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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预静立在那里,向来漠然的脸上闪过犹豫,很不像他的做派却满是忸怩,他偏了下头,问“你要出门了吗” 江惟英眼底暗沉,漆黑的眸光闪动。 林预丝毫不觉得自己问的问题多违和,他向前走了几步,半挡在玄关处,紧抿的唇再次松开“你能不出去么”说完他盯着江惟英阴霾满布的脸看了一会儿,低头低声“能么” “为什么?”江惟英淡淡开口,林预却答不出来,他常常这样,说着哀求的话,却没有哀求的诚意,江惟英没那份耐心,他拨开林预的身体往旁边推了推,继续穿鞋“不出去干什么?哄你睡觉?陪你悲春伤秋?还是你能做点我想做的事?你能吗?你要吐,要发烧,又要缠着我”江惟英看着林预乌黑的头顶“真是好肥的胆。” 他打开门,冯秘书早已经等在门外,见状立即接过了包,又朝矗立在那发呆的林预打招呼“早上好,林医生。” 林预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他,直到关门之前林预依旧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砰” 江惟英把门狠狠甩上,头也不回。 34-2 室内一安静,林预就觉得冷,他甚至觉得到处都是风,他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开始呼吸,过度喘气让他觉得累,站着也累,可他一步都不敢动。 脚下的地砖在他眼里是没有边的海,客厅的沙发,厨房的椅子,卧室的床,都飘在海上,虽然不远,都在他看得见的距离,但他不会游泳,他动一动就会沉下去,会淹死掉的。 他不敢动。 林预一直看着门,眼里的光越来越淡,渐渐就漫出了些伤心绝望,他只能一直看着门,一直想,他什么时候回来呢,还要多久呢。 困倦一次又一次袭来,海水也是,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腿脚,再往地上看,好像涨潮一样,水位似乎都比刚才升高了,这让林预有点担心时间不够,这清醒认知让他立刻就不困了,紧张地观察着水位,瞪大的眼睛渐渐焦灼。 “林预” 有温和的声音轻轻叫他的名字,林预立即抬手捂住耳朵,来了,又来了。 “林预,你开心吗?满意吗?你一定很开心吧。” “林预,你过来躺下,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好了。” “林预,别担心,很快你就能自由了” “林预,还有一次,只要成功,以后随你去哪” “林预,再来一次,你知道的,我说话一向算话” “林预...” “林预....” 这个名字每次想起来,林预都觉得很恶心,真实的恶心,在耳中每一次响起,围绕在他上空盘旋的秃鹫就会多一只,血红的眼睛,尖长锐利的喙,它们用巨大的翅膀扇起地狱里的冷风,毫不遮掩地窥视着嘲笑着等待着自己的死亡,林预即不敢闭眼,也不敢咽气,闭上眼睛,海水会淹没他,咽下气,那些声音就会啃食他。 他迟迟不愿意死去的代价,就是苟延残喘地看着自己腐烂。 烂掉了,从很久前就开始了。 “林预,你什么都不配得到。” 是的,他什么都不配得到。 他早知道,那是一座什么样的房子,那房子有三层,阁楼是书房,二楼是卧室,一楼是医院。 房子里很安静,佣人配好每天要吃的东西,医生做好每天该做的检查,老师教他每天要读的书。房子外面有个不长花的花园,草坪上每年二三月份才会长出新的绿草,到那个时候的某天,围墙的栏杆外面会有个扛着很多新奇食物的二哥出现,他还没有尝过,那是什么味道。 那座房子,他住了十七年。 十七年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味道,也没有名字,他什么都不配得到。 江灿灿在里面住了多久?十个月,林预想,最多十个月,那并不会很久的,眨眼间她应该就会自由了。可是错了,错在他总忘记世界上也有正常的人。 那天之后,他总会在自己睡着后又回到这间房子里,每一次,都会看见自己在里面又长大了一些,从一个婴儿变成了会爬会走的小童,从会笑的小童慢慢长成了会直立行走的小孩,小孩很白,像白色的布单,眼睛很黑,黑到林预不敢多看,他一个人睡在二楼白色的房间里,定期会有人给他量身高,量体重,量身体各个部位的发育,有时候医生会用针管抽一些血,那不会很痛。等他长大了一些,就很痛,医生会要求他侧躺弯腰,用很长很粗的针扎进他的腰椎里。 林预每一次进来,都是这个场面,长长的针抽出来红色的浓稠液体,渐渐,那红色的液体随着孩子长大微微变黄,再后来,再后来..没有人抽了,他成年了。 成年的自己,已经失去了被抽骨髓的作用,他已经可以离开这座房子了,可为什么这个孩子仍然在这里。 林预也停在这里。 孩子苍白的脸色黯淡无光,唇齿颤动,抖着身体蜷缩在床上,林预靠得更近一点,他想看清自己的脸,他靠得越近,孩子缩得越紧,他不由伸出手去,可那一瞬间他发现不是少年的他缩起来了,是变小了,少年变成了更小的少年,一样的苍白无力,又变成了更小的幼年、婴儿.. 无比熟悉的脸痛苦的紧皱着,慢慢流出眼泪,那眼泪从最初的水珠逐渐变成红色,林预终于颤抖起来,他想离得远一点,却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那个婴儿一样的他哭得满脸是血,痛苦地喊着“救救我...” “救救我...” 林预想逃,想退,可一步都动不了,他眼睁睁地让婴儿抓住了他的腿脚,爬到了他身上哭喊 “救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爸爸...为什么不..” “救我” 脑中“轰”的一声,林预在这一瞬间被炸的粉身碎骨,身体的各个部位散落到四面八方,他久久不能回魂,浑身颤抖,瞪大眼睛,再也不敢闭上。
第35章 “林先生!林先生!” 厨娘打开门吓得立即扔掉了手上的包,她看见林预倒在玄关不远处,急忙跑过去却不知道该碰他哪里好,小心地推了推他的手臂,急得一身是汗“林先生醒醒!!” 林预被她推得仰面在地,煞白的脸上浮着一层虚汗,厨娘慌张了一阵才想起去翻包里的手机,一边紧盯着林预一边颤着手去找雇主的电话。 而江惟英处理完这几天的事情后直接回了江家旧宅。 自前几天江灿灿跟江家的小外孙出事后,江伯年一病不起的传言嚣声腾浮,各方人士的试探询问日趋增多,扰得江惟英烦不胜烦又疲于应付,于情于理也得回去看看,一直他觉得江伯年往后也就这样了,好不到哪,但死也死不掉,直到进了门才发现,气氛确实不同以往,一片极其安静地忙碌,连江伯年平日最喜欢的几只绿毛鸟被晾在亭子里,都不敢叫。 老胡见了他连连叹气,又钻着空隙把那日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讲,语气里都是对林预的不忿,江惟英听了摆摆手,故事还没有冯泉讲得精彩,他把老胡上下看了几遍,觉得这老胡也确实是老了,要么是跟江伯年呆得太久,至多再等个年把,也不能用了,不过他也用不上。 江伯年房间几乎改成了特护病房,监护仪心电图机b超机呼吸机,但凡急诊有的,几乎一应俱全,江惟英松开门把手,他本想看一眼就走,但江伯年费劲地从床上转了下头,他伸手摘呼吸器的动作缓慢,把江惟英也看得慢了一拍,便抬脚走了进去。 床头内侧是个有创呼吸机,外侧是个像还没开始使用的ECMO,江惟英心里这才觉得,江伯年怕是真的不久了,他神情自若,在床边坐了下来,手指随意绕起一截管线“有事要交代我?” 江伯年的喘气声如同破了琴皮又断了根弦的陈年二胡,断断续续接不上气,江惟英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向天花板“我问,你答?” 35-2 江惟英的电话拨通了,嘟声每过一声,厨娘的着急就更多一分,她仍在试图叫醒林预,也在祈祷雇主快点接通电话,就在她即要挂断放弃去找急救时,电话却被接通了,与此同时,手上蓦地一紧,她往下看去,林预已然睁开眼,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喂?” “喂..喂...江总!” “什么事。” “林先生..林先生他..”厨娘表达不出现下的状况,林预躺在地上,一手挡在额上,干涸的唇露在外面,轻喘了几息“给我。” 江惟英走到门外,听见林预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他问道“怎么了?” “没事,我的电话坏了,想让我帮我给李修请个假。” 江惟英不屑道“我早晨说的话你没听?我不是说过这个星期你不用上班?” “嗯。知道了。” “还有什么事” 林预把电话扣身上,侧头咳嗽,他放低了喘气声,看着离他很高的天花板,仍觉得四个角都在有序转动,只能又把眼睛闭上“没有了。” 电话在他说完的下一秒就被挂了,林预把手机轻放在地上,厨娘有些不知所措“林先生..” “我没事,你扶我去卧室躺一下行吗。” “行,行的。” 仅是起身,林预都费了大劲,冷汗沾湿背脊,他在地上躺了快一天,这会儿整个房子都在转,用不上半点力,他坐在地上,厨娘使了十成力才能拉起来,他的重量压在这个瘦小的妇女肩上,她几乎是一步一步挪着步子将人送到床上,林预倒在床上,她给他盖被子,将他肩膀脚下都埋得整齐,林预睁眼看着她满头的汗,心里也会觉得自己十分没有用。 厨娘见林预在看她,不好意思地将汗湿的鬓发别起“林先生,我把空调温度调高了,别再着凉了,我去给你煮点粥做点小菜,一会儿醒了就有胃口了。” 林预不吃她做的饭,回回来都要原封不动地倒掉,她这些天战战兢兢,一度以为要失业,几次张口想问,但总是在看见林预冰冷得不近人情的脸色后都憋了下去,这回算是有了些接触,她生怕怠慢,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不敢越矩随意碰他。 “还要麻烦你,帮我买一些药回来。” “好的,我马上去,你说,我去记下来。” 林预能感觉体温的上升,趁着脑子还清楚,他把药都报了一遍,厨娘很快开门出门,可关门的声音一响,他还是会下意识心里发慌。 他很怕自己再一次睡着,现在的自己,睡着跟死掉是一个概念,睡着后不是他的人生,熟悉的流程是早已编好的恐怖剧本,睡着一次,演一遍,他宁愿热或疼,哪怕是别的方式,只要不睡过去,都会好很多。 厨娘回来得很快,她给林预倒水吃退烧药,又看着林预吃了些别的药,她看壳子是胃药,就又去煮了些清淡的粥汤,每次她都尽量轻手轻脚地进来看看他,但门一开,林预眼睛就睁开了,下班前,她最后一次进去看了下,把床头的凉水换成了热的,林预模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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