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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谈恋爱了。” 郁衿挺起腰板,特别郑重的告诉她。 院长妈妈的目光终于从菜叶游移到了端坐如山的儿子身上,她笑着掸了掸篮子里的菜,“这是好事啊……是同学还是?” “是同学,”郁衿斟酌了一下用词,补充道,“是男生。” 满篮菜叶哐当一下打翻在地,院长妈妈僵着手,慢慢抬起头,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可郁衿的神色很正经,比当初告诉她自己被青山大学录取还要正经。 他将散落在地的菜叶,一根一根拾起放进篮子里,“妈,对不起,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喜欢的其实是男生。” “我没有病,我只是……”他顿了顿,“我只是恰巧与正常人有那么一点不同罢了。” 他把篮子递给院长妈妈,期待的看着对方的反应。 院长妈妈什么话也没有说,她接过菜篮,径直走向洗漱台,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一切如郁衿所料,在听完他的坦白后,院长妈妈整个晚上再也没有理过他。 ……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黢黢的,只能隐约透过月光,看到一个坐在床边的模糊人影。 “小郁哥哥,你怎么哭啦?” 郁衿慌乱用手背揩去脸上的泪痕,转身看向探头进来的喃喃。 小姑娘头上别着他送的发卡,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亮晶晶的,如同一只展翅待飞的蝶。 她慢吞吞的踱到郁衿跟前,仰着脖子看他,“你是不是和妈妈吵架了?” 小孩子的直觉总是异常敏锐,郁衿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他打开墙上的开关,尽量扯出一个从容的笑容。 喃喃却哼哧一下爬上他的床,肉乎乎的小手将他用力翘起的嘴角按了下来,“哥哥,不想笑的话,就不要笑了,这样很丑的。” 她一本正经教训人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可郁衿的泪水却顷刻间漫了出来。 他不想在小孩子跟前失态,又控制不住心底的难过。 他希望得到院长妈妈的祝福,又贪心的不愿意放弃和祁砚在一起的机会。 太狼狈了,郁衿恶狠狠的揉着自己的眼睛,他比夹着尾巴淋雨回家的大狗阿黄还要可怜。 小孩子没有大人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她只知道,哥哥哭了,哥哥很伤心,他需要安慰。 于是喃喃抱住了郁衿的脑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哥哥,不哭啦,不哭啦……” 郁衿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在稚气的安抚声中滚了出来。 他竟然开始跟一个小孩哭诉: “哥哥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但是,这件事在别人眼中,是错的……妈妈也认为是错的……” “可你自己认为是对的,不就行了吗?” 喃喃捧着他的脸,非常自然的反问道。 她拿手背去擦郁衿的眼角,语气很认真,“我知道,我走路的样子一直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别的小朋友都有了新的爸爸妈妈,可我没有。上次来福利院的阿姨看着我一直叹气,她说好可惜……我理解不了她的话,但我看得懂她的眼神。” “我只是走路的样子不太好看,但我能跑、能跳,我还有好多花裙子……小胖说我穿裙子的样子特别好看,我也这么觉得。那些阿姨的看法,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不这样想。” 身为孤儿,在一众小朋友里,喃喃是最懂事的那一个,可她的身世,也是最令人唏嘘的。 父母因为意外丧生,年幼的她也在那场事故中落下残疾。 但她从不觉得自己腿上狰狞的伤疤难看,也正是这份超乎同龄人的开朗,让郁衿对她关注更多。 小孩子笨拙的剖开自己的伤口,只为哄他开心。 郁衿再也忍不住了,他抱着这个折翼的天使,放声痛哭起来。 - 郁衿起床的时候,小朋友们已经在院子里开始学唱歌了。 昨晚他大哭一顿后,才拾回了久违的羞耻感。他把喃喃送回房间,给小姑娘念了一篇故事,看着她睡熟了才离开。 今早一睁开眼,喃喃又趴在他床边,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他。 郁衿还有些迷糊,喃喃已经伸手拽了把他乱糟糟的头发,“哥哥,妈妈叫你起床吃早餐。” 一听到“妈妈”两个字,郁衿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他拎着喃喃的衣领,把小家伙赶出了房间,“你去跟妈妈说,我马上就来。” 等他洗漱完赶到饭堂时,长桌上正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一碗放在院长妈妈跟前,撒了葱花,另一碗放在一个空位前,面条上铺着鸡蛋,显然,那个位置是为他准备的。 郁衿一言不发的坐下,搅了一下筷子,果然,碗底静静躺着另一个流心蛋。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小时候,院长妈妈就经常把自己的鸡蛋让给他,只因为他长得最瘦小,看上去最需要照顾。 担心其他孩子发现后说她偏心,她就悄悄将鸡蛋藏在碗底……这一藏,就藏了十六年。 郁衿红着眼将鸡蛋又夹回了她的碗里,“妈,我都这么大了,你还拿我当小孩子哄啊。” “你可不就是个孩子嘛,”隔了一夜,院长妈妈的嗓子听上去有些沙哑,可她注视郁衿的眼神,却依旧温柔,“在妈妈眼里,孩子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需要被爱护。” 对上那和蔼的目光,郁衿的喉咙愈发哽咽,他太自私了…… 院长妈妈已经五十多岁了,她早就不复昔日的年轻貌美,鬓角也生了华发。 他明知自己的性取向有多么特别,多么难以启齿,却依旧毅然决然的告诉了院长妈妈,丝毫不顾及对方的感受。 只因为,他是妈妈最疼爱的孩子。 他坚信,无论他有没有做错,都不会得到呵斥与谴责。 懊悔充盈着郁衿的大脑,他刚一开口,院长妈妈就打断了他的道歉,“郁郁,妈妈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当你的碗里只剩下一个鸡蛋,而你和那个孩子都饿着肚子时,你愿意把这仅有的食物让给他吗?” 郁衿不假思索道:“我愿意。” “那他呢?” 郁衿没有迟疑,“他也会。” 害怕院长妈妈不相信,他连忙向对方展示自己新买的大衣,“你看,这是他用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我买的,他对我很好,真的。” 说这话的时候,郁衿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幸福与满足。那些情绪是发自肺腑流露出来的,骗不了人。 院长妈妈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半晌没有吭声,许久后,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搓着自己的指环节,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拍了拍郁衿的手背,“如果那孩子愿意,明年带他来见我吧。” 第二年,郁衿小心翼翼的向祁砚提出邀请,祁砚想也不想的就答应了。 得到肯定答案的郁衿松了一口气,他很害怕祁砚会拒绝。因为那样的话,他会不知道该如何向院长妈妈解释。 就像当初那个问题,他没有告诉妈妈,他会愿意,是因为他爱祁砚,而祁砚会愿意,只是出于自身极强的责任感。 让一个母亲接受儿子出柜已经很难了,再告诉她,你的儿子在这段感情里只是卑微的舔狗,那太残忍了。 好在回福利院的那段日子里,祁砚给足了他面子,院长妈妈并没有看出端倪。她很高兴,小朋友们也很喜欢祁砚,甚至临走时,喃喃还主动给了祁砚一个亲亲,那是郁衿记忆里最快乐的一个春节。 第三年,他还想带祁砚回福利院,院长妈妈却说他不懂事,有空也该跟祁砚回家见一下他的父母。 郁衿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他满怀期待的问祁砚,“今年过年,我能和你一起回家吗?” 可这次,祁砚说的却是“不”。 准确来说,是“再说吧。” 郁衿不敢告诉院长妈妈祁砚拒绝了他的请求,他害怕自己编造的谎言被戳穿。 那年的冬天,第一次没有回福利院的郁衿独自在他和祁砚的小家看了绵城的第一场雪。 而祁砚则回了老家和父母过年。 当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万家灯火,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默默对自己说,“新年快乐。” 郁衿以为这个春节是一场难过的例外,可没想到,原来它只是一个开始。 第四年,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今年,是他和祁砚在一起的第五年,也是他提出这个请求的第三年。 而祁砚…… 祁砚在听到他的问话后,眼神有些复杂。 他思忖了一会儿,“明年吧。” 在他开口的同时,郁衿笑了,脸上没有一丝意外。 他看着祁砚,“我们还能有明年吗?” 【作者有话要说】 *祁砚:已躺上火堆,勿扰……*
第12章 祁砚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郁衿站了起来,他只比祁砚矮三厘米,同祁砚对视的时候,气势上倒也丝毫不输给他。 从林鹤初回来到今晚,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在挑拨郁衿敏感不安的神经。 他就这样默默盯着祁砚看了一会儿,“祁砚,你拿我当过你的恋人吗?” 听到这话,祁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每次遇到事,无论大小,你从来不愿跟我商量。对,你不屑,我知道。可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你的想法,我只是想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陪你说说话,难道这要求还过分了吗?” “我不忍心让你受一点委屈,所以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我就告诉了妈妈你的存在。可你呢,你每次和家人通话,都不允许我出声,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啊?” 许是觉得这事实在荒唐,郁衿甚至笑出了声。 他凑近,伏在祁砚耳边,从侧面看,两人就像是一对交颈的天鹅,“既然我的存在令你如此不快,当初你又为何要为了所谓的责任感,和我在一起呢?” 郁衿看着爱人近在迟尺的侧脸,即使身体距离如此接近,他依旧看不透祁砚。 他以前总觉得看不透也没关系,自己可以一直做个没心没肺的傻子,刻意遗忘祁砚所有的不好,只记住那些零碎的温情。 可原来,他只是表面释然了,那些愤懑与不满潜藏在他的内心,积压到了极点,就会像火山一样喷发。 为了乞求祁砚的爱意,他收敛锋芒,抛弃自尊,满怀期望的捧着对方比冰还冷的心。 他天真的以为只要无私付出与大度容忍,五年、十年,自己总有一天能感动祁砚。结果呢,除了被冻伤,到头来,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祁砚的熔点是林鹤初。 只有林鹤初才能让祁砚心甘情愿的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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