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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倒好办,唯一的问题是这个剧情太糟心,也不够流行,就算他们演出来可能也不那么讨喜,而且还很老套。 要按他们的想法,还是希望顾晏津能帮忙改一改剧本,他虽然是导演,但编剧功底也很深厚,《冬旅》就是他个人的剧本,可见是完全可以信任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觉得顾晏津这样的名导来拍这种狗血伦理剧,他自己大概也挺不乐意。 顾晏津戴着眼镜自始至终都坐在一旁看他们讨论,一言不发,听到潘向文的请求时也没有直接答应。 他先重播了两次样片。 第二次看时大家还是无语,但样片放到第三遍时,所有人心就都静了,知道他是那种做无用功的人,于是终于开始关注画面和人物那些之前被忽视的东西。 等第三遍播完,顾晏津关掉画面,“现在看完了,我想听听你们对各个人物的思考、见解。” 他扫了一圈,随手点了一个。 “黄好,你先说。” 黄好顿时紧张得心一跳,仿佛回到了高中被老师点名答题的时候,主要是顾晏津那副斯文严格的模样太像了,谁听了心里都忐忑。 她平复了下心情,把剧情回忆一遍后,挑了剧里比较简单的人物,也就是得知丈夫出轨的妻子来分析。 一开始她话还说得磕磕绊绊的,但看顾晏津没反驳,脸色也不是很难看,后面就讲得比较顺畅了。 说完,大家鼓励地鼓了鼓掌。 顾晏津没挑她说的是对是错,继续点人让他们分析人物。好歹都是演过戏的,这样一场略有些刻板印象的戏再差还是能分析个四五六来。 顾晏津听完,神色依旧淡淡的,没点评他们的分析,只道:“我听你们刚才的意思,是觉得这场戏发挥空间不够、不‘好看’。实际上,你们能接触到的很多都是这样的剧本,我不是说婚恋剧,而是说俗套的本子,很多拍出来基本上换汤不换药。 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假设你们现在没戏拍,这样的剧组找上你,那么你们接还是不接?” 大家面面相觑,弱弱地说:“接……” 当然是要接的,饭都吃不上了,还挑食么?有总比没有好。 “不管剧本怎么样,只要有戏拍就有曝光,积攒下去总能等到机会。” 顾晏津点点头。 “拿到剧本时,演员不要总想着这个剧情怎么这么烂,不好发挥。剧情有问题是编剧和导演的责任,剧组不同职务都有自己的职责,不是每个演员都有能力也有权利修改剧本,那不是你该干的事。” 演员最重要的是信念感,自己都不相信要饰演的角色,又怎么可能得到观众的认同? “就像今天,结果已经摆在在这儿,就要先去考虑怎么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可能地发挥,让这个剧本里你觉得没什么特色的人物活起来。就算剧本再烂,制作团队在不可靠,起码你的角色是属于你的。” “当然,”他缓缓道,“有些实在不合理的可以适当改剧本。但那是建立在你了解人物的情况下,有这个自信去和导演、编剧谈论,而不是任凭自己的喜好去干涉剧组创作,那是对剧本、也是对工作人员的不尊重。” 为什么有些老剧明明剧情很雷人,但再回过头去还是能看得下去,本质上是因为人物在观众的心中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演员不可能只接到适合的角色和剧本,在环境不利的情况下就更挑战演技。 他这番话说得结结实实,讲完嘴皮也干了。 有的学员一点就通透,也有人懵懵懂懂的,但隐约也明白了为什么。 顾晏津确实不教他们演戏,但他教很多演戏之外的东西。 这些也是很少人会提到的东西。 起初,面试时他过于冷淡不留情面的态度劝退了不少人,大家都觉得他有些毒舌冷傲。但现在又发现,实际上又跟他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顾晏津确实是有傲气的,因为他有足够的实力,但他也不随意轻视人。或者说,他不轻视努力的人。 圈内的风气是利益至上,演好一个角色?不重要。资方只看你能带来多少回报,只要你够红,哪怕演技稀巴烂,也多得是资源找你。红到某个阶段后,身边都是捧着你的人,是很难再听到真实的声音、也很难再去追寻真理的。 这很正常,也很普遍,所以保持平常心才格外难得。顾晏津也是看他们有些浮躁了,才特意‘敲打敲打’。 这就是一个充满竞争的环境,再沉静的人也会受到环境影响。但他希望这影响是积极进取的,而不是沮丧和摆烂。 眼看着他们状态好了不少,顾晏津终于开始正题,他找了根教鞭,重新播放样片,一段镜头一暂停地给他们讲课。 比如在拍摄这一个大全景时,为什么画面看上去那么鲜活,即便是没看过的人也能很轻易地脑补出剧情。那是因为取景框里的每个人都在戏里,每个人都沉浸在角色里,根据对方的表情动作和对话做出相应的反应。给的情绪足够明确饱满,观众被带进去,不会想起谁谁谁哪个演员的表演有瑕疵,只会真情实感地生气。 再者,演员的站位也有讲究,除去镜头需求的走位之外,身体倾向和肢体动作也代表了一定的情感。比如剧情是男女方两方阵营,那么身体倾向很容易有区别,比如女方会站在更靠近女方的病床边,而人物性格又会再带来更细微的区别—— 女方的闺蜜会更倾向于靠近躺在床上的女主,而粗心大条的哥哥不太会注意妹妹的情绪,反而是会想要先找那个混蛋妹夫算账,给她出口恶气。 在场的人几乎都是女方的亲密关系,但因为立场不同、性格不同,产生了这些细微的变化。 实际拍摄过程中,有些导演不一定会注意到这么细致的东西,他也无法帮每个人抠得那么细,但是作为演员需要有这样的意识。 这段不到十分钟的剧情,他带着学员手把手拉片子、拉了一个多小时,连不同机位的布局也都顺便讲解了,说到最后嗓子都干得难受。 顾晏津不和他们讲表演的技巧,那些不是他擅长的,但他会告诉他们导演是怎么调度的,在导演不开窍的时候,演员就需要有判断优劣的能力。 当发觉这个情绪、这个画面给得不够好的时候,可以和导演提出再来一条。 毕竟有些导演只是出来打工的,看你演成什么样他都给过,拍完只等钱进账。但对于演员来说效应只有在播出后才能完全体现,这就是一场豪赌。 工作就是这样,看谁更负责。 拉片子的过程十分枯燥,更别提他们还是一路舟车劳顿、到现场几乎没有休息就开始彩排和拍摄,身心疲劳是肯定的。但课越讲到后面,黄好他们越精神,有的去找助理要纸笔记下重点,有的直接开了录音,打算回去再做整理。 这些都是他们后续排练时需要注意到的问题。 顾导未必会像庄高飞、何安行那样手把手在现场帮演员调整、带他入戏,但他教的东西也绝对是实打实的干货,一点水分都不带的。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他们自己。 拉完片子,小队终于能等到几分钟的休息时间,也能稍微活动下坐到僵硬发痛的肌肉了。 时间紧迫,接下来他们就得收拾东西坐大巴去拍摄地点,实际上其他组动作快的都已经走了,除了录采访的只剩他们还在这儿坐着。 顾晏津的个人物品早就收拾好了,他有专门的保姆车接送,不必和学员们坐在一起,什么时候出发都行,时间也更随便。 只是这一下午耗过来,铁打的人也不免疲惫,想到晚上还不知道要排到几点,他就去阳台后面的小庭院抽了根烟,醒醒神。 大约是前几天台风过境的缘故,横店意外地凉爽,晚上风吹过这片空荡荡的楼道,穿着短袖竟然还有些凉。 不仅是温度降了,气压也低,在屋子里待久了就闷得慌,尤其是现场人还多。还好室内拍摄期间空调不间断,不然更加胸闷难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忽然听见身后响起隐约的脚步声,便转过头看了一眼。 B楼拍摄已经结束,灯光几乎都关了,两栋楼的连廊一半漆黑一半明亮。 顾晏津有轻微的近视,平时他不怎么戴眼镜,从屋子里出来时也顺手摘了,这会儿在夜晚下视线更模糊。 他看了两眼,视线里还是一片乌黑,便打算转回去,然而就在下一刻,一个人冷不丁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正正好好地,撞上了他的目光。 是邵庭阳。 看见他坐在台阶上时,邵庭阳还有些意外。 怪不得这点风就把他的胳膊吹出鸡皮疙瘩了,顾晏津心道,原来是预兆。 他收回视线,自顾自地把玩着手里的烟,耳朵听到那脚步在原地了一阵,然后慢慢地靠过来。 这边没有摄像头。 “出来透气么?”他问。 顾晏津嗯了一声。 他背对着邵庭阳,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听脚步声就知道没有走。 邵庭阳站了好一会儿,站到顾晏津都有些不自在了,才迟钝地意识到他好像有话想说,就又把脸转了过来。 连廊顺着侧边的台阶往下是一片下陷的小花园,但没有种什么花,只有不知道品种的杂草和景观树。顾晏津一条腿懒懒散散地靠着台阶边缘,转过来看他时月光正好洒在他脸上,清冷模糊,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清透的玉石。 又起了一阵风。 刚吹走的烟雾被风若有似无地带了回来,略微呛人,顾晏津咳了一声,然后就听邵庭阳问:“还应付得过来吗?” “?”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我为什么应付不过来?”他反问。 邵庭阳没说话。 他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话里没名没姓的,顾晏津也不是很高兴。 “这是我的工作,再应付不过来我也会让它应付得过来。出来挣钱,不寒碜。”顾晏津把那根烟抽完,站起身,“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邵庭阳也没拦他。 他回去时,学员们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导演、跟拍和fpd带上器械跟他一块儿上车,准备一起出发去下个拍摄地。 等坐上车,他才慢半拍地想起,邵庭阳刚才那句话难道不是嘲讽,是在担心他忙不过来? ——应付得过来吗? ——实在不行,我换过来帮你。 “……” 顾晏津按了按眉心,但就这么一伙儿功夫过去,再回忆刚才那副场景时,他又有些记不清邵庭阳说话时的表情了。 去往拍摄地有一段路还在修,车驶过时微微摇晃,顾晏津在这阵颠簸中想了许久,也不确定真正的答案,便索性给唐遥发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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