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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晚。”周冉明在主位上向周若安招了下手,“正等你开饭呢,过来坐。” 桌子大,绕过去需得一些时间,周若安步子又稳,就显得更慢,他将隐忍扭曲的面孔反复看了个够本,才走至空位前,坐了下来。 添酒奉茶,陈酿的香气慢慢弥漫,周冉明亲手舀了一碗“灌汤黄鱼”,在众人直白或隐晦的注视中放在了周若安的面前。 周家有规矩,先喝第一口鱼汤的人便是饭局的主话人。 修长的手指捏住了水晶质地的高脚杯,轻轻一举,周若安带着金属质地的声音不沉不哑,好听极了。 “大家,新年快乐。” …… “蔺哥,新年快乐!” 同一时刻,蔺逸也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融合菜馆,大众价位,满满登登摆了一桌子菜,白板脚踩着啤酒箱,咋咋呼呼地与蔺逸碰杯。 大过年的,蔺逸也随他闹腾,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松松懒懒地清了杯中酒。 又有人过来敬酒,连喝了三杯后一抹嘴丫子,问蔺逸:“哥,关在酒吧仓库里的那些人什么时候放?下午就被咱们关进去了,刚刚三儿进去一看,几个人拆了箱酒,现在都喝懵了。” 蔺逸看了一眼手表,估计周若安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周家。 “放了吧。”他说。 “得咧,再不放,存酒都被他们喝光了。”那人屁股刚欠,却又坐了回来,抱怨道,“周家那少爷羔子跑得太慢了,闹得我们追也不是停也不是,还得放慢脚步配合他,你来得也慢,害得我们在冷风中冻了二十多分钟,你说说,应不应该再和我们喝一杯?” “应该,辛苦了。”蔺逸笑着自满了一杯,抬手一口闷了。 那人喜滋滋地跟着喝了,又问:“你把那些真要堵那个少爷的人抓了起来,我以为你是要帮他,没想到你却让我们去干了同样的事儿,这是为啥呀?” 蔺逸回味了一下不久前的拥抱和烫在颈边的呼吸,提起酒瓶,慢悠悠地又给面前人倒了酒:“喝酒吧,哪儿那么多问题。” 与人又撞了杯,蔺逸最后一杯酒下肚,起身告辞:“单我已经买了,你们玩儿着,我先走了。” 大家不依不饶,白板更是不同意,蔺逸笑着将拦路的人一堆:“真有事儿,特别要紧。” …… 周若安的老房子几个月没亮灯了,今日除夕,倒点了一盏灯,窗子很小,昏暗的灯光穿过结着冰花的玻璃倾泻出来,像一块暖黄色的小饼干,新出炉的,透着香甜。 周若安进门前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五十八,数挺吉利。不过他还是拿出硬币,向空中高高弹起,双手扣住,掀开一掌。 竟然是正面。 周若安第一次不信自己卜出来的吉凶,他在门口连吸了两颗烟,真正进门时,已经十一点十一。 怪他妈光棍的时间,周若安在心里暗骂。 进门便闻到了饭菜香,熟悉的味道让周若安微微恍神,如水的旧时光胶片一样在眼前滑过,影影绰绰的,让人有些怀念。 厨房烟机的声音停了,蔺逸端着一盘菜从里面走出来,见到周若安也不惊讶,放下盘子,一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周若安脱了外衣挂在衣架上,又解开了西服的扣子,松犯地往椅子上一坐,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吃相并不斯文。 蔺逸开了一罐啤酒送过去,笑着问:“周家没给你吃的?” 周若安吐出骨棒,抽了一张纸巾擦嘴:“一道鱼据说饭店要卖八千多块,还不如你这红烧排骨好吃。” 蔺逸又夹了一块送过去:“你爱吃,我可以经常做。” 咀嚼的动作慢慢放缓,周若安放下了筷子,喝了一口酒:“你不是说要和我谈谈吗?谈吧。” “先吃饭。” “没心情。” 蔺逸收了笑容,目光埋在碗里,扒了一口饭:“我心情不错,等我吃完再谈。” 周若安有些烦躁,却只能坐在对面看着蔺逸吃饭。 当蔺逸终于放下筷子,周若安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三十分,距离新年还有半个小时。 “现在可以谈了吗?” 蔺逸去卫生间漱过口,坐回来直视着人,淡声道:“周若安,我喜欢你。” 不高不沉,最过普通的音调,蔺逸百分之七十的话都是用这种音调说出来的,没有铺垫,也没有自我剖析,像在最平常的日子讨论最平常的天气,他说,周若安,我喜欢你。 两人之间,甚至还隔着杯盘狼藉,和家常菜的质朴无华。 周若安本不打算抽烟来着,如今却忍不住,他翻出烟叼进嘴里,又用力扯了下来。 “你说什么?”他问。 蔺逸又重复了一遍,毫不吝惜自己的语言:“我喜欢你,周若安。” 楼下有孩子放鞭炮,笑声中夹杂着小洋鞭的噼啪声,将屋子塞得满满当当,可周若安还是觉得房间里安静得令人不适。 “你这种想法……多久了?”他没去看蔺逸的眼睛,将目光放在那盘儿已经凉透的排骨上。 “很久了,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周若安忽然轻笑:“喜欢我?坑我钱,往我手上倒开水,睡鸭子,前阵子在仓库吊了我半宿,蔺逸,这就是你的喜欢?” 蔺逸只拣自己想解释的解释:“没睡鸭子。” “没睡他们第二天走路都不利索。” 蔺逸不常脸红,如今却看出了那么点意思:“他们互相睡的,我就看着。” 周若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我真不知道你还这么变态。”他言简意赅地拒绝,“咱俩没戏,你换人吧。” “好。” 回语痛快利落,完全在周若安的料想之外。 蔺逸倒是平静,依旧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就知道你会过河拆桥,周公子的老戏码了,不奇怪。” 没有暴怒的蔺逸,反而让人心中更加惴惴,周若安不知野兽藏着的牙齿会落在哪块肉上,心一直悬着,加倍了恐惧。 “那……我走了。” 周若安起身去拿大衣,蔺逸点了烟,坐在椅子上目送他。 手指搭上门把,没有下压,周若安垂头沉默了片刻,背身轻声道:“蔺逸,我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你之前整治我的手段也都是小把戏,所以……以后也不会出卖我对吗?” “你可以走出这个房间试一试。” 无波无澜的声音听得人心头一紧,周若安转身看向蔺逸,咬着牙说:“喜欢一个人不是要无条件的成全他吗?”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轻轻一笑:“那我可能对你没那么喜欢,成全不了。” “草。”周若安返身坐回蔺逸对面,“两个人在一起总得两情相悦吧,我是直男,接受不了你,你就要强扭生瓜?” 蔺逸的面色松软了一些,回他:“三个月,你身边别放人,也别抗拒我的追求,你给我次机会,我们试一下。” 周若安慢慢卷紧手指:“要是三个月之后依旧不行呢?” 蔺逸看着那双极漂亮也极冷漠的眸子,轻声道:“我放弃,以后绝不再纠缠你。” 周若安垂下眼睑,隔断了视线,他在心中快速盘算得失,直到手中的硬币被戳得微微发热,才一抬眼,目光又清又冽:“三个月内,我们不能有过分的肢体接触,而且你及你的那些兄弟在这个期间要任我驱使。” 清瘦的脊背靠进椅子,周若安交叠双腿,态度强硬:“可以吗,蔺逸?” 窗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蔺逸偏头看了一眼挂钟,十一点五十九分,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可以。”他从椅子上站起身,隔着餐桌抚上了周若安的脸颊,“合约从明年生效,现在还剩几秒,算不得我玩赖。” 俯身快速贴上柔软的唇,他在窗外骤然而起的欢呼与烟花声中,低语:“新年快乐,安安。” 第27章 周若安在盛凯外贸挂了个闲职,以前他即便去公司晃荡也无人用正眼看他,自从在周家的除夕夜宴上开了杯,他的身价水涨船高,各房子弟轮流坐庄,邀约不断,整个春节周若安终日醉生梦死,该玩儿的都玩儿了,唯独没碰过女人。 出了会馆,周若安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刚刚他被恭维得顺耳,就多贪了几杯。 脚下虚浮,他走得缓慢又骄矜,衣摆缀着,额发蓬松,挡着一双漂亮的醉眼。停车场只有远光,他像走在光线的尽头里,带着物欲,颓靡,和堕落最美的样子,一步一步走到了蔺逸的车前。 拉开车门上了车,车内的暖流瞬间将人裹住,骨子里尚有寒气,冷暖一交,周若安打了个哆嗦。 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忍着轻微的眩晕问:“等多久了?” “没多久。”蔺逸帮他系上了安全带,动作中只瞄了一眼青年眉中的小痣。 “喝水吗?” 蔺逸的声音没在近前,周若安放心的“嗯”了一声,随后便有水送到了口旁,他就着蔺逸的手喝了两口,一偏头,便是够了。 自两人定了三月之约,见面的次数就多了起来,周若安昼伏夜出,总有蔺逸接送,除此之外,两人的相处与之前倒也没什么不同,蔺逸不曾过分的殷勤讨好,也依照约定没有动手动脚,周若安从忐忑不安到舒坦极了,不过用了短短一周的时间。 “你不用每次都来接我,现在也正是你忙的时候。” 蔺逸发动车子滑行出去,只丢了一句不算软和的:“我愿意接。” 周若安闭着眼睛笑了一下,问道:“蔺逸,你觉得你自己算舔狗吗?” 蔺逸瞥了一眼身边人:“算吧。” “算个屁。”周若安窝在副驾上笑,“你前两天还要给我烫个烟疤,哪有这么当舔狗的。” 蔺逸眼中也含了些笑意:“还不是你太难搞了。” “蔺逸,”周若安睁开眼,雾蒙蒙的眸子望向了驾驶位上的人,“我不想与你生分,也不想与你谈恋爱。” 蔺逸的车速依旧平稳,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空出一只手揉了一把周若安的头发,平静地说道:“哪有那么好的事情,这两条路你总要选一条。” 周若安喝了酒,脑子慢,动作也迟缓,蔺逸的手掌放在了头上他才想躲,却被蔺逸轻轻按住,男人分神看过来一眼,有些温柔:“答应我,这三个月好好待在我身边,要是真不成,我自己撤。” 拇指在周若安的额上轻轻摩挲,“行吗?”蔺逸的声音低得像哄人。 车开得稳,也没架住周若安的酒意翻涌,他有些眩晕,又热,难受得一把打开了蔺逸的手,偏头看向了窗外。 好一会儿,周若安的胸腔轻轻震动,他“嗯”了一声。 …… 自从周太太度假回来,周宅常有家宴。老管家通知周若安时极其敷衍,但凡长点脑子的,就听得出“你不回来也成”的潜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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