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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无人,这个位置和距离最后一次更新的定位很近,严逐下车顺着路线走,方向已经不再明显,断掉的定位失去了参考价值,他在凉夜里大喊: “金柏!金柏——” 他已经很少会喊金柏的全名,恋爱期间总有各种各样的花称,使用最频繁的也是“小柏”,爱人的名字往往发生于某些特殊的时刻,比如告白、分手,以及现在。 “金柏!” 严逐也不知道自己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远处传来闷声的雷,却没有立即落雨,夏天的雨就是这样,脾气诡异。山里无风,只有严逐的呐喊,他开车寻一段,再下车查看踪迹,那些仿佛是脚印的痕迹成为吊着他心思的线索,接着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砸得人有点疼。 雨声渐渐淹没了严逐的声音,透着车窗看不清人,严逐只好冒着雨找,等顺着山路拐到一个平台上,他忽然看到在那棵最大最旺盛的柏树下有一个人。 天空恍然亮了一瞬,闪电紧接着雷鸣,严逐认出那是金柏,他正坐在地上,靠着树干。 他大步跑过去,金柏像是惊讶于严逐的出现,他看起来完好无损,只是有些疲累地在树下歇息,因着树冠茂密,身上竟然未被湿透,比严逐还体面一些。 又是一声震天响的雷鸣,严逐一惊,扯着人从树下跑了出来。
第90章 《流缘》剧本完成的时候,是大四暑假。 那个暑假,金柏难得没有留在首都打工,而是回了坪荫县照顾病重的奶奶,老人的胃癌已经到了末期,从医院搬回家来,等着油尽灯枯,叶落归根。 金柏很难说明自己对这位老人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就像母亲对他的态度。 一个被拐进山村的女大学生,被迫生下一个罪恶的孩子,母亲会对着他微笑,会喃喃地告诫自己孩子无辜,却同样会突然暴怒,不让金柏叫他妈妈,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 金柏身上流着脏污的血,每一滴都是罪证,而女人在母职的天性与为人的尊严中挣扎,两人共同在男人酗酒家暴的阴影下生存,而那位看起来更加懦弱的老人,一方面护着母子不被儿子虐待,另一方面成为母亲精神崩溃的帮凶。 直到八岁,金柏都没有上学,他每天跟着母亲去做农活,已经习得一身熟练本领,压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叫学校。每天忙碌结束,回家后他会趴在窗边,畏缩地靠着母亲。 幸运的话,母亲会给他讲故事,那些虚构的世界一度成为他全部的精神空间。如果男人刚喝了酒,或者妈妈又在哭,金柏会缩在床边看星星,尽量保持安静,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尊无生命的物件,而脑袋里则回想那些神奇的故事,这样可以让他忘记近在咫尺的痛苦。 大概从这时开始,故事对他来说成为了一种救赎。 那天家里闯入警察,警察身后跟着唯唯诺诺的村长,母亲和他一起呆在房间里,做一些镇上拿来的手工活,听到声音的一瞬,她先是跳了起来,像某种即将被猎杀的动物,在黑漆漆的窑洞里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方向,在看到窗外光景时,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很扭曲的姿态。 那个画面过于恐怖,以至于一直留在金柏的记忆里,女人先是哀哀地叫,然后开始在原地踱步,她像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一半挣扎着想要跑出门去,另一半又把自己撤回来,寻找某个角落躲起来,两种灵魂撕扯着她,接着某种矜持回归——那是金柏认为他的妈妈和旁人最不一样的地方,后来他想,那或许是一种被称之为体面的东西,来自城里的读书人,来自曾经衣食无忧的时光。 她用手抓自己的脑袋,然后把所有打结的头发撤下来,干枯灰白的发丝混进手工的贝壳扣里,看着很痛,又很畅快,小小的金柏不知为何,能够辨别出母亲是在梳头,甚至从暖气片上拿了梳子给她。女人自顾自地整理完头发,又开始摆弄衣服、鞋子,脸,最后才看见旁边给他递梳子的金柏。 她深深地看了小孩一眼,当时金柏不懂,那眼神像粹着恨,又杂糅着些旁的东西,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眼,交锋的灵魂最终统一,女人跑出门去,另一个老人扑上来抱着她哭,那是妈妈的妈妈。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迅速且混乱,他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父亲把他从床上拖出门去,拎着他威胁,妈妈没有看他,妈妈的妈妈在哀叫,警察把他从男人手里夺下来,没有交给身后的女人,而是给了旁边的奶奶。 男人威胁她们,又呵斥金柏,他始终一声不吭,直到大腿传来尖锐的痛,奶奶那夹带着污泥的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要把他的皮撕下来,他才想起村里的一些流言: 如果他哭,妈妈就不会走。 妈妈要是走了,他再也没有故事听了。 但妈妈不想留下。 奶奶掐得很狠,几乎用上了这个老人全部的力气,直到警察带着母亲一家离去,金柏才开始后知后觉的哭,不知是在哭腿痛,还是未来永远留下伤疤的人生。 那天金柏被自己父亲打到失声,奶奶在旁边护着他,他不明白这个老人为何面目转换如此之快。 村长大概是被警告了,后来敦促他们把金柏送去学校,接受义务教育,先是村里的小学,接着去镇上上初中,初中毕业后父亲不允许他再读,也是奶奶出钱供他上了高中,高中寄宿在城里的学校。 进入学校,金柏开始读书,他喜欢钻在学校的图书室里,从那些少得可怜的藏书中翻出各种小说,故事集的杂志,作文书的记叙文,甚至涩 情杂志后面的笑话。他的成绩不算优秀,中等偏上,但他就是爱读各种各样的故事。初中的语文老师看他爱读书,于是借给他自己的小说,其中金柏最爱武侠,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他在初中读完了所有金庸的作品,接着去看古龙、梁羽生、温瑞安…… 他一边看武侠,一边和人打架,等进入高中,父亲已经不敢再打他,他鲜少回村子里,每一次回去奶奶都会抖着双腿去集市买菜,给他做各种喜欢的饭菜,然后在他又一次告别时,同样用那双洗不干净的手把身上的积蓄塞给金柏。 高二的时候,学校增设社团,一个教播音主持的老师推荐他去学表演,给他看了胡军演的乔峰,林志颖演的段誉,他一度以为学表演就是学武术,莽着头去了,后来的事情顺利到惊人,他靠自己拿到电影学院的合格证,高考成绩也达到分数线,坐上火车远离家乡。 当熟悉的风景被他抛在身后,那些痛苦的记忆也消失不见,金柏忘记了很多事情,几乎以白纸一张的状态,进入电影学院。 接着他遇到了严逐。 所有的记忆都和严逐有关了。 进入首都后,他不再回家,即使寒暑假也留在首都打工,严逐也是一个人过年,两人一开始留宿学校,后来在一起,就搬出去同居。 严逐是从听到金柏分享的一些记忆碎片后,开始着手创作《流缘》,两人之间羁绊越深,他越难下笔,于是写写停停,停停写写。 金柏再回坪荫县,是听到村长给他打的电话,那时奶奶已经从医院被接了回来,意识清醒时只会念着孙儿的名字,而父亲早从几年前就不知所踪,这一遭重病全靠村里人互相照拂。 金柏不愿欠人情,又想有个结局,于是回到村子里,在照顾病人的间隙,他会像小时候一样坐在窗边,发呆发得久了,会给严逐打电话,严逐每一通都会接,不论他在做什么,每一通都接得很快。 金柏不知道,男人把这每一声电话当作他在求救,认为他需要首都的声音把他从这个村落里捞扯出去,而严逐自觉地承担起这个责任。 大四的生活是兵荒马乱的,大家都在想办法毕业、就业,那个暑假压根没人在休息,而金柏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等死,等床上的老人咽气,在等死的过程中迎来自己24岁生日。 那天是立秋,金柏没有过生日的想法,同往常一样给老人擦身,喂饭,吃药,输液,然后蹲在窗边数落叶,接着有人在门口叫他: “金柏,你的信!” 那是一个A4大小的牛皮袋,信封上的字很漂亮: -- 坪荫县水沟村2-13户 金柏 收 -- -- 电影学院 严逐 寄 -- 不仅信封的字漂亮,手写的剧本更漂亮,严逐用的是电影学院的信纸,每一张都有红色的标头,这是最终完成的《流缘》剧本,金柏能摸到纸背的笔迹,哪一撇令严逐心痛,哪一捺又令人肆意,手写的原稿暴露了所有创作的痕迹,严逐删掉某个场景,又增加某句台词,同一个场面,他翻来覆去地写。 像是一封情书。 斟酌良久,耗时多年,终于完成的一封情书。 那是第一次,严逐没有立马接起金柏的电话,而是在挂断之后给他发消息,像个羞涩的大男孩,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献给爱人,又不敢窥视对方的反应: “你先看吧。” “晚上再视频。” 两天后,奶奶过世,金柏处理完葬礼,当天就坐上了返程的火车。 人都说盖棺定论,但即使在目视老人的面容被棺材板遮盖,锤子一下下将其钉死的时候,金柏也没理清自己对她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或许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金柏有些难过,他忘不了腿上被掐出的伤疤,却依然记得每一笔被奶奶塞进书包角落的零钱,他就像警察冲进门时的母亲,一边想要出门逃离这噩梦之地,一边又畏惧面对过往的亲人,两相撕扯,不过这都无所谓了,故乡离火车越来越远,首都更是坪荫县遥不可及的地方。 金柏抱着牛皮纸袋,敲响楼梯间的铁门,接着被男人拉进怀中,接一个长长的吻,他终于完成了对故乡的告别,当时的他以为自己终于孑然一身的干净,他会在新的地方扎根,会在严逐身边扎根。 他以为未来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金柏习惯这样想。 他们在楼梯间里艰苦度日时他这样想,爆炸后复健时他这样想,异国恋结束时他这样想,严逐准备求婚时他也这样想。 他像个不知疲惫的蝉,一天好日子都没有,却总这样想,想来想去变成只会做白日梦的傻瓜,他逃不出故乡,也逃不出那场爆炸,紧盯着一些“本应该”的可能性。 如果警察当时把他交给妈妈,他本应该有个幸福的家。 如果那天拍摄他没有去帮忙,他本应该四肢健全,五感健康。 如果他不是瞎了一只眼,他本应该成为大明星,站在严逐身边。 他甚至幻想过某一天,妈妈会从电视上看到他,母子俩不必相见,只需要让她知道,自己过着好日子即可。 失去的那些东西被他美化了一层又一层,以至于金柏已经忘记自己当时的想法,他很久不读金庸,也不看电影,只是盯着严逐身边的位置,一边嫉妒,一边厌恶嫉妒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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