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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咳一声:“去哪儿?” 赫琮山:“看你的苹果树。” 没有苹果树,但那所福利院曾经靠着一片苹果果园。 “种苹果干什么?” 瞿清雨:“都说苹果好种。” 他耿耿于怀:“除虫,拔草,冬天还要保暖,天天去看,一天浇三次水。两米多的树,长四个苹果。两个冻坏了,一个鸟啄了,还剩一个不到拳头大,酸得我掉牙。第二年没忍住,一铁锹铲了。” 改造后的教堂烟囱里冒出炊烟,瞿清雨看了几眼:“不去了。” 赫琮山不问为什么,左打方向盘。 “唐陪圆对你说过什么?” 车辙印在林间轧出长长印迹,后视镜中Alpha军官侧脸冷漠、不近人情。 瞿清雨后背有一瞬发凉。 车窗紧锁,他闭了闭眼,头脑受一阵眩晕的冲击。 车道由狭窄变开阔,晴日白天,气温下降,枯枝裹冰凌。去哪儿瞿清雨一时没意识到,直到门口岗哨Alpha士兵弯腰,他瞳仁剧烈一缩。 南部军事基地岗哨。 瞿清雨心往下沉,手心攥出一点冷汗。 温静思并不在南部军事基地指挥室内,他私心那里属于另一个人。二十多盏孤灯鬼影幢幢,投至脚下。 Alpha军官平稳而讥诮地路过每一盏灯,走过无数把插进胸口的刀,他能感受到怀里的人在不安,极度混乱的真实和梦压在他脑神经上,喷涌出岩浆,烧毁一切。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过去还是现在,现在还是未来。 “我们不太合适,Alpha和Beta不太合适,我们也不太合适。” “你第一天知道我是Alpha,你是Beta?” “……” 瞿清雨艰难地喘息。 是某个夜晚他私自进入指挥官室,归还那枚银色对戒的那一刻。 “我对伴侣的唯一要求是忠诚,你做到了吗?” 进门前赫琮山贴着他耳边嫩肉,从他颈项间扯出那根细长银链,难忍地,混乱地说:“……你对我说过什么,真,还是假。”
第72章 不对。 Alpha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他头痛欲裂,重重睁眼又闭眼。 不少片段疯一般挤进脑子,拉扯得他几欲作呕,他看着眼前的Beta,分不清自己站在哪一条时间的长线上,无数条平行之线从记忆的触角中伸出,横冲直撞。 瞿清雨手臂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鸡皮疙瘩,他被迫仰起头,受质问时无声地睁眼,望向Alpha压抑的眼睛。 狂躁阶段的Alpha像传说中拥有獠牙的怪物,人类繁衍至今,兽性依然残存,只不过被信息素合理化掩饰。 体型和力量差距常常让瞿清雨感到生理性恐惧,恐惧不来源于赫琮山,来源于Alpha本身。 “唐陪圆的后颈腺体被捅穿,深度在3~4cm之间,两刀,第一刀轻第二刀重。这辈子他都无法正常释放信息素,Alpha的腺体状态和精力以及体力密切相关,他彻底和手术台无缘。” “得不到信息素安抚的Alpha被关进禁闭室,有一天你会上不了战场,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赫琮山。” “……我也会害怕。” 赫琮山眼球漫上赤红,深深喘息。 Beta青年更用力抱紧他,将头靠在他肩头,指腹向上缠绕,虚虚笼在他发烫的腺体上。 “爱你是真的,不爱你都是假的。” 那双手从后颈往上移动,触碰腺体的动作几近引诱。冰凉温度顺着指尖往下,一滴水无法解救万丈岩浆,反而点燃无穷烈火。 …… “记忆又不是一秒全部恢复的,一个正常的过程而已。” 唐陪圆接到那通来电时正在医院值班室吃简餐,他的味觉随着腺体退化最先出现问题,够油够辣的东西才能让他意识到食物有味道。 泡面最省事,且价格低。 就是吃久了多少嘴里发涩。 “这要看他对什么印象深刻了,我猜第一段是少年,第二段是刚上任指挥官那段,第三段和你有关。全看他想起了什么。” 唐陪圆食之无味地咬了口蛋黄:“我也没办法告诉你他下一次会想起什么,只能等混乱期过去,一个月?两个月?等他完全想起来。实在不行你把他扔到医院来,我怕你招架不住。” 临近深夜,外面刮狂风,枯枝卷得到处是。撞上玻璃时跟鬼爪一样,瞿清雨一只手压在上边,思索片刻:“我来医院一趟。” “来了也没用。” 唐陪圆吞下去蛋黄,说:“找谁跟我说的话都一样,要么在医院病房静养,要么带回去静养。你要实在觉得棘手……我建议你还是把他送到医院来。” 对面没说话,唐陪圆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不送来也行,我记得你手里有八支镇定剂,是八支吧?” 瞿清雨抵了抵上齿间:“是。” “受不了打一针,建议不要拖到第四针,Alpha体内有抗药性,作用一次比一次低。” 唐陪圆多嘴提醒:“你知道这东西有剂量限制的吧?再从医院拿要一套完整的审批流程和病例报告,第四针之前把赫琮山送过来,务必。” 瞿清雨半天没说话,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就是蠢?” 唐陪圆清咳一声,坦然道:“不想点办法把他从监狱逼出来,我怕我忍不住也住进去,多难看。” 窗外刮狂风,唐陪圆眯眼看了会儿,有人穿过医院明亮大堂,朝他走来。他轻微地笑了声,前倾身体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章续一直这么对我,把我当个小孩。其实我早就不是五岁抱着他小腿哭需要他哄的孩子了,只有他这么觉得。还总想着要给我安排好一切,不然死也不敢闭眼……也幸亏他这么想。” 那人走进,将双人伞收起,有值班护士问他有什么事,他开口说话。离得远,唐陪圆却看清了他在问什么。 “谢了。” 瞿清雨听见他说,“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是个不好的天气,清晨有乌云,日与月交接,天边朦朦一片。 瞿清雨悄无声息将手放到门把手上,下压,确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只脚迈出了门。 二十多盏白骨灯在黑暗中幽幽注视踏入这片领土的唯一一个Beta。 他走在岑寂的长廊上,脚步轻而慢。落在每一盏灯上的表情都深刻而清晰,他的影子被灯影渐渐拉长,消失在走廊尽头。 南部军事基地的清晨,又进了一波新兵。 教官先所有学员一步集合,总教官是个面生的Alpha,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站姿挺拔。一众教官听他训话,总结不足,然后例行负重长跑。半小时后新兵匆匆忙忙集合,气氛紧张严肃。 每届的教官不尽相同,训练人的口吻却差不多。阿尔维不在这里,千千万万个阿尔维站在这里,对这帮站得歪歪扭扭像条虫的新兵们高声大喊:“一分钟,把你们帽子上的徽章转正了!领子给我翻出来!双脚并拢,什么叫双脚并拢知道吗,立正——向后——转!” “他妈的,我最烦训练新兵了,趴在指挥官办公室外面写检讨都比训练新兵强!” “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五个,对,第五个,说的就是你,把你的头昂起来看我,背停直,站好了,好的,甜心宝贝,把你的肚子缩进去,再露出来我让军医给你切了!” “……” 太阳渐渐出来,微弱日光穿透云层。不少新兵站得双脚酸软下肢充血,想方设法地调整姿势,企图令自己舒服一点。很快,他们的目光被吸引。 总教官是名少校,正是桀骜不驯的时候,刚来就给了他们下马威。行事跟历来他们打听的训练流程不说一模一样简直毫无关系,刚来雪山就爬了三千米,训练强度能累倒几头牛。还是上面开口说别把他们整死才松了口气,这么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表情有显而易见的停顿。 顿时,新兵们好奇的视线齐刷刷投过去了。 他们同一时间看到了草坪上的Beta青年,所有人都穿标准训练服,他并不一样,长袖黑裤颜色冷冽,乍乍然出现在一片灰白的冬季,仿佛镶嵌在草地上的一朵人造绢花,黑与白对比浓烈。 树底下躺了三个累晕的新兵,有两个面色发白,还一个扭伤了腿。他看了一眼,分别扒开两个新兵的眼皮,又蹲下来查看剩下那个扭伤的腿,查看完站起来说了句什么,大概率是没伤到骨头之类的话。几个执勤的Alpha下士来把人抬走,距离最近的新兵听见他们喊了声“上尉”。 Beta能有这么高的军衔极少见。 对方笑了笑,点头,说:“我找温静思。” 照理来说他不该对现任指挥官直呼其名,但在场没有任何人有异议。他表情很淡,羊绒毛衣的领子很高,遮住白玉般颜色的脖颈。 两名Alpha军官耳语,不多时场上走了一半军官,剩下那一半整顿方阵。看着看着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白昼把汗湿的军帽摘下来,巡视一圈:“报完数原地休息。” “长官。” 班长戳了戳他,没忍住问:“真有军衔是上尉的Beta吗?” 白昼拨弄着军裤上一粒扣子,久久凝望对方消失的方向:“有。” 班长忍不住打听更多:“他为什么从正中心的回廊出来,我记得那里是南部军事基地最核心的……” “指挥官室。” 白昼收回视线,平平道:“他是一名军医,也是现任最高军衔长官的伴侣。” 班长睁大了眼,差点咬到舌头:“他他他是上校——” 白昼沉默,说:“是。” 班长倒抽一口凉气。 上校因伤退役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但事实很清楚,所有人心知肚明,精神高压加之战场血腥,没有一任指挥官能自然走到生命的尽头。与此对应的他们的伴侣,没有人敢直视他们流泪的眼睛,仿佛不直视就能躲避愧疚和不安。 其实不能。 没人探听上校私事,但军部内网上有他的婚姻状态,那一栏赫然是“已婚”。 班长结巴了片刻,还想说什么,白昼瞥了他一眼,拧转手腕:“打一场?让我看看你的下肢力量。” 开玩笑,打一场还能不能站起来都难说。 班长一骨碌爬起来,立正敬礼:“教官,我知道错了,我立刻做五十个俯卧撑!” - 温静思为战略资源调配和部署的问题焦头烂额,会议室烟气熏天。加莎遮住口鼻,靠在阿尔维身上,十分同情:“中校,你昨晚不会没睡吧?” 旁边沙发上堆满了文件,堆得冒尖。温静思没理他,加莎无趣地盯着文件顶,一开始还正常,后来雪白的文件朝一边倾斜。 加莎怀疑是自己出现幻觉,盯着又看了两眼。 ——不是幻觉,那堆文件倾斜再倾斜,露出一只诡异的白色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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