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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轩梁再晚两天买票就很可能回不了家了。 整个寒假,一家人都在为这个世界往恶性崩坏的速度而忧心忡忡。 赵轩梁还残存着一些03非典时的记忆,但很快,所有人都发现这一次疫情的场面远不是非典能比的了。 在一副口罩难求的头几天,赵东林驱车跨越半个城市给赵东智送来了一盒口罩。 赵东智说:“你哪里搞来这么多?你们家自己用吧!” 赵东林说:“你们家人多,怡秀在她婆家,而且你老婆身体那个样,有的用就先用着吧!我们两公婆省省也能用的,老人那边我安排好了的。” 赵东智和罗琼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说大哥也没有他们以前说的那么差,患难的时候,还是要一家人互帮互助。 这个家里的另一对兄弟还是老样子。 罗琼问赵轩梁:“快要毕业了,对以后有没有打算哦?” “我打算去做老师。”赵轩梁抛下平地一声雷。 “啊?”罗琼和赵东智异口同声地说,金梦渺没有出声,夹菜的时候斜了一眼赵轩梁。 “我看到B市有个教育集团的招聘启事,投了简历。”赵轩梁平静地叙述,“过了筛选,不过疫情这样,后面什么时候再面试要另行通知。”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爸爸妈妈说一声呀!”罗琼说,她开启这个话题是想提点一下赵轩梁,如果在大学过得实在不开心,毕业了回家算了,他们给他找个关系,凭他的学历也能过个自在的小日子。 “刚投的简历,八字都没一撇,没什么好说的。”赵轩梁只解释他想解释的,其他的东西没人撬得动他的嘴,比如他是怎么看上教师这个职业的。 “那你以后就要去B市了吗?”罗琼感觉自己要冒烟了。 “嗯。”赵轩梁应声时看了金梦渺一眼,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到内心的波动。 金梦渺当然不会给他看出来。 洗碗时赵东智这么劝罗琼:“算咯,你自己的儿子你还不懂,他就那个样,他自己选定了,你就让他去吧!” “哎——”罗琼一声长叹。 托疫情的“福”,赵轩梁不用在大学期间搬第4次宿舍了,年年换宿舍的安排只是这个学校混乱行政管理的一个缩影。 赵轩梁自己都非常意外,过五关斩六将杀到了最后,最后一轮还淘汰掉了一个名校师范的硕士,他都想不通有什么留下自己的理由。 总而言之,大学生活犹如一场闹剧,以大类招生为始,以用PS拼凑成形的毕业照为终,在反反复复的新冠疫情中轰然倒塌了——一个迷失在大学里的人要去教高中生考大学了。
第28章 “其实我有想过要和他走到最后。” 分手很久以后金梦渺这样和江年坦陈道。 先不说同性恋之间怎么才算走到最后这个问题,江年惊讶的是,只是“想过”而已吗?他以为金梦渺真的爱过成烁。 “不是没爱过,是没那么爱吧。”金梦渺耸肩,又说了一个其实,“其实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和我表哥交往的日子。” 成烁是一个完美的恋人,开朗大方、乐观积极、温柔敦厚、活儿也很好。跟他谈异地恋也不会感觉到累,他会给予充足的安全感,线上定时报备,线下抽空见面,金梦渺封校的时候成烁想方设法补充他的物资,讨他欢心的那些花活新奇而不油腻。可以总结为,这是一个和赵轩梁完全相反的男人。 我爱你,我想你,你真的很好。这些话赵轩梁也会说,但他耻于张嘴说出来,倾向于用行动去表达。 和赵轩梁交往时金梦渺会给他找补,每个人有每个人表达爱的模式,他就那样一个人;和成烁交往时,金梦渺就想,被一个人捧在手心里也挺好的,不用把某人的缺点一忍再忍,忍到无可再忍时才爆发。 成烁远没有赵轩梁那样长相卡死在金梦渺的每一个审美点上,但也说得上是一个十成十的帅哥,在成烁追求了一段时间之后,金梦渺也就答应了。 谈恋爱究竟是什么呢?一定要像十几岁时那样去奋不顾身地爱一个人才是爱吗? 估计再也不会看到一个人的脸就像全身过电,也不会每天熬过十节课就为了放学去见某个人了。但这不意味着爱情只有一种表现形式,细水长流说不定也挺好的。 抱着探寻的目的,金梦渺开始了新的恋爱。 金梦渺在和成烁商量毕业后的去向,成烁希望金梦渺留在A市,两个人能长长久久在一起,他都为了金梦渺把事业迁回A市了。 对金梦渺这种外来人口而言,A、B两市没有什么区别,在于具体的offer和那座城市有谁的陪伴。 江年在B市帮金梦渺内推,金梦渺也和B市的一家公司谈得很好,对方开出了优厚的薪酬,许诺了广阔的前景,A市那边的待遇都平平。 成烁的意思是差出来的那些钱他可以给,他在A市有房产,可以减轻住房上的压力,一来二去的房租和薪资差就抵消了。 金梦渺心有不甘,非科班出身的人一切都是自己摸索进行的,B市那家公司开出的待遇就是对他作品莫大的肯定。 他想趁着还年轻,先去B市闯荡两年,做出了更多作品也好找下家,讲究一个骑驴找马。 成烁说,不行,我不想和你分开。小梦,你不回老家已经是在闯荡了。 金梦渺说,说什么呢,就现在这样每天关在学校里,同不同城的有什么区别么。 那段时间他们闹得挺不愉快的,金梦渺讲话都夹枪带棒的。 不过现实没有留给他们继续闹矛盾的机会。金梦渺还在为了搞他大学专业的毕业设计焦头烂额,每天搞得茶饭不思的。 他在本专业上的建树和门外汉无异,被逼得最急的时候也会想,都不干这行了,还要这个文凭干什么? 焦虑的毛病又上来了。 在手上的安眠药还剩下一天的量时,学校发了预警,有一例新的确诊病例,全校都得拉去方舱。 接到通知时是凌晨三点,金梦渺还没睡,在赶毕设,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想,还好没睡,吃了这颗药再被叫起来,今天一整天都睡不着了。 他每天需要吃三颗药,这是医嘱的上限,只有吃了才能入睡,但不能保证睡眠长度,中途若被打断睡眠,很难睡回笼觉。 半夜的临时大迁徙,很多学生都准备不了去方舱应有的物资,怨声载道的。金梦渺还好,耳塞眼罩这些他一直都备着。 其他学生在第一天还有一些对于未知事物的新鲜感,虽然疫情和死亡都是无比沉重的事,但是A市的疫情较之其他国内大城市一直不算严重,他们学校简单封校了事。 金梦渺从拉上书包拉链那一刻起心中的担忧就没停下来,形成心理依赖之后,吃不到顶格的药量就会心理暗示自己今天大概率睡不着,一定得吃满。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金梦渺一口气把手上的三颗右佐匹克隆都闷了。 他在六个小时后醒来,方舱内开始局部躁动。都是没出社会的学生,以自我为中心的居多,没那么多理解和忍让——废话,这几年谁还没辱骂过不冲水的和偷外卖的,对大学生这个群体素质最绝望的就是大学生自己。 “请问谁有安眠药吗,有偿,右佐匹克隆、阿普唑仑、劳拉西泮都可以。”金梦渺在这个方舱的群里发。 “我说哥们儿,在这地方还想要安眠药,你是求购奢侈品啊。”有人调侃。 “黛力新也可以。”这是抗焦虑的药物,在网上可以买到,不像安眠药那样只能去医院开,金梦渺吃过,起码有点儿心理作用。 “谁有伏硫西汀,有偿。”有人队形跟帖。 “谁有西地那非,有偿。”有人捣乱。 金梦渺哭笑不得,别告诉他还有人想在方舱里用西地那非。 目前的消息是他们要在方舱里待上7+3天,具体待多久,“等通知”。 和几百几千个人同住在一个大方舱里,被“E017”这个代号取代了姓名,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手机连着床头的充电线,就是当下的全世界。 什么时候能出去、会不会被感染、提交毕设的截止日期能不能因为这次封控相应延期,一切都是未知。 金梦渺也不知道自己今天能否睡着。 他回到了接触到安眠药物之前的状态,时刻处在自己今天要睡不着的忧虑之中。对自己重复“没事我睡得着”只会起到反效果,内心永远无法平静。 眼部受到眼罩的压迫,照耀整个场地的大灯24小时不停歇,灯光透过眼罩渗进来,耳道里是被耳塞填充的异物感,还听得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次又一次,感觉不到昼夜的更替,跟自己说“睡不着没关系躺着也是休息,总比玩手机好”。 讨厌浅睡眠,讨厌睡不着,讨厌分不清浅睡眠和睡不着,大脑在飞速运转,而生命在失眠中流逝的自己。 “别怕宝宝,我这也在隔离。”成烁给金梦渺发来酒店里的照片,他刚从国外回来,需要14+14天的入境隔离。 “我这不一样啊。”金梦渺拍了一张他对面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的照片,“我没药了。” “我想想办法吧。”成烁是最了解金梦渺如何被失眠折磨的人了。 “没办法就算了,挺过去吧。” 成烁充其量也就是个家境、工作较之大众好一些的普通人,在A市疫情不严重的时候能托人给金梦渺带点东西,越过国家政策的事情他做不出来,金梦渺也不敢收,他还不想成为社会新闻主角。 比金梦渺面临着更直观痛苦的,在这个方舱里都大有人在。 第二个夜晚,他听见相邻区域的一个女生爆发出哀嚎,盖过了防噪耳机里的音乐声,放完一首歌,那女生才被工作人员带去劝阻了。 大学生都有点儿熬夜病,在方舱里远离了学业,乐观的人有理由通宵游玩,不乐观的人也出不去。 过了一会儿,女生被送回来了,还是能听到一些小声的抽泣。转了一手又一手的消息说是把她带大的外婆去世了,她就算出得了方舱也送不了最后一程了。 金梦渺在一片虚无中陷入沉思。他无母又无父,小舅与小舅妈对他有养育之恩,他一定会报答他们,但在那个家里住了好几年,始终都觉得不是自己的“家”——可能是因为搞了他们儿子吧,心有愧疚。今年过年借健康码黄了的借口没回去过年,跟成烁在外面鬼混着。 他在谈一段毫无保障的同性恋爱,这东西,美好却虚无缥缈,指不定哪天就散了。感觉自己在这世界上就是注定孤身一人的。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眼睛被头顶的灯泡烧灼得出现了盲区,金梦渺退化了的文化素养也只允许他背出义务教育水平的诗词了。闲时经常会想他没有故乡,这两个字该代表小时候跟母亲居住过的那个城市,还是后来住过几年的X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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