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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直达生院楼下,温吟知将燕麦奶递给他,在家就隔水烫过了,还是温热的。 “别气了,这不效果挺好的?”他笑容无害。 秦榛接过,理都不想理就去开车门,在关门前又听他说,“在你等结果这段时间里,你的失眠就这么治,包痊愈的。” 秦榛气得想冲他挥拳头,一抬胳膊又扯到了腰,悻悻作罢离去。 失眠的事暂且揭过,之后课题申报成功,秦榛忙得不可开交,从早到晚都熬在实验室,回家倒头就睡不说,几天下来人都憔悴了。 温吟知了解他心性,明面上并不劝解什么,而是将手头不算要紧的工作放了放,主动担当起照顾饮食起居的职责。 不仅一日三餐营养且丰盛,而且忘记是从哪天下午开始,秦榛揉着脖子满脸疲惫地从实验室出来,就看到了各式各样的茶点,和温吟知朝自己张开的手臂。 他愣住了,被身后赶来凑热闹的人群簇拥着,打趣着,催促着,走去短暂抱了一下,脸颊点点泛红:“你怎么来了?” “秦教授科研辛苦,我这后方保障当然要做好。”温吟知揽住他腰,招呼道,“大家别客气,下午茶管够。” “天天来,你工作不忙吗?”连吃了一个月下午茶后,秦榛忍不住问。 “忙不忙不重要。”趁众人忙着瓜分时,温吟知伸手遮住他半边脸庞,凑近轻吻了一下,于人声鼎沸中与他耳语,“你最重要。” 这样繁重的科研任务还是或多或少影响到了正常生活,尤其临近放假,任温吟知效率再高,也积攒下了不少事务。 早出晚归,时间又不固定,因此两人很难完整地一同待上一段时间。温吟知倒不觉得会生嫌隙,依旧派人每日都将下午茶送去,反而是秦榛有前车之鉴,先起了担忧。 这晚,难得他们都在十点前回了家。秦榛进门先洗了澡,调好氛围灯,翻开一本书说要等着,温吟知便心照不宣地去了浴室。 可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秦榛已然靠在床头睡着了,看得出有与周公顽抗过的痕迹——书摊在手边,手把胳膊都掐红了。 他心疼不及,想扶他躺下,不料惊醒了他。 秦榛揉了揉眼睛,面上还困意迷蒙,却嘟嘟囔囔开始脱衣服:“我怎么睡着了,说要等你的……那现在就……” “现在躺好,睡觉。”温吟知制止他动作,遥控将灯调成了睡眠模式。 “可是很久没……”他打了个哈欠,语气有点急,“难道你不想要吗?” “……你让我怎么回答。”温吟知面露无奈,说理不通,只能先行缓兵之计,“那你先让我抱一会儿,我们再做,可以吗?” 秦榛答应了,乖乖靠进他怀中,没几分钟就又睡着了,气息均匀而绵长。 这次他特意多等了片刻,才将他轻轻放倒,拉过被子盖上,吻了吻他额头。 “晚安。” 秋雨裹挟寒意,下了几场之后气温骤降。 秦榛不爱运动,身体素质向来一般,成日的实验和课程叫他自顾不暇,在温差和劳累的双重作用下,很快就不幸中了招。 感冒来势汹汹,抽走了所剩无几的力气,他只觉脑袋像熬了浆糊似的昏沉,嗓子痛如刀片在刮,咳嗽都不敢用劲。 温吟知劝他请假,他充耳不闻,每天仍戴好口罩勤勤恳恳地去上班,气得他扬言要把学校炸了。 但没有,他想怒不敢怒,能做的只有一边抱怨一边帮他找药。 “一天三次,冲剂要泡了喝,不准干吃。”温吟知把分药盒给他,凶巴巴地吩咐。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秦榛被拆穿了也不惭愧,反而傻笑着,声音发闷发哑,眼眸水亮,像在认真打商量,“学校可以先不炸吗?不然我就要失业了。” “那得看你听不听话。”他不为所动。 “听话,我按时吃药,争取早日康复。”秦榛病着,难得孩子气地抬手发誓。 温吟知终于笑了,隔着口罩捏了捏他鼻尖:“恭喜你,一己之力保住了几千人的饭碗。” 病去如抽丝,秦榛病得缠绵,拖拉近一周也没见好。 中秋假期前一天,温吟知去邻省出差,走前原本说好回来要去父母家吃饭的,适逢一个阶段的忙碌暂时告一段落,还能抽出几天休整。 那时秦榛欣然答应,不料温吟知前脚刚坐上飞机,他就发起了烧。 坚持上完课后他请假回了家,想着吃点退烧药睡一觉就好了,跌跌撞撞从药箱翻出体温计,量了量,再想看清多少度时视线就不聚焦了,只能模糊地辨认水银到了顶。 “头好痛……”秦榛拍了拍脑门,心知吃药应当不管用了,从兜里摸出手机胡乱划了几下,依着本能想叫救护车,“喂,120吗?我现在高烧大概……39度,麻烦接我去医院吧,地址是……” 话没说完,他神思坠入空茫,靠着沙发昏了过去。 中秋节当日一早,江季声拎着礼品叩开了江家大宅的门。 来开门的保姆应了声少爷来了,将他迎了进去。江毅平正在餐桌前看报纸,见到他,神情并无波澜,招他过来坐。 “我还有事。”江季声放下礼品盒,在距离几米开外冷淡站立,没有靠近的意思。 “大早晨把你从哪个小情人的床上扒下来,这是在闹脾气?”江毅平嗤了一声,很是不屑,“自从和那个秦……什么的教授分了,你看你,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初?”江季声攥紧了拳头,“当初你不也是不满意,联合那小三把他赶出家门么?你薄情寡义,抛弃我妈,逼得她在暴雨天跳楼……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江毅平听了却没生气,反倒掀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瞧了他一眼。 他厌恶地拒绝对视。 “我知道,因为你母亲的事,你恨我多年。”江毅平放下报纸,缓缓转身向他,“可你恨我,却也最像我,你以为自己不会重蹈覆辙,事实上我们现在何尝不是蛇鼠一窝?” 江季声拧眉反问:“你什么意思?” “我再怎样冷落你,亏欠你,到底是你的父亲,你以为你的动向我就全然不知么?”他语气依旧平和,“小秦因为什么险些自杀,又为何提出分手……阿声,是你做错了,是你对不起他。” “……是。”江季声很罕见地服气。 “说到底,你还是不爱他。”江毅平一针见血道。 “我怎么不爱他了?!”江季声闻言立刻反驳,音量都拔高许多,“是,我是不对,可我已经改了啊,我将他接回家,照顾他痊愈,我像往常那般对他,甚至好千百倍……” “你母亲死后,每年忌日我都会去她墓前放一束她生前最爱的百合花。”江毅平摇头,“可这不是出于爱,你明白吗?” 他像猝然被雷劈中,嘴唇哆嗦着否认:“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阿声,那年你带他上门拜访,趁你打电话时,我曾将他叫到一边敲打。”缄默片刻,江毅平又开口,“说是敲打,其实说羞辱也不为过。我告诉他,你们这种恋情是不伦的,现在年轻觉得什么都好,等过上十几二十年,难保会有变数……那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江季声语气艰涩:“说……什么……?” “他说,不会的,我们永远都不会。” 茶几杂乱不堪,酒瓶散落堆放,江季声开了一瓶又一瓶,烈酒烧心,却不当即发作,而是积累着,沉淀着,待到某个节点一拥而上,叫他痛得难耐,疼到发疯。 他红着眼,从桌底抽屉翻出早已不用的旧手机,开机,点开相册,一张张拘谨却难掩幸福的笑脸映入眼帘。 视频中他揽住秦榛的肩膀,背景是学校花园的湖边,他听见自己不厌其烦地要秦榛说我爱你。 秦榛脸皮薄,环顾四周,好久才鬼鬼祟祟地憋出了一句,很小声地,然后就都是他在重复了。 那时他曾说,他要一口气说够十几二十年的量,他以为不善于表达爱的人最需要爱,以为自己是从天而降播撒爱意的救世主,殊不知,他才是一直都在渴求爱的那个。 他以为自己不再爱秦榛了,所以丝毫不顾他感受,要他看到一切丑陋的真相,逼迫他主动提分手,原因无他,无非是有了底气。 他有温听,就像拥有了太阳,便不再稀罕火烛的微光,不在乎有人生来就拥有爱人的力量,分给他的不过是一小部分,有人则燃尽了自己,拼了命也想将他照亮。 愧疚吗?他还没狠心到无情的地步,自然是愧疚的。 即便是他,在看到昔日充满温馨的家已人去楼空时也会伤怀,在听到秦榛失踪出事也会揪心。 他早已习惯了原来的状态,而习惯是无法轻易改变的,哪怕爱已不再,当一切生活秩序猝然被扭转时,他仍会觉得空落。 而就是在这难捱的戒断期里,他得知了秦榛割腕自杀的消息。 那时秦榛脸色苍白如蜡,唇角干裂失了血色,静静躺在病床上,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不见。 他垂眸远望着,回忆被触发,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看着母亲,直到她被蒙上白布,不久后成为住在盒子里的孤魂,和黑白相片上永不会老去的面孔。 愤怒、哭喊、歇斯底里都唤不回她。他知道,也明白,是父亲负了她。他曾暗下决心决不会重蹈覆辙,可岁月轮转,他还是变成了父亲,伤害了他。 在意识到这一切时,江季声的第一反应并非愧疚,而是害怕。 之前没觉得,到看见秦榛自伤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本平静的生活已然改变,秦榛因他自苦自罚,温听将他愤然抛却,始作俑者都是他。 突然间,他什么都没有了,而他无法接受自己不再被爱着,所以慌乱中他决定挽回些什么,毕竟有过去的成本沉没,这比投入一段新感情要更具性价比,也更容易得多。 相较于温听的决绝,秦榛心软,是最合适的选择。 记不清曾有多少次,他疏忽犯了小错,就拦着秦榛一直道歉一直哄,往往用不了多久就能奏效。他以为这次也是如此,现在才知有爱做前提才会被无限原谅。 他对秦榛讲述自己的家庭变故,说自己不会爱人,但会一点点学,一点点弥补。 那时秦榛总笑着答没关系,体谅他,顾及他,无底线地宽纵他,渐渐叫他在爱中迷失认知,以为万事万物都亏欠于他,以至于忘记了,秦榛又何尝得到过健康的亲情照护。 他们都是不懂爱的笨小孩。 显然秦榛更笨一些,自己都未拥有爱,就掏空全部去爱别人,无私得不像话。 江季声一边闷头喝酒,一边来回翻看手机里的相片。 时光流转,被镜头定格的记忆却依旧鲜活,平常忙于工作,忙于排解寂寞,忙于在纸醉金迷的欲望中消磨自我,他还以为过往如烟,早已飘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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