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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确认一切无误后,他放下手,卷长睫羽微抬,向正前方看去。 一切异常都消失了,只有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与自己一瞬不瞬地彼此凝望。 * 裴野从计程车上下车时,正巧碰到从院子里走出来的胡杨。 “哟,血鸽同志!” 胡杨把燃了一半的烟头丢在地上踩了一脚,搓搓手,走上来: “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往后好好干,祝你步步高升!今天第一天,怎么也有空过来?” 裴野从计程车后备箱拿下来两个大袋子,关上门,摆摆手谢绝了一脸殷勤地跑过来要帮他分担的胡杨: “胡杨同志,你比我年纪大,叫我裴野就行。” “那怎么成,我这不是倚老卖老了!你虽然年轻,但论功绩、论加入组织的时间可是功勋人物……” 胡杨说着,指指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这都是什么?” “信鸽给我分配了新住处,家里空空的,买了些生活必需品,顺路拿来了。” 裴野说。胡杨一脸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的样子,哈哈笑了两声,乐乐呵呵的,好像在医院时裴野吼过他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有劳你了血鸽同志,”胡杨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摸索着车钥匙,往院墙后指了指,“那我先撤了啊,参谋长叫我过去一趟。往后这里的看守——哦,我是说卫兵都会在岗哨待命,回头我把我和卫兵的联系方式都发你。” “裴初……裴参谋长他对这别院是怎么安排的?” “总的来说当然是由鸽同志你来负责,”胡杨毕恭毕敬道,“毕竟你对他更熟悉,有的时候我们也需要一些……你懂得,软硬兼施的办法。参谋长说了,只要能把猫眼撬到咱们这边,不拘用什么方法。血鸽同志,接下来可都看你的了。” 裴野点点头,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猫眼转移过来了?” “对,你今天可以碰碰运气,他最近状态好多了,”胡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哦还有,参谋长让人给他戴了电子脚镣,但凡他要伤你,绝对有他好受的,甭担心哈。” 说完他敬了个礼便转身走了,没有注意到青年默默攥紧了袋子的手。 小院不大,墙角如胡杨所言临时搭建了一个岗亭,挨着二层的独栋,一大一小。 院里的草坪长时间无人修剪,荒芜的野草肆意地爬上台阶,裴野小心地迈过那些杂草,把袋子放下,站在门廊下,握住门把手,顿了顿,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 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傅声?见到他,自己又要说些什么? 他清楚其实他们之间早就无话可说了。道歉太虚伪,解释太苍白,忏悔太做作,乞怜太贪心。 可他不敢放手,如今他们之间的缘早就在靠裴野一人苦撑着,他若松了手,缘分的红线就彻底断了。 他揉了揉僵硬的脸,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按下门把手,推开门,弯腰拎起袋子: “声哥,我来看——” 直起腰的一刻,话语硬生生夹断在喉咙。 暖色的木质地板铺至玄关处,屋内没有开灯,窗外的自然光洒进窗口,淋淋落在面前的青年身上。 傅声站在他一米开外的地方,平静地看着裴野。
第41章 裴野的心猛的一颤, 设计好的开场白浑然全忘光了。 傅声穿着米白色的薄羊绒高领衫和黑色外套,踩着双柔软的棕色棉拖鞋,裤脚下露出一截脚踝, 唯一不同的是左脚上面戴着一个银色的金属铁环,箍住那突出的踝骨。 青年浅栗色的长发披在肩头, 高领衫领口却遮不住纤细的颈间缠绕的一圈绷带。他微微仰着头, 那双清亮的瞳孔清醒地, 直直地望着裴野的脸。 裴野怔住了, 傅声看起来清醒得超乎他的预期, 甚至和从前他们生活在一起时的样子没什么区别,好像下一秒他就会叫着自己小野, 喊他洗手来餐厅吃午饭,笑眯眯地询问他在H大最近过得如何。 下一秒,傅声弯了弯唇。 “裴警官。” 傅声轻声说。 裴野心底最柔软的某处,轰然塌方。 他忘了, 自己是穿着警察制服来到这里。 傅声微微转动眼眸,目光一寸一寸在裴野身上从头到脚扫过。 眼前的青年身着黑色的警察制服,金色穗带坠在胸前,系着黑色领带, 腰带规矩地扎紧,脚上穿着硬皮短靴, 衬得裴野本就猿背蜂腰的身材更加修长板正, 帽檐下的面容也平添了些成熟稳重的气质。 心有江湖,运筹帷幄,他虽然只有二十一岁,却早就具备了这般深沉的潜质。 穿上这身行头,倒也真有几分心思狠绝、步步为营的卧底模样。 傅声收起打量的眼光, 垂下眸子,一步步走过去。 裴野顿时慌了,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他下意识竟想要去解开上衣的扣子,将制服脱掉: “声哥,我……你不喜欢,我这就脱——” 柔软的发丝在他耳畔擦过,傅声绕过裴野,走到门边,将门关好,在他身边站定。 “裴警官,请进。” 傅声说完,打开玄关的鞋柜,取出一双新的拖鞋,在裴野身前蹲下:“在这换鞋就好……” “不,声哥,不用你!” 裴野一激灵,一伸手搀住傅声的手臂将人从脚边扶起。傅声的手臂已然消瘦得没什么肉,裴野的手下一秒又触电般缩回,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连连摆着手: “对、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傅声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看着掉在地上的拖鞋,抬手将一侧的长发挽到耳后。 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令裴野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换鞋吧。” 傅声说。裴野想都没想,立刻连声应着蹲下来换鞋。傅声这才转身向客厅走去,裴野换了拖鞋,立刻拎起东西紧跟上去。 这二层小楼虽为软禁傅声的地方,装潢布置却都十分温馨,想来当初为了给医院高层居住,设计时必然费了不少心。一楼的客厅里沙发茶几一应俱全,旁边连着开放式的厨房,只一个小小的吧台作隔断。 傅声走到吧台边,台面上摆着一套茶具,他拿起一个茶盒,开始泡茶。裴野凑上来,将两个大袋子放在台面上,强颜欢笑道: “声哥,你怕冷,我给你买了几身厚衣服,天冷的时候要多穿点。还有电热毯和热水袋,你记着用。” “这一袋是吃的,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煮饭的东西,买的都是速食,这几天你先将就一下,下次来我给你买点厨具。” “声哥,我会让他们给你装一部电话,缺少什么打电话给我就好。” 裴野早想好了,傅声如今被软禁,没有经济来源,治安稽查会长给他的那笔钱他分文不取,全都花在傅声身上。若不是怕太显眼,裴野甚至想过把工资卡里的钱也尽数交给傅声。 他在一旁喋喋不休,而傅声却置若罔闻,按部就班地用夹子夹起茶叶,不慌不忙打开盖碗,就要把茶壶里的水注入进去。 裴野注意到,傅声握着茶壶柄的手微微发着抖,壶口没有对准茶碗,眼看着流出的滚烫热水就要淋在扶着茶杯的另一只手上,忙扶了一把傅声的手:“小心烫着!” 傅声眼睫一颤,嘴唇微微抿紧。他的手被这样一碰,流出的水不偏不倚注入杯中。 裴野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傅声端起茶杯,递到裴野眼前。 “裴警官,”傅声垂着眼,“喝茶。” 裴野的笑一下凝固了。 “声哥,”一种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悲凄涌上裴野心头,“我当时想让裴初他们别对你用刑,可我不知道他们……” 他话没说完,一低头,忽的发觉傅声还捧着那杯热茶,滚热的杯壁烫得傅声指尖殷红,可他却没有知觉似的一动不动。裴野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忙不迭接过杯子放下,就要握住傅声的手: “抱歉,我,我没注意——” 青年不着痕迹地轻轻抽走了手,背到身后。裴野抓了个空,怔愣地看向傅声平静如止水的脸。 傅声明明站在他眼前,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天堑。 杯中热气氤氲,茶叶轻轻摇荡着,浮在水面。 裴野咽了咽口水,艰难地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声哥,你的伤好些没有?” 傅声抬眼,迎上裴野的目光。 “好多了,”傅声说着,重新抬起手,放在缠着绷带的颈侧,“裴警官要查看吗?” “不用不用不用!” 裴野一连说了好几声不用,他想拦住傅声,怕他做傻事,又怕自己碰着伤着傅声,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我不看,你养好伤就好……” 他呼吸愈发沉重,终究忍不住,抬手抚上傅声仰头凝望自己的脸,指腹摩擦着傅声脸颊的肌肤,仿佛为珠玉拂尘。 他望着傅声的眼神竟愈发痴了。 “声哥,你瘦了好多……”裴野挨过一阵心口的酸胀,说道,“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求你原谅,只是你别和自己过不去,成吗?” 傅声垂下眼帘,淡淡一笑,嗓音无悲无喜: “多谢裴警官关心——” “声哥你别!”裴野抚着傅声脸颊的指尖微颤,受不了了似的打断他,又赶快压低声音,近乎祈求。 “别这么叫我,”裴野凑近一步,哀声道,“我不是什么狗屁警官,我不配让你这么低声下气……”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傅声面无波澜的脸。傅声仿佛没听见一般伫立在原地不动,裴野喘了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勉强扯出一个笑,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声哥你是刚来这别院吧?这屋子大,收拾起来麻烦得很,放着我来,你坐那歇着就行。” 说完他就摘了帽子,解开扣子把笔挺却束手束脚的警服外套脱了,将衬衫袖口挽起,一副说干就干的样子往卫生间走去。 傅声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侧过头去看着裴野进了卫生间没一会儿又走出来,手里拿着扫帚,水桶和拖把: “声哥你去沙发上坐,我帮你打扫一下卫生!” 傅声敛了敛眼皮,转身走向沙发,像个服从指令的机器人一样沉默地坐下,清瘦的脊背挺直,坐姿十分端正。这会功夫裴野已经开始忙活起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扫地。 从前在家时他们的家务分工非常明确,除了做饭,所有的活儿都是裴野一个人包揽。倒不是出于什么“吃我的住我的就要懂得报恩”的原则,一切都是裴野抢着揽活儿,傅声又犟不过他,日久天长习惯的结果。 一晃七年过去,当年那个比拖布高不出一头半的小屁孩,俨然成为眼前这个矫健结实的高大alpha,什么琐碎的家务活都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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