地方。 铁门在他身后响起锁定的“滴滴”声。 两人进入了这幢外壳已经掉漆的“疗养院”。 * 明明是艳阳日的夏天,进入屋里却能感受到一股鲜明的凉意,白茶这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关了他外公的牢笼内部,心尖缓缓浮起陌生而冰冷的怒意,他冷眼扫过整洁得不似人住的一砖一瓦,假装低头忙碌但神色紧张的“医护人员”,最后停在一扇透明的玻璃外面。 里面宽大的床铺上有一团小小的隆起,枕头上凌乱的白发,和隐约露出的、瘦弱病态的侧脸。 白茶靠近半步,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钱敬文却突然挡在了他面前,笑了笑:“爸这会儿正在休息,看来不能立马见到你了,你在这里等他醒来吧。” 那声“爸”在白茶耳中无比尖锐。 “让我进去。”白茶很努力地掐痛自己的指尖,才能控制住声线不要发抖,死死拦住那些将要冲破胸口的汹涌情绪。 “你现在不能进去,”钱敬文当然看出他的可怜,泄露出居高临下的怜悯,“爸的身体不好,一天最多只能有半小时清醒,在他醒来之前,出了主治医生任何人都不得贴身探视,你也不希望他的病情加重吧?” “好,那你告诉我,他的主治医生是谁,我要看他的病例。”白茶记得他走之前瞥到过的身影还不是这么羸弱、瘦小,如今、如今不过是一年多,怎么会突然消瘦成这个样子。 “病例是老爷子不让你看的,我也没办法违背他的意思。”钱敬文打起来太极,“我还有工作要处理,你就在这等他吧,别到处乱跑,弄坏了器械影响你外公的治疗就不好了。” 他虚伪地对白茶笑笑,径直离开了。 白茶贴近了玻璃,这时,一名路过的护士突然拦住了他,口罩后的声音闷闷的:“不要贴那么近,白老先生醒来的时候我们会叫你,白少爷先跟我来休息一下吧。” “不了,我就在这等他醒来。”白茶颓废地倚在侧面的墙上,肩膀塌下来,看上去在哭,声音也哽咽。 护士目光奇异地打量他片刻,没有再劝说什么,慢吞吞地离开了。 白茶抬起头,等人的背影消失在转交处,他脸上悲伤失落的表情一瞬间收了起来。 不让他靠近他就看不出来里面躺着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外公吗? 第一眼看的时候,白茶确实被冲击了一下,以为床上那个人真是他的外公,钱敬文阻拦他的时候自以为动作自然,但他还是看见了,床上那人的脸,额角缺少了一道细长的疤。 也不知道钱敬文是不是太自信了,以为一个几岁的孩子记不住一个老人的长相,或许也没错,但是他额角那道疤痕,却是因幼小的白茶而起,无论如何也忘记不了的。 即便他的长相在时间流转里变了模样,那道疤却是一个秘密的印记,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标记。 他朝玻璃里那个不知是谁假扮的病号随意地瞥了一眼,伸手掏出了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两个亮起的红点,一个是他的坐标,另一个是季承煜的,目前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超过500米,并且正在不断缩短。 同时跳出来一条季承煜的最新消息:[严淮禹那边监控了路口的摄像,白老没被转移下山,应该就在疗养院里,我马上就到,注意安全。] 白茶心下微松,抬眼扫视了一圈,明面上没有安装任何监控摄像头。 大概是钱敬文不想留下把柄,白茶没什么表情地想,不过这倒是方便了他自由行动。 白茶站了起来,走回到大门处,大门紧锁着,他在内部只看到一个面部识别的智能锁。 他沿着走廊挨个走过去,房间都上了锁,一个人也没碰见,来时看到过的“医护人员”都已经不在原处,空旷的走道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好像这间小别墅所有的人声一瞬间都消失了,只留下他一个人被囚困在此。 只是锁住他能顶什么事? 季承煜在外面,白茶用不着担心自己真能被他关在这里,他只想找到他的外公到底被藏在了哪里。
第52章 计划周全 白茶进入疗养院之后, 季承煜被人客气地请到客厅休息,管家和佣人上了水果和茶饮,就轻声退下了。 后院的区域属于信号未覆盖区, 但是白茶的手机内置有卫星通讯功能, 能跟季承煜保持双向联络。 几分钟后, 严淮禹的消息到了。 [严淮禹:海市那边的人就位了,有确定性证据可以随时动手, 抱歉, 只能帮你到这里。] 同一时间,[祁洲:雾重山已经封锁,全部听你指挥。] 手机屏幕上属于白茶的坐标静止不动了, 季承煜站起身, 径直朝后院走去。 希望钱敬文足够敏锐, 跑得够快。 * 楼梯间的门上了锁,白茶咬了咬牙, 使劲撞了上去。 与铁门直接接触的肩膀一片尖锐的疼痛, 白茶的眼泪掉个不停, 但一双泪水洗过的眼眸却含着冰冷的锋芒。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如同有什么在指引他一样, 他没有往下走,毫不犹豫选择上了二楼。 后院的独栋别墅最早是白沁建的,白沁去世后白政庭就搬了进来, 再后来, 白政庭病了,钱敬文改建成了疗养院,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二楼属于白沁的痕迹没有任何改造。 冰冷的白被一片浓郁的粉蓝取代, 侧面的墙壁上间或能看见蜡笔的痕迹,稚嫩、凌乱,像花朵又像太阳,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层层叠叠挨在一起,好像跨过时空和生死,终于又在一张轻薄的墙纸上亲密地牵了手。 白茶的脚步停了,狭长的走道尽头有一扇巨大的窗,刺目的阳光透过来,隐约把一道佝偻瘦弱的影子抱在怀里。 那蜷缩的影子伏在墙上艰难地落笔,颤抖的手握不住彩笔,一截一截的蜡笔凌乱地洒在脚边,有些被轮椅滚过的痕迹碾碎,蜿蜒的痕迹一直断断絮絮地从远处蔓延到白茶脚下。 眼眶一瞬间酸涩不堪,苦涩的泪水好像从心底流出来,白茶屏息站在原地,脚下好像生了根,无论如何也迈不出那一步,短短的十几步距离好像跨越了无数时光。 折断的红色蜡笔从他手里掉落,老人低着头,看着那截掉落的笔。 已经是最后一根了,最后一根了。 他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沁沁要是知道他乱丢画笔又该不高兴了,慢慢佝偻下腰,抖着手臂探出手。 沁沁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有些迷茫地缩回手,他好像要去带小外孙,对,小外孙。 小外孙是谁? 他突然抱住头,脑子里刀搅一样痛,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劈开一切模糊的记忆,魔咒一样扎了根,“是你害死的白沁!是你亲自害死的你最亲爱的女儿!” “我有错、我有错……我害死了她、我害死了沁沁……” 他哭得发抖,就要往墙上撞。 额头却被一片柔软挡住了。 接着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外公、外公、外公……” 瘦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嚎啕大哭,像个闹腾的孩子,浓重的消毒水和苦涩的药味混在一起,白茶搂着他脖子的手控制不住发抖,后牙根死死咬着,也克制不住话里的哽咽。 怎么、怎么会这样? 白茶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叫他的名字,试图安抚想要自残的老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发抖的人渐渐停了下来,他好像忘记了前几分钟自己在伤心什么,抬头好奇地打量这个搂着自己的漂亮男孩子,干枯褶皱的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却已经大大地咧开嘴笑了起来,嘴里叫着“椰椰、椰椰、漂亮、小孙孙、乖乖椰椰……” “我在,我在,外公我是椰椰,我来找你了,我来了……”鼻根的酸涩逼出了连绵的泪水,白茶不停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椰椰来晚了……” “嘿嘿,漂亮椰椰,不晚,不晚,喜欢、喜欢,”白政庭从白茶怀里挣脱出来,开始叫另一个名字,“沁沁、沁沁呢?” “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沁沁去哪了?漂亮孙孙,看、妈妈,妈妈……”白政庭抓着白茶的手,一遍遍让他找妈妈。 白茶使劲地闭着眼,试图阻止汹涌的泪水,“好,好,外公,妈妈在楼下,一会儿我去找她好不好。” 白政庭定睛看了他几秒,这一瞬间他似乎是正常的,表情甚至有几分当家人的威严,“你骗人。” 下一秒他就咧开嘴哭了起来,抖着手去摸白茶的五官:“沁沁、沁沁,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是爸爸害死了你……” “你惩罚爸爸好不好,你打我,打我……”说着,白政庭拉着白茶的手往自己脸上拍,久病的身体没有力气,白茶本能收着力,一个来势汹汹的巴掌化作一个轻柔的抚摸,沾着两人的泪水贴在他消瘦的脸颊,轻轻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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