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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惟英一语不发,孤身坐在观摩室的最前排,屏幕上自动直录着这场手术,冯泉连手术的步骤都不是很懂,更别说是如此复杂的一台脊椎畸形手术了,屏幕上不断吸血的声音格外清晰,很像是吸管吸尽最后一点饮料,冯泉自动移开了眼睛,他瞥到江惟英,发觉对方却没有盯着屏幕,而是透着玻璃,从上而下远远俯视着那个人,他坐在那里的姿态,他的眼神都过分宁静,几乎是一场暗地里沉默的仲裁,林预的胆大包天是否能在这样的目光里获释,没人能确定,但他应该不会再发怒了,冯泉想。 “灌液。” 手术室里的静默像一张无形的网,随着时间从天花板往下压来,林医生的手术室从来无人可以自在轻松,此刻更是紧张焦灼,仪器的响声配合着林预的镇静,不带感情的嘀嘀作响,也唯有他自己能察觉脑子里闪过的空白一瞬和指尖的慌张。 “继续补液,继续”在将切除第五个椎板的过程中,预料中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病变区域的根动脉持续对畸形血管供血,数目太多,林预已经尽量小心到连手臂都开始发烫出汗,但还是发生了几乎抑制不了的出血。 “吸。” “林医生,开始掉血压了。” 林预拿着显微镊,看向缓慢但下降明显的血压,浅吸了口气凝住神,明明他并没有损伤到任何一根畸形血管,但目前他根本找不到哪里在出血,他再次逐一排查电凝灼烧后的远端血管,确定没有出血,畸形灶的分支也已被切断,围绕在血管旁边的蛛网膜已经被分开..到底是什么地方... 到底.. “继续灌,维持血容。” 麻醉的两个医生已经从坐着的位置站了起来,满面紧张,压力巨大的并不是林预一个人,其中一个麻醉师紧紧皱着眉,视线不敢离开仪器,晶体胶体红细胞半小时内能用上来液体复苏的东西已经几乎全上了,血压仍是在掉“去给冯主任打电话。” “林医生。报警了...这掉的太快了” “林医生,找到出血点了没” “林医生。止不住啊,灌进去就出来了” “林医生” “往里再伸一点看看,到底是哪里的血点,椎板不能继续切了,搞不好还没切完...” 林预的眼睛连续眨了几下,视线逐渐回归清晰。“患者本身是有严重凝血障碍的,也许并不是术中出血,不是触碰损伤原因....” “有这么巧吗...可是现在继续切椎板很可能会出现更严重的问题”另一名外科的医生要更谨慎些,他看着很快浸透纱布往外如溪河般溢出的血液,深深皱着眉“这样不行,找不到血点血压血氧很快就没了,就是能活脑损也是严重问题” “脊髓背侧或者蛛网下腔会不会也有微畸灶?” “可能性小” “如果是侵入了软脊呢?”那医生开始考虑这种可能性,林预已经不再搭理,他伸手“显微剪” “林医生,畸血管里一般血压不会高,分支或是软脊如果确实存在畸灶应该也不会...” 创面如果再继续开大,前面的血点止不住,后续只会增大抢救难度,外科医生皱着眉,只见林预摇了下头,相当武断专制“来不及,本身凝血障碍是有这种可能性的,即使畸管内血压不高,但血管团黏连破裂可能性也大,直接取掉吧。” “可能会瘫痪。” 林预抬头看着血氧仪,低头却只有那安静地放在布下的发黄的手背,他还那样小。 他心里空空荡荡,连眼神也依旧那么平静“活着就可以” 手术室的门推开又关闭,关闭又推开。 李修,麻醉冯主任迅速查探了情况,冯主任调整了补液顺序,李修站在台上,先是深深看了林预一眼,林预没有对上那视线。 “动脉夹” “调整方案,第六块板不切,潜底畸灶不全切,术后可以用显微补,这孩子受不住了。” “我不同意,我觉得可以切。”林预皱眉出声。 李修微微偏过头,似是将视线往远方上层放过几秒,几秒后他摇摇头“那你就下去,从现在这台手术我接手了。” 林预略微哽住,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看上去发愣,接近七个小时,他早已汗湿全身,这紧要关头他是怎么都想不到会被李修直接赶了下去。 但李修说完便站了上去,时间紧迫,没有人有时间或眼神能分给林预一瞬,林预双手沾血,他被迫离开手术台,站在尾部不远的地方,视线牢牢地盯着那只掉在床外的小手。 “阻断夹”李修的声线极稳,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能安定一整个室内各个医生的心,年轻的麻醉师当场舒了口气,他其实用的方法跟林预说的大致一样,只不过他的耐心要好太多,他在软脊膜上开了极小的口,畸灶确实有,但并非出血性的,只不过与脊髓组织黏连严重,手术切除的可能性不大,但毛细血管的扩张受患者本身病情影响,手术显微镜下破裂出血,李修在畸形血管处用电凝处理切断,又做了结扎夹闭,切完后沿着静脉向头端解剖。 十分钟而已,血液由动脉性转为静脉,血压仪不再发出令人心慌的蜂鸣。 止血后,硬脊膜是另一个外科医生缝的,李修进来出去从头到尾就看了林预一眼,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否定了他的方案,一句是叫他下去。 “你看,你不过如此” 李修留给他的背影上是没有说出口的第三句话。 50-2 “江总..要叫林医生等一下吗。” 七个小时的时间,从下午到深夜,江惟英全程静坐,姿势几乎没怎么变化,不管是他的脸色还是手术室里跌宕起伏的止血,都让冯泉不怎么敢说话。 江惟英双手在腿上撑了下,站起身来。 手术灯灭了,他们站在二楼,从这里看下去,只有个女人等在手术室外,她也等了很久,开门的一刻惊醒了她的走神,弹跳一般从座位跃起,她想扑到推出来的手术床边,但看了一眼就被医生隔开了,她也不敢大声说话,枯竭的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水而是浓浓的无措和心疼,她紧张地看了一圈,不知道问哪个医生才好,眼神兜兜转转地哀求着询问“医生!医生!孩子怎么样!手术还顺利吗?” 医生们面面相觑,看得女人越发慌张,早前她就见几个医生急匆匆进去,以为不好,害怕得发抖,这一会儿见他们的表情,就更是心里没底了。 “小希妈妈,别紧张,是这样的,手术还算顺利,只是过程中有过出血量较大的情况,目前手术完成后已经正常了,但还要在监护病房里观察几天。”护士摘了口罩,尽管疲惫的脸上压出了几道红痕,却还是挤出了尽量亲和的笑容。 “那个新的主治医生呢,那个...那个林医生呢?” 林预比以往迟钝,他一出来,众人便自动往各自要去的地方散开了,小希的妈妈追着去病房的推车跟了几步,又转身再度走了回来,她双手向林预伸了伸,又连同微微佝偻的身体一起退了回去“林医生,我家小希,会没事的吧??” 林预无法回答她,略微点了点头。 她眼里的希望太多了,铺满了一双眼睛,一个农村女性,明明四十来岁的年纪,看上去却已经老透了,白发掺杂在整齐的发丝发缝里,眼角堆叠的皱纹都是在病房门外日日夜夜里长出来的,生活压弯了她的腰,数不清的零散工作腐蚀掉了她的双手,她终日疲惫,节衣缩食,原本是根本供不起停留在这医院里一分一秒的。 这便是母亲的意义吗,林预没有,原本也不能体会到来自一个母亲的理所应当。 他曾经以为自己无法理解世上任何一种浓烈的感情,直到这一片刻。 这一片刻,女人在走廊左顾右盼,偷摸一样低下头在那破旧起皮的拎包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土黄色的信封,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排空着写邮政编码的小红框。 她往林预手里塞了塞,有些窘迫“对不起,林医生,我知道你一定看不上,但是不给这个我安心不了,本来应该手术之前要给的,但是手术提前了,我又没法见到你。” “这是什么?”薄薄的一个信封,见他问,女人更是难堪“是..是很少,对不起,真的很少。” 林预知道了,是钱,他握在手心里,要还给她“这个不能要,不合规矩的。” “这里没有监控的...”女人往后缩着手推拒“林医生,你是好人,你常常去看小希,都是中午晚上没有人的时候,我都知道的,我特别谢谢你,孩子特别喜欢你,每天都趴在玻璃上等你,一有脚步声就下床来看,林医生,我知道的,你心地好,是好医生” “我是么...” “是啊!”女人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她看着那信封低头嚅嗫“我看着你面熟,真是对不住,我家里没有你这种好样貌的人,但看你就是亲切,像认识你一样。其实我不是要给你送礼的,你看上去辛苦,都不怎么笑,我想给你买点吃的,但是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实在是...” “我真的不能收,你拿回去吧。” “不不不”女人粗粝的手指尖划过手背,短短一瞬,两个人都避了避“你就当我是个老大姐吧,钱很少的,只够吃点平常的东西,手术到这么晚你也去吃一点,就当大姐谢谢你” 不待他再推辞,女人急忙又要往病房去了,尽管她睡惯了走廊的椅子,看惯了隔着玻璃的孩子,在这劳累的一生里匆忙奔跑,被人间疾苦刻薄相待,她依旧没有抱怨万物,大约是自己太过辛苦,所以才总是会先见到别人的苦。 林预捏着信封,他没有打开也没有再做回绝,他折叠好拿在了手上,稍后又放进了口袋里。 长久的疲惫融进了深夜空旷寂静的走廊里,林预缓慢地走到办公室里才渐渐感觉到全身的酸麻,他将桌面上的纸张归拢在一处,腾出地方来写报告,字才写了几个,精神已经集中不起来了。 整个办公区剩了他一个人,偶尔会听见头顶空调冷气的通风声里会夹杂自己的呼吸声,林预环望四周,空旷无边,他不会因为自己一个人而觉得寂寞或孤独,但在这走神的迟滞里,他几乎会立即想起那些被刻意掩埋起来的空白岁月,那十八年的空旷和此时此刻的空旷,几乎是一样的,都是隔着层厚重的单向玻璃在看人世,周遭安静得像沉在深深海底。只是现在,他身体耐药水平已经太高,失效的药让失灵的五感不受控制地开始张牙舞爪,他越来越难以维持以往的平静,所以此刻才会觉得无法适从,若有所失。 腹中饥饿,胃部再次痉挛起来,这种程度的疼痛对林预来说等同于早起的闹钟,可以忽略不计,他拿出包轻易就能找到江惟英说的鸡蛋,与此同时,指尖却触碰到了别的东西,手感奇怪,林预顺手把它抽了出来,那密封袋被揉搓的声音非常细微,是家里做饭的厨娘常用来装水果或面食的,里面是一只很大块的面包,摸起来怪则是因为上头铺满了各式各样的大粒坚果,林预放在鼻子下用力嗅了嗅,隔了几层袋子依然能闻到谷物的香气,他小心细致地拆了袋子,脸上渐渐有些自己也发觉不了的柔软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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