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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黑头发的国人很忙,一声不吭很能吃苦,连做销售的时候也是在冰柜旁一站,因为光给客人倒试吃品不会推销产品,还被经理逮着骂了好几次。 Michael长得不算好看,与阿廖沙那种一眼惊艳的比起来,甚至有些过于平庸了。他俩性格大相径庭,一个唯唯诺诺、走路都驼着背,还有一个张牙舞爪唯恐天下不乱,却同时做着一个男人的情人。 我不由得再骂一句任洁当真是个畜生。 Michael平时的工作都太忙了,下班在零点后,乘末班车到很远的城郊,我没有跟过去过,因此除了Zeus那一次就再没接触。眼看阿廖沙那是问不出什么来,我又开始重视起Michael。 正巧,今天我去干洗店,却没有在店内看到他。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没洗干净,你们店怎么回事?” 一辆红色的敞篷车停在路边,一个梳着背头的男人从窗户里抛出一条羊绒外套,梗着脖子涨红着脸,伸出手指在外套上比划。他面前正站着干洗店的老板,正低着头赔罪。 “……这个,我想起来了,您这条是矮小子洗的……” 矮小子指的是Michael,他本来就比同龄人矮,还有点驼背。 老板往店里喊了几声,却不看见人出来。 我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回头,Michael却是从我身后来的。还好我躲在巷子里,他略过我直直跑过去了。他手里拿着个黑白相间的方盒子。 我看不清,又靠近了几步。我听到老板和客人一起骂着Michael,Michael一声不吭,只低着头瑟瑟发抖。 “我真是瞎了眼收你在这干活!你个有前科的小流氓,改不了的偷窃癖!恩将仇报!连干活都要偷工减料!” 忽然,他的身体大幅度地抖动了一下,他伸出两手来往上够——原来是老板把他手里的方盒子抢了过去。 “不好好上班,搞摄影?” 这时我也看到了方盒子正面突出的圆柱体。那显然是一部相机。 咔嚓。 我脑袋里蓦地响了一声,跟我在公交站听到的一模一样。现在想来,那完全就是快门声。 我后脊发凉,没来由感到不安。我眼睛紧紧盯着Michael,那相机好像对他很重要,他踮起脚,挥舞着手够他的相机。 “还给我……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哪里搞来的?嚯,索尼相机,价格不便宜啊!” 老板看看相机,大概是觉得Michael这副模样买不起这样的相机,也就信了那是别人的东西。别人的东西他到底不好意思动,还给了Michael。骂也骂过了,他揍了Michael一头锤,放他进了店里。 Michael回到店里放了相机,披了条深色的工作服,找出了客人的会员订单,急匆匆跑到路口与客人核对。 依照我先前的观察,干洗店这会只有老板和Michael两个人。现在他俩都在外面,干洗店内没有别人了。 我看准了时机,一转身走到店门口,又趁人不注意一个箭步跑到店内,Michael的相机放在茶几上。 我顺走了相机,余光瞥见两人一车还在争执着,我拿着相机回到了巷子。 我的心还在嘭嘭直跳,手却没停下来,我熟悉这款相机,三下五除二就调出了图库。 入眼的第一张,也就是最近的一张,非常模糊,像是相机误触拍下的,很像干洗店前的街道。 第二张是清晨拍的,近处是一片杂草丛,一只舔着爪子的流浪三花猫,还有远处的公交站台。 我就站在站台上。 这时我心里已经升起了怀疑,我感到紧张与恐惧,好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窖里。我还在下意识安慰自己Michael只是拍一只猫,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那个时候站在草丛里…… 第三张还是我。周一校门口,穿着校服,白色的球鞋,周围是熙熙攘攘的学生,但我在画面的中间。这张好像是假期前的照片了。 我呼吸加快,咬着嘴唇,已经压不住心里的不安感了,我的手和心跳一样快,无知觉地按着按键。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第十张…… 赶公交的任怀月,上晚自习的任怀月,回家路上的任怀月。 想着题目的,跟人谈笑的,慢步行走的,狂奔的。 校服,白衬衫,皮鞋,红耳坠。 全都是我。 第34章 33.相机 这部相机里除了我的照片就没别的了。Michael拍照的角度很隐蔽。每一张都像是随手一拍,但我总能在画面中找到自己。我翻到时间距离最远的一张,与记忆中的各种事件对照了一下,他是在我离开Zeus的包厢,在窗口从上往下拍我站在Zeus后门的背影照。 也就是说,自打我们相遇,他就开始拍我的照片。他一开始拍得很谨慎,十天半个月才拍那么一两张,看起来拍之前都做了充足的准备,将自己隐藏得很好。直到假期后,他拍照的频率上升了,这两天拍的照片比之前加起来的都多,同一个位置重复拍摄。他不再追求稳妥和隐蔽,反而变得焦躁,露出马脚,最终被我发现。 他为什么要偷拍我,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导致他拍照频率发生了变化? 这相机烫手,但我思索再三,把相机揣进怀里,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白天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使今天没上晚自习,时间还早,天却已经黑了下来。我在路灯下等公交,反反复复地看着相册,把那几张关于我的照片看了好几遍,我努力回忆起Michael拍照的时候我在干什么,他的怎么样拍我的。 手指一滑,我摸到了相机光洁的表面,注意力才从照片转移到相机上。 我总觉得我在哪见过这部相机。 疑点很多。 首先,Michael作为一个活在网络信息时代的打工人,无论是出于工作还是社交联系的需要,他理应有一部自己的手机。大部分手机都是可以关闭拍照声的,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在今天听到咔嚓声。其次,相机还有一定的入门门槛,这年头除了出游或纯爱好,很少人会带相机出门,长相易辨认,不好携带,还有点沉,单纯要拍照的话确实也用不上相机。 我翻转了相机的面,仔细辨认出了型号。一年前出的新款,那时候我在国际中学上第一个高一,考了张满分的数学卷子,想依此跟我妈撒娇让她送我部相机,因此上网查阅了不少新款相机。也是那时候我开始对数字有点奇妙的感悟,因此我记得清楚。 但我妈到底没送我相机,后来这事也不了了之。 Michael与我无冤无仇,Zeus之行前我们素昧平生,他偷拍我的照片,我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而且,他说相机不是他的。 噩兆一般,我有了个可怕的想法。 他是受人委托拍我照片的,那人还要求必须要用这部相机。 公交车来了。我心不在焉跟在上车人流后面,忽然想到了什么,我离开人流,决定先自己走一段路。 我有个电话要打。去月村的时候我全程没带手机,找张师傅预约还要借沈明的电话。假期回来后的每次上课我都把手机带着,我有地方藏,老师抓不到我。 我要给任皎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那一头传来一阵他人的嬉笑声。 “任老板,摸牌啦。” “你又跟什么人混在一块?” 我右眼皮一跳,约莫是有坏事要发生。任皎不还没出院吗,怎么听声音他像是跟些狐朋狗友瞎混在一起。 “……这,就随便玩玩。” 任皎笑着说话,语气里毫不在意,听得我一阵火。 “昨天跟我卖惨的是谁?谁跟我说住院那么多天没人来探望过你,你知道你那帮酒肉朋友靠不住,转头又跟人聚会去了?” 任皎是个胆小的,他知道我下一句就要开骂,忙打断了认怂,声音都低了: “话,话哪能这么讲呢?明都的骨科多出名?大夫妙手回春,我也躺了好几天了,现在能下床走走不是很正常?我还拄着拐呢,不信,你听听?” 电话那头传来咚咚的声音,还有他朋友的笑声。 “我有话跟你说,你找个僻静的地方,只有你能听见我说话。” 任皎大概是觉得我替他找到些线索来了,赶忙照做。他那准备完毕,我就把Michael偷拍我的事情告诉他了。 任皎那边沉默了很久,随着他那边的寂静,我只感觉我的一颗心也慢慢结冰。 好像冻住的不光是一颗鲜活的、蹦跳的心。 “怀月,冷静下来,或许情况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呢?” 又来了。软弱,无能。我抬高了嗓音道: “我还能怎么想?任皎,问题不在于我想什么,而是他偷拍我的照片,这是一个事实。我受到了威胁。我打电话给你是要你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背后发生了什么,你会不会选择改变计划,而不是要你教我我该怎么想!” 我语速很快,连着说完后蓦地感受到一阵无力。 路上三两个行人,都被我这发生的骚动吸引了,不明所以地看向我这边。 我忽然觉得很累。从某个时候开始,我对任皎的爱就已不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了,我的爱是深埋地下的矿藏或储蓄好的能力,他一点点地消耗,就像在我爱他的那颗心上养了一只蠹虫,每天、每句话、每个字啃食一点点,最终一切归于无有。 我好像从来都不懂怎么爱人,我的爱好像一场慢性自杀。 我曾经说,我对他的爱会活到世界末日,最后烟消云散。但现在看来,那好像只是爱的寿命的理想状况。 我的爱有寿命,它没有与天同寿与地同庚,而是在耄耋之年前就已奄奄一息。 我咬着牙,抵住那无力感,一字一顿道: “我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偷拍我,我感到恶心,我的人生安全受到威胁了,这是底线,任皎,我跟你说明白,发生这样的事,我不打算帮你了。” 我不知道我是因为他的窝囊受了气,还是这就是我心底的想法。我努力不去想记忆最初的那双黑眼睛,那双眼睛蛊惑我,我与它作斗争。 “怀月?怀月你吓我的吧?我真的需要你——”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我的拇指已经虚虚覆盖在红色的挂断按键上,指尖一滑,没能把电话挂断——就这一瞬,任皎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他一转严肃口气,快速道: “我马上就把Michael抓过来问个清楚!马上!今天晚上我就接你来Zeus,到时候我们一块把这事弄明白了。怀月,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没听他说完,我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我看着手里的相机,五味杂陈。 昼夜温差大,傍晚的风吹到身上已经有些冷了。这冷风吹得我清醒。 我被爱情蒙蔽的脑子好像忽然醒悟了,偷拍这事已经不再我的控制范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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