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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即使没有真正地死去，也已是命悬一线，即使抢救回来，身体也只能更差。 在那样的情况下，傅衍不仅要面对一副只剩半口气的身体，还有生病之后无法进行过多思考的大脑，以及莫名其妙交换的身体…… 能坚持到贺星繁带着人过来清算，也算是很了不起了。 毕竟只有亲身体验过，才知道在那样绝望的情景下，失去“生”的执念有多轻松。 死亡是一切痛苦的解脱。 贺星繁站在门口，看着房间内依旧没有恢复，连起身都做不到，只能靠在床头勉强坐起来的……自己，莫名有些恍惚和不真实。 若非他的记忆足够清晰，他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可他差点都认不出床上形销骨立的身体是原本的自己。 从第三视角看到“自己”的体验，一般人是很少能体会到的。 或许没有人真正体验过，不论是从镜子里，还是从视频中，第三视角看到自己的视觉冲击，都比前两者要大很多。 病床上的omega应该才修剪过头发，看上去少了几分病痛折磨中的阴郁。 但因此暴露的清晰的面部线条，反而更加凸显这副身体的营养不良。 omega的身体实在是太过消瘦了，简直像是一具骷髅，又或者是画皮鬼被剥离了全部的血肉，即使再好看的一张脸，在病态的、惨白的肤色和干瘪的身体的映衬下，也会变得突兀又恐怖。 更加令人感到违和不适的，是那宽松病号服下隆起的肚子。 正常尺码的睡衣，身上的顾家连布料都撑不起来，唯独那对比起来圆滚滚的肚子，或许只是正常大小，但因为怀孕者太过瘦削，反而显得格外突兀。 贺星繁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自己当时重病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真是难为Alpha当时过来看望他了。 连贺星繁自己，都不想多看这副身体一眼。 床上的人精神依旧不济，每天醒来的时间不长，但并没有像贺星繁生病的时候那样发着呆，相反……这人还优哉游哉地看着财经时报，完全没有被病痛折磨的样子。 冷着一张脸，没多少表情，仿佛身体里阴魂不散的疼痛从不存在一般。 即使是换到了这样一副皮囊里，也依旧保持着原本的矜持和体面，不得不说，连贺星繁都有些佩服了。 可真是个杀不死的家伙。 贺星繁想象过很多他们见面的场景。 面对病痛的折磨，像Alpha这种从没生过病的天之骄子，会不会因为遭受到打击，一蹶不振，整日昏昏沉沉。 又或者，是满腔的愤怒，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身份、地位、健康的身体，全部的全部。 他怎么能不恨呢？ 曾经最骄傲的，站在食物链最顶端、最尖端的Alpha，如今变成了连基础生活需求都无法自理，家中的佣人都能随意欺负到头上的omega，他怎么能不生气呢？ 当贺星繁对上床上人投来的视线，冰冷而锐利的，仿佛从来不会被任何人打倒，不论使用怎样的身体，都那么高傲，平等鄙视着一切的自信。 贺星繁感觉心脏被刺了一下。 这是他不曾拥有过的，锋芒般的傲骨，即使命运也无妨将他摧折。 果然…… 贺星繁想。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情，如果……这个Alpha也是会爱人的话。 他应该还是会喜欢这个人的。 傅衍的强大，如同太阳一般，明亮、又灼烧着所有的靠近者。没有omega能够抵抗这样的吸引力，更何况是生来不不服输、不认输的贺星繁。 他的骨子里，并非寻常的omega那般对Alpha的强大倾慕，而是一种慕强。 讨厌太过柔弱、懦弱的人，连他都比不过的人，又凭什么站在他前面。 只有这样闪耀着锋芒的人，才能吸引到他的目光。 可惜。 贺星繁在心底发笑，并非自嘲。 他曾经喜欢的，不过是傅衍表演出来的，他不曾拥有过的温暖。 其实，那并非爱慕，只是从没有得到过温暖的孩子，像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在永无止尽的黑暗里，点亮那微不足道火光时，临死前的幻想。 当他清醒过来，当梦境破碎掉之后，贺星繁很快就放下了。 所以，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恨傅衍。 甚至在理智占据上风之后，贺星繁才明白，那其实也，根本不算不上爱。 只不过是曾经分辨不清的自己，给自己捏造出来的幻觉罢了。 贺星繁又有些庆幸，还好当时，他并没有见过傅衍的这一面，不然他恐怕真的会整颗心都彻底沦陷。 不是虚无缥缈、自己哄骗自己的虚假爱意，而是真正的喜欢。 贺星繁的理智永远高架于感性，若非自己欺骗自己，第一次吃到糖的孩子，又怎么会迷恋那股甜味呢？ 不过现在的贺星繁，衣襟彻底清醒过来了。 对Alpha的欣赏是一回事，他即使清楚自己的心，也不会再让自己的感情失控了。 贺星繁给自己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线，他的理智不会让他再他过去半步。 傅衍是一个很好的合作者，贺星繁永远不会再将这个人摆错位置。 这样也挺好的，冷血无情的合作者，起码不会给他带来太多的麻烦。 见到他来，房间里陪床陪得百无聊赖的顾潭立刻起身，把房间清场，大概是去关闭监控了。 托这副身体思维清明的福，贺星繁一眼就看出来，顾潭这是已经知道二人灵魂交换的事了。 一通忙乱之后，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 贺星繁走到床边坐下，病床上的人情绪比他想象中还要稳定，只是将报纸放下，开口道。 “抽屉里有待办列表，和德瑞集团的合作项目……” 见面第一件事，不是质问或者情绪输出，而是工作。 高高在上的指令式的语气，在他身体里的灵魂，果真是傅衍本人。
第39章 欣赏 贺星繁不紧不慢地坐下, 将床头柜里的文件给取出来，表格做得不算特别专业，想来也不是傅衍亲自动手。 他自己的身体几斤几两贺星繁心里有数, 即使再强大的精神力，也不可能支持着这副破败不堪的身体完成长时间的工作。 想来大概是傅衍支使顾潭做的，真是很有傅衍的风格。 他都把刀子递到了对方的手里，但这把刀要怎么用，傅衍交出了最为实际、损失最小的答卷。 弱小的人, 面对这样的情况只能无能狂怒。 这种琢磨不出原因的困境，语气解决, 不如先想想怎么才能将损失最小化。 若是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如何回到身体里面, 从而忽略了原本的生活轨迹，就算最后找到了解决办法，也会元气大伤，多年的心血说不定会因此毁于一旦。 很聪明，很冷静的做法。 然而, 贺星繁做到的, 甚至比傅衍这个Alpha，还要更加完美。 都是来到了陌生的身体里面，谁都会面对未知的恐惧。傅衍高高在上惯了，当时就对着周围的人下命令, 结果可想而知。 有句老话，叫做久病床前无孝子, 更别提这群拿固定工资，已经变得无法无天的帮佣，根本没把傅衍提出的要求放在眼里，反而因为病床上的人变得麻烦, 而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麻烦。 一针镇定剂打下去，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如同照顾一具尸体那般容易。 这些也是贺星繁后来从哪些被辞退的佣人口中审问出来的。 但傅衍反应很快，在吃过一次苦头之后，又恢复了原本的谨慎和低调，甚至面对送到手边的顾潭，都是徐徐图之，让人对自己的身份深信不疑。 贺星繁听完傅衍的安排，将重点线勾画出来，随后一条条看过去，跟做工作报告一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描述这目前公司的情况和进展。 “盛兴集团的价格已经谈定了，合同也按照之前预方案的计划签订了，这个月十六号就正式开工。”贺星繁说的第一条，就是他刚刚穿到傅衍身体里，连人名都叫不出来时，就送上谈判桌的那次合作。 在傅衍给他的表格里，几乎已经默认了贺星繁没法将价格谈下来。但这个Alpha并没有因此迁怒他，事情已经发生，自然要想解决办法。 傅衍给出的备用方案甚至都不止一个，但现在看来，这些方案倒是全都用不上了。 靠在床头的人闻言，难得地微微偏过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属于自己的身体。 贺星繁并没有注意到这道视线，仿佛辛苦谈判下来的合作，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 毕竟，这样的例子，在后面还有很多。 “安营集团给出的报价没有谈下来，对方不愿意松口，公司重新约谈了其他的几个合作方，这几家都统一了口径，底价不变。”贺星繁一条条跟着列表里的内容向下诠释。 “经过横向对比，最终合作选择的是连云公司，这家公司虽然小，但是有一条独立的生产线，在原材料有保障的情况下，不会影响产品最终的质量。” 这点，贺星繁算是阴了所有人一把。 既然所有人都要逼着他低头，那他就把桌子掀了，大家都别吃饭。 贺星繁选择了一家小公司，就连生产线都只有一条。小公司吃下所有人都觊觎的大订单，价格还是其他人都想要的，自然会被为难。 但现在的中小型企业受到更多的保护，所以那些竞争方只能使点儿小绊子，不敢真的把这小企业整垮了。 原材料受限，小公司交不出来货，正好傅氏集团有一批压在手里的原材料，可以“转卖”给小公司。 为了不违约，小公司只能接受这场强买强卖，把产品制作出来。 这样，虽然明面上没有把价格压下来，但一举多得，不仅清空了库存，还从材料方面赚了回来，又狠狠敲打了那群气焰嚣张的大厂。 贺星繁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设计收拾这群狂妄的家伙的人不是他。 他吐字清晰但并不缓慢，用词也很简洁，很快就将这一项项成果一笔带过过去。 如果不是傅衍这样能听懂其中奥妙的，恐怕还真以为贺星繁做的事情随便换一个人都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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