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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啊,大不了叫代驾。”顾晏津推了推他,“我一个人喝也没什么意思。” 顾晏津没有酒瘾,但酒量也不算小,都是应酬时练出来的。这段时间邵庭阳管他管得很紧,垃圾食品都不怎么让吃,更不要提这些了。 滴酒不沾。 别的也就罢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喝点总好像少了点什么,也对不起这环境和氛围。 邵庭阳扫了他一眼,没有上当。 “就这个吧,琥珀川……之雪。”他随便指了个季节限定的冰饮,“不含酒精吧?” “这个是我们店秋季招牌冰饮,里面有柚子蜜、梅子酒冻,是用风味正好的梅子酒冻成的,可能会带一些酒精。”服务生微笑道,“您有开车需求的话,我们餐厅也提供无酒精鸡尾酒的,这里面我比较推荐的是‘翡冷翠迷雾’,这款是零酒精的饮品,成分主要是抹茶冷萃、青柠汁苏打水,还有一些薰衣草雾。非常适合您品尝。” 邵庭阳哦了一声,现在餐厅的酒水饮料名字越来越花哨,分类也模糊,只看名字根本分不清是鸡尾酒还是普通饮料,要服务生介绍后才能知晓。 “就这个好了。”他说。 顾晏津托着脸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等人走之后,才做了个口型,“小、屁、孩。” 邵庭阳才不理会他的挑衅。 “这里离市区远,不一定叫得到代驾,以防万一还是得留个人。”他说,“再说,这里的酒也不一定够格。你要是想喝,等回去了我再好好陪你喝。” “你怕什么?”顾晏津挑了挑眉,换了只手继续撑下巴,“旁边不就有酒店?” 他声音很轻,是用气声说的,像被风吹动的羽毛。 邵庭阳移开了目光,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公共场合,你正经点。 顾晏津收到他的眼神警告,轻笑一声,这才收起了懒散的姿态。 “我们好些年没在海边餐厅约会了吧?”他掌心撑在柔软的沙发座上,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沙滩。 今天天气不错,虽说天际线上一片白云笼罩,但缝隙里的天色却格外的悠蓝,阳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好像铺了一层碎钻。 包厢的窗户开了半扇,空气很清新,里面夹带了些许海风的咸湿气息。 海和风里都有自由和浪漫的气息,顾晏津喜欢坐在岩石上发呆,穿着沙滩拖鞋踩过脚下绵软潮湿的西沙。原先他们度蜜月的地方就是定的某一处寂静海岛,但考虑到海岛上吃食基本都是海鲜,而邵庭阳又对这些过敏,恐怕去了也不能玩得尽兴,最后还是换了一处地点。 他们去热烈的南美吃了烤肉、看了世界杯的最后一场球赛,一起跟着街边的鼓点和人群跳舞,亲手摘咖啡豆研磨煮成咖啡,看过盐沼、赏过瀑布、走过许许多多的古城,留下了一张张难以忘怀的相片。 去完才发觉,不去海岛也可以玩得很好。 两个人都享受得很好。 邵庭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喜欢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来。” “还是算了。”顾晏津摇摇头,“现在在海边散步、和几年前的时候不再是同一种心情了。” 那个时候走在海边,天地就只是他一个人的天地,现在不一样了,两个人的话,他还是更想去浪漫一些、不要那么冷或那么热的地方。 “偶尔出来喝杯咖啡或者鸡尾酒就好。”他说,“其他的,还是保存在回忆里吧。” “好。” 菜品依次端上桌,服务生开了红酒,神态动作优雅地倒下一小杯,只是红酒的风味却和他的努力不甚匹配。好不容易出来玩,顾晏津也没讲究这些,很是捧场地把牛排、烤三文鱼和鱿鱼圈吃完了。 等“翡冷翠”上来后,顾晏津还尝了一口,说意想不到的好喝,邵庭阳就让给了他,自己喝橙汁。 等吃得差不多,太阳已经坠到了天际线的裤腰带。 邵庭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陪他聊了一会儿,看顾晏津有些想走了,终于道:“晏津。” 他语气不同寻常,刚才表情还懒懒散散的人微微睁开眼,专注地看向他。 那样的目光下,邵庭阳几次都没能说出口。 “这周末天气很好,我也有空。”他顿了顿,“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医生呢?” 顾晏津没回答。 “就当是陪我去做个心理咨询。”邵庭阳继续说,“每年陈哥不是也会给我安排几场心理咨询吗?我想,是不是可以试试看呢?不管怎样,我都想多了解一点,好的坏的都是。” 中间有一段时间,他险些放弃了这个念头,觉得这样也挺好,自己努努力,多给对方一些好的正向的影响,或许慢慢就会调整恢复过来。 但闫漪梅的到访让他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他所看见的所以为的恢复或许只是一次沉睡,把不讨喜的、让人担心的、暴躁的、焦虑的、悲伤的、说不出的那部分通通掩埋在了沙土里,直到下一次被关键词触发,再次陷入到循环之中。 这几天,顾晏津的过分兴奋、热烈的活动都证实了这一点,他不是变好、而是变得更严重了。 从前压抑的那部分开始爆发,逐渐失控。 邵庭阳不想发展到更坏的结果,他必须从还能控制的这个阶段开始就去阻止、去改变。 沉默许久后,顾晏津问:“我像一个疯子吗?” “你当然不是。”邵庭阳立刻道,“但是就像人会感冒会生病一样,精神上部分疾病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还记得我几年前拍的那部现代情感片吗?当时被骂演技烂、嘲我是为了圈钱才进入这行业,我那时候的情绪很不好,你告诉我这是正常的,因为每个人都想要被认同、而不是被批判被辱骂,甚至被诅咒。其实我们的处境并没有太多不同……” “我可以和你去。”顾晏津说。 邵庭阳没想到这样顺利,微微愣了愣,脸上还没来得及露出惊喜的高兴的表情,就听他这样说道。 “但我同意并不是因为我认同你的想法。”顾晏津神情淡然,“以前我总是想,为什么我不能够顺利地做成一件我想做的事,为什么我的路总是这样坎坷?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个天才,我说我有多努力多拼命,可是没有人能听见,他们看我好像总看着我身后的光环,而不是我自己。我时常想,老天爷大概是不希望我过得太顺遂,所以又另外加了这么许多东西。甚至但我现在不这样觉得了。” “什么?” “这不是病,是铠甲。”顾晏津看向他,认真道,“如果没有这层铠甲,我又会是什么样?大概是留在首都当个普普通通的教授,三十岁了被父母安排去相亲,和一个看起来门当户对的女人在一起,结婚生子过着大多数人的人生。” “但因为有这层铠甲,我才能有力气、有勇气去走我自己的路,去做那么多别人认为可惜、叛逆,但我就想要做的事。” 不等邵庭阳开口,他继续说。 “天才和疯子本来就是一墙之隔,之所以有区分,不过一个成功、一个则是失败者而已。我光辉荣耀的时候所有人都用溢美之词称赞我,我落魄无能的时候他们又拿江郎才尽来贬低我,到底哪个是真正的我?他们分不清,只是单纯用社会的准则来评价我,可假如我拿掉这层盔甲呢?我又是什么?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曾经有过梦想却又被磨灭的普通人罢了,这不是我想走的路,我不想变。” 这番话听得邵庭阳毛骨悚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无法争辩。 “你这样,不甘的终究是自己……”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我不要那样平凡的过。在我还年轻有选择的时候我不愿意,即便将来一无所有,我也不想做背叛自己的选择。” 顾晏津垂下眼睑,他表情那样从容,但说出的话却是与之相反的激进。 “越是贬低我、看不起我,我偏偏要过得好,比他们想象中好千倍万倍。我要感谢我哥他们,没有他们,怎么会有现在的我呢?我不想改,也不觉得这是病,谁规定的这是病?谁有这资格去判定一个人的精神是好是坏,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病的人去决定另一些人的生死,这难道不可笑吗?搞些有用没用的话疗、做检查,开一堆可能会上瘾的药物,然后就这样好一阵坏一阵地过,不发疯不激进便视之为正常?我不认,我凭什么认?” 这全是歪理。 邵庭阳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 “我没有要你改变,晏津,医生也没有要你改变。”他努力劝说,“我们只是希望你健康,你之后依旧可以做你自己,不需要和任何人妥协,我也不会让你对他们妥协。但你的病已经影响到生活了,还记得吗?你的恐慌症,还有降低的食欲,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最后一句刚说出口的时候他就后悔了,果然,顾晏津猛地收回了手,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我以前是什么样?”他问,“还是说你希望我是什么样?恐慌症并不是什么大毛病,就像你对海鲜过敏一样,就像有些人的荨麻疹或者是风湿病。我已经三十二了,身体机能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就像你也不会和二十一岁时候的你完全一样。” “我知道,我并不是那个意思。”邵庭阳解释,“只是我不想让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我想我们一起去面对,这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只是会让我一起变好……” “变好?还是变得普通、随大流?”顾晏津摇摇头,语气急切恳求,“我不想变成那样,你不知道那些药有什么样的副作用,为什么你不能接受?接受我本来就是这样。” “我没有不接受你,只是——” 邵庭阳只觉得他们的对话陷进了死胡同里,他深呼吸一口气,平稳心绪,告诉自己不要走进顾晏津的语言陷阱里,后续那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第一步。 “我同意你的观点,天才和疯子只是一墙之隔。”他这么说,“但我是个普通人,我不是天才,也没有那么大条的神经,我会担心你,会害怕将来你因为我的疏忽再受伤。就当是安抚我,陪我去看我心里的病,好不好?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你不想做的事情我不会强迫。” 顾晏津胸口起伏,过了一会儿说:“好吧。” “但我想下个月开始恢复工作。” 他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不行。”邵庭阳断然拒绝,“今年不可以,最早也要明年……看你恢复的情况。” 超负荷上了这么久的班,不好好调养怎么能好?更何况休息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心就开始野了。 这段时间邵庭阳又要顾家庭、又要忙工作,经纪人和他爸妈已经帮忙分担了许多,但身体还是疲累,压力也大,难以想象顾晏津是怎么坚持下去的,真有人这么爱上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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