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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安芸最后一次心软,她把车票卖了,打算换了钱去买药给孩子治病。 但临到头,她又反悔了。 她还是想去读大学,想去更大的世界。 她才二十岁,她的未来还很长。 不能因为一个孩子困住自己的人生。 所以她找了一家便宜的药店,买了低价药。 许是她太过心急,想要赶紧离开,竟没发现,那家店有问题,那些药也有问题。 又或者她其实注意到了。 晚上,在商铺纷纷关门的街道,一家亮着昏暗灯光的狭小药店,稀疏的药品,脏乱的墙壁,和一看就极不专业的医生。 她守了孩子一整夜,预想中的情况没有发生。 发着高烧的孩子竟然真的好了。 雪白的一小团裹在襁褓之中,睁着又大又亮的眼睛,乖乖的看着她。 不哭也不闹。 孩子伸出一只手想要妈妈抱。 露出手臂的那一刻,安芸瞬间僵住。 她颤抖着手剥开孩子身上的薄毯。 看到了长满全身的黑斑。 【这孩子以后就交给我来抚养,是死是活,都再与你无关。】 【你还年轻,就当自己没结过婚。】 【好好在大学读书,然后永远留在那儿,别回来了。】 【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 外公从安芸怀里抱走孩子。 【离开前,给这孩子取个名字吧。】 既然伤害已经给出,就再也无法收回。 与其想尽办法修复,不如任其腐烂。 这辈子,就当妈妈对不起你。 下辈子,我们也不要再做母子。 我不配你做你的母亲,也不想要你这样的儿子。 【就叫他安乐吧。】 安芸留下了从诊所买来的药。 若是能安乐的离去,对这孩子来说,恐怕才是最好的归宿。 若是活下来了,那他的一辈子,怕是与安乐二字,毫不沾边了。 安乐,安乐。 不如安乐。 * 安乐很小的时候,是不知道自己有妈妈的。 直到偶然一天,他看见外公拿着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默默流泪。 只一眼,安乐就认出了女孩的身份。 那是他的妈妈! 他开始偷听外公与妈妈的通话。 知道妈妈很辛苦,一直默默照顾着自己和外公。 他缠着外公问妈妈的事,背着外公记下号码,拿攒下来的钱跑到村口的小卖部用座机给妈妈打长途电话。 一开始他不敢说话,听说那头女人询问的声音,瘪着嘴巴流眼泪。 妈妈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好听。 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就这样过了很久之后,安乐再次攒到打电话的钱,拨通熟悉的号码。 “喂?您好,请问哪位?” 安乐依旧蹲在小卖部的墙角,认真听着电话里妈妈轻柔的声音。 安乐依旧不敢出声。 对面静默了几秒。 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安乐,是你吗?” 那是安乐经历过的最幸福的事。 妈妈猜出他的身份,还叫了他的名字。 后来不知为何,妈妈每次跟外公通完电话,也会再跟他说几句话。 安乐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外公的手机铃声响起。 再后来,妈妈还会在过年的时候回来陪外公和他。 允许安乐可以主动给她打电话。 这一切一切的改变,都是在安乐坚持不懈的央求和努力后得来的。 妈妈也从一开始见不到面说不了话,到现在,既然会将自己接来锦城,跟她一起住。 安乐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懂事,再努力一点,多坚持一些,就能离妈妈越来越近。 所以哪怕知道自己身上的胎记是吃错药导致的,他也没有怨恨任何人。 他想要的,一直都只是妈妈爱他。 * 此刻,安乐望着面前的玻璃墙,映现出他此刻的模样。 墙里的人麻木地流泪,墙外的安乐却抬起头,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也许曾经的妈妈是爱他的。 但现在,妈妈已经不爱他了。 他说过,他是一只卑微的、阴暗的小老鼠。 没有爱,小老鼠就活不下去。 他想要回去找爱他的人。 很想。 安乐拿着仅有的两百块坐上出租车。 这是一笔对他来说巨大的消费。 但他不心疼也不在意,他只想赶紧回到庄园。 两百元不能让出租车开到别墅区,安乐披着夜幕独自走了回去。 他走了很久很久,从进入别墅区,再到走回庄园,从进入庄园,再到走进别墅。 本就遥远的路途,在今晚,变得比以往还要艰难。 似乎在告诉着安乐,奔向贺锦年的每一步,都是如此艰难且漫长。 别墅里只住着贺锦年一人,今晚贺锦年回了老宅,这栋房子便空无一人。 安乐没有开灯,摸着黑走上三楼,来到贺锦年的卧室。 他走了很久,很累,出了好几次冷汗。 终于来到浴室,安乐打开所有的灯,脱光了身上的衣服,看着镜子里布满黑色印记的身体,眼泪再也忍不住。 这不是胎记,却比胎记更让他痛苦。 这是妈妈留下的、不再爱他的证明。 * 这里没有安乐换洗的衣服,洗完澡,也只能光着身子走出浴室。 贺锦年不在,他的床却被铺得平整。安乐踩在雪白的毛毯上,掀起被子的一角,整个人躺了进去。 柔软的蚕丝被紧贴他光/裸的身体,呼吸间尽是贺锦年的味道。 就像是他在安乐身边,像之前那样,紧紧的抱着安乐。 安乐残破的心脏逐渐被暖意填补。 毛茸茸的脑袋陷入藏蓝色的枕头里,他乖巧地蜷缩在贺锦年的被子里,呼吸逐渐平稳。 也就没人会看到,枕头上被泪水打湿的一小片布料。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亮,连庄园的工作人员都还没来得及起床工作,整个庄园也是静悄悄的。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驶入庄园。 卧室的门被轻轻打开。 贺锦年径直走向衣帽间,余光却看到了自己床上鼓起的一小团。 他脚步一顿。 一向清冷的眼里流露出震惊的情绪。 他缓缓靠近,在床头蹲下。 床上的小团躲在他的枕头和被子里,露出一只耳朵和乖巧的侧脸。 贺锦年屏住呼吸,不可置信地伸出手轻轻碰触床上人的头发。 很软,又像是在啄自己手。 所以是真的。 他小心翼翼地收回手,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的人。 心跳的频率逐渐变缓,每跳一下,都能鼓动他的胸腔和耳鸣。 汹涌的爱意在心中发芽,一个呼吸之间便能触及全身。
第36章 周身很温暖。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香, 是贺锦年身上专属的味道。 安乐眼皮轻轻一动,没有立刻醒来。 周围熟悉的气息,让他倍感安心, 哪怕赖会儿床好像也没关系。 房间里安静地过分。 连带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水声也没了。 安乐脑子有些卡壳,像是猜到什么, 他心跳微微加快。 一睁眼。 就看到他想见的人。 贺锦年趴在床头,正专注地看着他。 见安乐醒来, 他眼里的淡漠消逝, 转而代之是极尽的关心和温柔。 安乐顿时红了眼睛。 昨天受的委屈和惊吓在这一刻全都化为眼泪掉落下来。 “贺锦年……” “你怎么才回来?” 安乐伸出一只手, 想要拉住贺锦年。 贺锦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心疼不已, 伸出手握住安乐, 想将他抱进自己怀中。 安乐坐起身,柔软的被子从他身上滑落。 安乐光着身子落进贺锦年温暖的怀抱。 贺锦年瞬间呆愣住。 他看向安乐睡过的床,又看向滑落的被子, 隔着一件衣服感受着安乐的体温,烫得他险些不敢触碰。 耳边是安乐轻轻的抽泣声。 贺锦年眼神一软。 拉起掉落在地毯上的被子盖在安乐身上, 隔着被子将他紧紧拥住, 抬手抚摸着安乐低垂的脑袋。 “对不起。” “我来晚了。” 安乐紧紧抱住贺锦年,泪打湿他的领口。 “我好想你。” 安乐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贺锦年听得心脏一阵抽疼。 “我也很想你。” 安乐以为自己会悲伤很久, 以为自己会痛苦到无法走出来, 可是没有。 当贺锦年抱着他,因为他的痛哭而感到难过时,安乐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他为贺锦年心疼自己感到莫大的庆幸。 原来这么简单。 只要一点点的爱, 他就能立刻好起来。 他还是没有告诉贺锦年昨晚的事,贺锦年知道他不愿说,也没逼问他。 “我这样, 会不会让你觉得很累?”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只是这件事,太过难以启齿。 安乐也能够猜到,贺锦年与他父亲关系并不好,他没有必要再火上浇油。 况且昨晚离开前,贺江天也说过不准他将此事告诉贺锦年。 安乐总觉得,若是贺锦年知道了,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不会,你不想说就不说。” “我会等你。” “等到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 安乐靠在贺锦年怀里,天真地以为事情就会这样过去。 他总是这样,对于经历过的苦难,睡一觉起来便抛之脑后,不再计较。 却从没想过爱他的人此刻是什么感受。 也不是安乐大意。 他只是没经历过。 以往被欺负了,他也不会主动告诉外公,哪怕被外公知晓了,也会叮嘱安乐息事宁人,凡事多忍让,反正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外公一直说,既然伤害已经给出,那便默默承受就好。 以后多加小心,避免了就是。 何必要去争个对错输赢呢? 所以安乐想不到。 他觉得,只要自己不说,贺锦年也不去查,他表现得不在意了,事情便就过去了。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所以他看不到贺锦年眼里的受伤。 * 安乐状态稍好了些之后,林天带着他出去玩了一天,他们选了个公园露营。 林天故意选了个贺锦年没空的日子。 上午有许多人带着宠物一起来,安乐坐在角落看着远处和宠物互动的人们,眼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林天正在捯饬烧烤架,一眼便看出安乐的心思,“想不想养个小狗小猫陪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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