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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若这次再诊断出什么,还要再说吗? 待再回过神来,前面只剩一个号就到他了,才开口:“好像……也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我没想过要说而已。” 他声音轻得仿佛天空飘浮的软云,随时会被吹散似的,带了太多不确定。 “要说的。”温听固执道,“坦诚也是信任对方的表现啊,老师,您只有将真心袒露,才能换来真心,不然什么都用替对方考虑的借口隐瞒着,多让人心寒。” 不等秦榛开口,播报的女音便响起。 他起身朝诊室走去,握住门把手,在推门而入前又回头。 那如果他不愿意听呢? 万一换不来真心呢? 可若心寒的人会是我呢? 秦榛什么都没问,想说算了,话到嘴边终是改了口。 “那我……考虑考虑吧。” 第10章 诊室并未如秦榛想象中那般冷冰冰的,而是各处都种满了花草,一眼望去仿佛温室,充满了人情关怀的意味。 进门时一位女医生正在清理地板上的枯叶,听见开门声,转过身来朝他招了招手:“随便坐就好。” 医生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年纪,说话时脸上带着和善的笑,秦榛心中的拘谨消弭了些,坐到沙发角落看她将叶子捡起,没有丢进垃圾桶,而是铺在了其中几株绿植的盆底。 她忙完后抱着一叠资料走了过来,见秦榛还看得出神,也没制止,而是笑着问:“我这花房打理得还不错吧?” “啊,嗯。”秦榛有些不好意思地找补,“抱歉,因为我也爱养花,所以多留心了会儿。” “没关系的,你可以不用这么拘束,放松点就好,就当是我们是刚认识的朋友。”医生说时指了指胸前的工作牌,上面写着她名字,姚新月。 他在心中默念一遍,记住了。 “既然是朋友了,正好我种的多肉最近在分株,等问诊结束,我送你一些回去种。”她把资料摊开在茶几上,从中抽出几份量表,连同水笔递给他,“这些你先做一做,我去沏茶,喝雨前龙井好吗?” “麻烦了。”他接过,礼貌颔首。 量表上方并没有标注名称,秦榛按照最近的情况勾勾画画,用了约莫十五分钟才做完。姚新月大致看了看,收好后为他斟了一盏茶水,吹了吹自己热气腾腾的这杯,温和地进入正题:“所以是出于什么原因,让你来到了这儿寻求帮助呢?” “唔,就是精神内科的医生看了我的颅脑CT,建议我到这里看看。”秦榛捧起茶盏放在手心,驱散了周身些许的寒意,“其他的……暂时没想到。” 姚新月记下,又问:“那最近身体有没有出现什么不舒服的症状?只要是你发现的,多小都算数。” “注意力好像不太集中了,经常走神,有时候会看到一些过去的情景。”他仔细回想了片刻,犹豫着说,“除了这些,我上周还晕倒过一次,不知道算不算。” “当时是什么感觉?”她顺着继续问道,“在这之前有发生什么吗?争吵或是其他的。” “这说起来可能有点复杂。”秦榛苦笑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被掐出红坑的手背,呼吸愈渐粗重,“而且,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没关系,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慢慢讲给我听就好,别有压力。”姚新月察觉到他的应激,起身坐得近了些,适时帮他厘清叙事思路,“不如和我聊聊别的吧,比如……今天是谁陪你来做检查的?” “我的学生。”他答,“和我关系不错,看到我最近总生病,就非要带我来体检。” “那你肯定是个很好的老师,学生才这么在意你。”她了然轻笑,“冒昧问一句,你现在是单身还是……” “不是单身。”这个问题似乎让秦榛陷入了为难,否认完,斟酌半响又补充,“我是有一个同性爱人,我们在一起十多年,只是后来……他好像不爱我了。” 他声音很温柔,说话时眉心微蹙着,目光静静停注在茶盏上方,直到眼底仿佛也起了雾,各种情绪一闪而过,看不分明。 前面说完后的沉默像是在找理由,他找到了很多,所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不过他最近又变好了,会送我花,会照顾我,会给我做饭……我想,我们很快就会和好如初的吧。” 姚新月找到了症结所在,于是问:“看到这种转变时,你会开心吗?” 秦榛当即点了点头,没任何犹豫地,脸上却无半分能称得上幸福的笑容。 “可你看起来并不快乐。”她说。 “是我的问题,我不知道我怎么了。”他抬起脸,眸中泛起水色,“我在失去时乞求得到,又在得到时害怕失去,我……不仅他变了,其实我也因他改变了很多。” “原本的我很胆小,很懦弱,也不够勇敢,只会顺从接受加之身上的不公。” “如若没有他,我还是会困于过去,可他带我离开了,让我有勇气去反抗,去逃脱,拥有选择的自由。” “我原来的一切都被新的生活打碎,再重塑,成为与他更相配的我,在他爱我的时候。”秦榛说着,忽然笑了笑,“可后来他不爱我了,我又变得小心畏缩,变得敏感猜忌,变成了他不喜欢的样子。” “而现在,他在重新对我好,我就以为我还会再变回来的。” “……可是没有。”他落寞地重复,“可是没有……” 姚新月看在眼里,神色悲悯:“所以你不喜欢从前的自己,是因为害怕他不爱你,对吗?” 秦榛没说话,俯身从桌上抽了张纸巾,用指腹磋磨得发皱掉渣,却未丢掉,而是揉成小团攥在了手心。 “很可笑吧。”他看着握紧的拳头,很怅然地勾了勾嘴角,“像个讨来糖果的小孩似的,即使知道包装纸剌人,也不肯撒手。” “但是为什么……明明乐在其中,明明自作自受,还是会痛呢。” 问诊将近两个小时,秦榛完整叙述了近来发生的事,在走之前拿到了诊断报告。他看也未看就对折揣进了风衣口袋,反应仿佛接过的只是路边一张广告传单。 被姚新月看到,无奈地叹气:“你的抑郁和焦虑症状已经很明显了,我建议你系统接受治疗。” “还是不了。”秦榛几乎立刻就拒绝,“吃药会影响大脑思考,而且也容易被发现。” “现在不是考虑别人的时候……”她见过很多不配合治疗的病人,此刻仍不由得心急。 “我知道。”他耸了耸肩,“但没办法啊,还有学生要带。况且生病这种事,无论大小,听起来就很麻烦,他最近工作忙,我不便打扰。” 又是这套过于体谅的说辞,姚新月恨不得替他答应:“病由心起,你总这么压抑着自己不去倾诉,时间久了当然会难受。” “这不是有你吗,姚医生。”秦榛扬眉,笑得很真诚,“谢谢你今天听我讲这些。” “可我收费很贵的!你再有钱也不能这么任性啊!”越见他风轻云淡,姚新月便越为他着急,以至于烦躁地走来走去。 “还有就是……”秦榛缓缓开口。 不等说完,她先惊喜道:“怎么?改变主意了?” “谢谢你送我的多肉。”他笑意促狭,“我回去就种上。” 姚新月:“……” 桌上的茶水已经冷掉,姚新月拿着去浇了花,从玻璃窗反射的虚影里目送他离去,看着他掏出口袋里的报告单,低头很仓促地看了一眼,又迅速塞回了兜里,装作没事人一般去开门。 “等一下。” 按下门把手的前一刻,她开口挡住他去路。 “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她转过身,隔着十几米同望向他背影,“你没有预约下次咨询。” “我想问,这个报告能造假吗?我想要份假的。” 他问了,也理所当然被残忍拒绝了。 “不能。”姚新月语速很快,怕不留神他就要溜走,“你就没想过结束这段感情吗?” 秦榛始终面对着门,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像个犯了错被罚面壁思过的小学生。 空气静默对峙良久。 “说了你会笑话我吗?”他问完,自己却先笑了,“算了,都已经这样了,我也不怕被笑话。” “我不会笑话你的,谁还没为了爱情上过头。”姚新月认真道。 “没想过。”他稍稍仰起脸,触目间还是望不到头的木色,“我只想过给他机会,从没想过要放弃他。” 她忍不住提醒:“可你已经给了他很多机会了。” 而秦榛又没吭声。 “退让可以,但也要给自己留余地,再爱也不能迷失了自己。”她一急,音量都提高了些,“毕竟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啊!” 他从缠乱的迷思中顿然清醒,却已深在池沼,挣扎过后又是淹没。 不过好在暂得喘息。 “最后一次机会了。”秦榛转过头,嘴角蓄着淡得若无的笑容,“来之前学生还劝我要敞开心扉,别总把事情憋在心里。” “所以……就这一次,我考虑好了。” 绿影横斜错落,窗外晴云万里,他只眺望一瞬,回眸便抛却了,自愿囿于名为被爱的笼中。 “若是你出尔反尔,我可真的要笑你了。”姚新月双手插兜道。 “好。”他许诺。 然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过我已经不怕被取笑了。” 走出诊室时,温听立刻迎了上来,脸颊红扑扑的,表情羞赧又带着雀跃。 “发生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秦榛被他揽着往外走,顺手敲了敲他脑袋。 他吃痛,却捂住脑门继续傻乐:“是我男朋友出差回来啦!他问我在哪儿,我只说我在医院,被他一听,急得就要来找我呢。” “说话说一半,让人干着急,这就是你们小年轻的情趣吗。”秦榛无奈地笑笑,“你呀,有话还是直说比较好,免得生了误会。” “想让他担心一下我嘛,谁让他一陪我过完生日就出差,我们都好些天没见了。”温听惨兮兮地抱怨。 “那也不能捉弄他啊。”他分析道,“你想,你男朋友出差好几天,可能才刚下了飞机,听到你有事,歇都没敢歇就赶过来了,结果发现你唬他玩呢,是不是不太好?” “是不好。”温听沉痛点头,像是听进去了,“那我要不现在真生个病?” 秦榛简直没眼看:“你这孩子!” “哎呀,我知道错啦,老师别生气嘛。”他抱着秦榛胳膊,左摇右晃地撒娇,“我听您的,等他一来我就说清楚!” “这还差不多。”他赞许道。 待会儿人家男朋友就来了,再当电灯泡也不合适,秦榛刚想说要不自己就先走一步,温听忽然很激动地朝前方挥了挥手,若不是还揽着秦榛,他像个气球似的差点就要飘到天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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