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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不等瞿清雨回答,站起来大步往前走。少年Alpha的身躯从他身上脱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完全成熟的Alpha身体,小腿肌肉劲瘦有力,每一步都稳稳踩在地面。 “走那么快。” 瞿清雨伸手拂开肩头草梗:“真是……” 小孩。 天空云雨聚集,沉沉压低。他在田间地头坐了会儿,等待下一场暴风雨。 秦荔过来找他,Alpha在他身边坐下,可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实在想说什么,道:“你确定要做?” “你有更好的办法?” 瞿清雨慢悠悠吹风,他纯是跟来玩,这种勘测不需要他来,他猜测那场暴风雨下下来要等到半夜。 半夜,地面发出清晰的蠕动声。 临时营帐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远处群星黯淡,土地给人一种长在鲨鱼背脊上的错觉,海浪一般涌起又低下去。 “赫琮山,你想到了什么?” 瞿清雨问他最常问的那句话。 他头顶Alpha军官平稳:“白昼怎么回事?” 目前尚且能正常沟通,瞿清雨贴在他耳边,有一点清晰地说:“我遇到你之前遇到他,这么翻旧账你要问的Alpha太多了,上校。” “想到了什么?”瞿清雨懒惰地往里缩,又问了一遍。 他小动物一样乱钻,透明帐膜外是涌动的虫潮,掩盖在无边大地之下。 腥气从土壤中一层又一层弥漫。 赫琮山忽然具有无穷尽的耐心,他在头脑尚且清明时想到许许多多刺耳的话。而此刻对方在身边,那种躁动平息又起头,仿佛幽静之夜生长出的鬼影,最开始低矮一茬,因每一句话见风生长,高如围城。低而复高,高而复低。 他头部难言剧痛,甚至不能分清是战场带给他的压力还是怀中的人,头皮每一寸都扯紧了,将他撕扯回某个混乱天气。 乌云。 赫琮山立刻起身。 秦荔和温静思都在外面,冷风吹过所有人冰凉面颊。Alpha军官环视荒野,备用军舰启动的灯光掠过他侧脸,鼻梁拓下的面部阴影无端有无情嗜血的意味。 “交给你。” 温静思:“五公里内。” 意思是五公里不留后患。 赫琮山压住额角,话语越发冷漠:“还有他。” 瞿清雨充耳不闻,跟着他前后脚上军舰直升梯。他站那儿,没有任何一个Alpha军官踏出阻拦的一步。 赫琮山从半空俯视他,从眼到唇。 豆大雨点往下滴。 “我和很多人在一起,我老师的儿子,我养父的二叔,我的资助人……我生性就是这样,喜新厌旧,朝三暮四,没有定性。” “在你身上我坚持很久了,我昨天爱你,今天就不爱你。” “在我眼里没有忠诚和伴侣,只有下一个。” “……我不爱你。” 赫琮山重重闭眼,把人从地面提起来,粗暴塞进了舱门。 他勉力保持冷静,镇定剂对准注射那一刻被阻止。注射器尖端从血管中拔出来,血珠被蹭掉。 “别问我爱不爱你了。” “如果你不放心……” Beta青年张开双臂,叹了很长、很长一口气:“把我关起来,赫琮山。”
第75章 从指挥官室偌大布景窗往外看,群星闪烁。 夜晚幽静,风如麦浪。 瞿清雨感到些许无聊。 他所有和外界通讯的媒介都被收走,一开始相当无聊。他还从没有这么闲过,医院递交了辞呈,温静思那儿也有假,诊所都交给小克小州。手术不用做哪哪儿不用管,没有不分白天黑夜响起来的急诊铃,什么都没有。 太不习惯了。 人长期处在紧绷的环境中,乍然松懈,有种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干什么的茫然。 他幽灵一样作息,从早上睡到半夜,从半夜睡到凌晨。时间的流逝变得不明显,过去一天,或者过去五天,又或者过去十天……再这么下去不行,瞿医生开始练字。 他抓了笔重新写字,企图强行让自己的五指从二十多年的错误中恢复正确,不过收效甚微。往常这么需要时间的东西他是不屑一顾的,因为练着练着他就开始烦躁,老天,这世上最磨人的事儿除了练字不作他想。他下笔写一个字歪歪扭扭,往往写第二遍一半的字儿认真,另一个偏旁就不知道歪到哪儿去了。再写两遍他就开始火气旺盛浑身发燥,幽幽盯着临帖上的字想扣下来变成自己的。 “我根本不会写字,换种方式写字像让我重新学走路。自己从前的走路方式忘了不说,新的也没学会。” 瞿医生如是想。 他用一种十分之诡异的姿势靠在床头,看着自己横不平竖不直的笔画愁得直想抽烟。他坐那儿思考半天,又从床上爬下来,换了另一只满墨的笔。 瞿医生笃定地想,是笔的问题。 到点儿饿了,他拉开冰箱储藏柜,里面满满当当的食物差点掉出来砸到他脚。他捡了两个西红柿做面,没事可做把西红柿的皮一圈圈连起来。 然后他再吃药,为了心理安慰选一个对腰好的姿势喝药。 练字。 喝药。 睡觉。 …… 然后门开,Alpha从外面进来。 瞿清雨用脚踩着他写的大字,相当烦躁:“练字没有用。” 赫琮山把扔到身上的纸拿下来,八风不动:“七天。” 七天指望练出个什么。 哦,七天,瞿清雨就知道,他在这里七天。 短期内看不到成效的东西瞿清雨就想立刻放弃,他不想练了,把地上的纸团成一团甩到垃圾篓里,踢了一脚。 赫琮山清理战场,他就跟在赫琮山身后。上校真把他扔在指挥官室,每天什么不干纯陪他睡觉。睡觉的步骤很长,首先,洗澡,然后,睡觉。 他睡着了人显得安静,一开始半蜷缩身体,后来会展开一点,腰胯紧窄,手掌下是触目惊心的骨骼。有时候一整夜会猝然惊醒多次,将醒未醒时刻,眼皮颤动又睁开,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自上而下看清蓝眼睛里有一条流淌的长河。 赫琮山注视他的眉眼,伸手把他变长的头发往上撩。 上校仍觉混沌,在理智和疯狂的边缘游走。 - 会议室的技术工程师进行汇报,滔滔不绝:“长官,我们对作战服新型了改良,主要性能体现在更轻便,跃进借力方式更轻巧,最远距离更大。结合一些特定恶劣环境,这次的作战服还有防风隔热扛高温的作用,最高记录能在水下提供15到30分钟的氧气……” 作战服重量高达五公斤,穿着这玩意儿行走安全是安全,还能借力打力把力气发挥到最大,没准儿能一拳锤断异形的钢筋骨架。别的都好,就是密度太大重,不好伸展身体。这是负重训练的根本原因。 技术兵汇报总这么无聊,接下来还有地下测绘师,就是那种戴小黄鸭安全头盔,鸭子嘴巴里叼着探照灯的伙计。两个锄头别在腰间,跟遁地鼠一样会挖洞。 地下测绘师完了是腺体和信息素研究室的博士,对方嘴里念的一大串化学名词和分子式令人想死…… 啊。 加莎听的一个头两个大,他在会议室翘二郎腿,被阿尔维打下去又翘起来,换了个方向走神,改为盯着温静思身边的Alpha军官。 对方和平时别无二致,下达命令的语句短促,即使有些混乱的地方也很快反应。他对士兵的要求严苛到变态程度,光影一照,加莎很难想象他处于一个记忆混乱的时期。 “我放心了。”加莎凑到秦荔耳边说,“上校没什么异状。” 几天前魏迎和和张载全部出现在南部军事基地,将上校基本病情简述,并建议他们在开口之前先自我介绍,避免出现尴尬情形。 秦荔面露深思。 他突然察觉到不对的地方,眉头紧皱:“你最近一次见瞿清雨是什么时候?” 加莎心大:“我们一起见的你忘了,那片种玉米杆的田地。” 那都十天以前了。 秦荔心事重重地放下笔。 他产生的动静微小,还是被上首Alpha军官发现。日常会议,他穿了件深黑的衬衣,黑衣黑裤,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将他冷质的虹膜衬托得漆黑、无情。 早在多年前秦荔随父亲去拜访前任指挥官时,就知道他会是他未来的上级。 Alpha十四岁,拿一本俄文书从楼梯上下来。秦荔抬头,望向他居高临下的眼睛,他当时还不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信息素,高等级Alpha天然的信息素压制让秦荔有禁不住要下跪的冲动。 虽然他鲜少用信息素压制,但那一幕秦荔至今回想,仍感战栗。 赫琮山平静问他:“什么事?” 秦荔犹豫,斟酌,道:“瞿医生……” 赫琮山反问:“你想见他?” 秦荔想也不想摇头,正值黄昏时分,一缕暗色金线从Alpha军官瞳仁正中央穿透,又冷沉地掠过所有人:“我不太喜欢别人过问我的Beta,中校。” 秦荔一怔。 上校以往不常使用这类字眼,从头到尾主动权在另一个人手中。他想告诉任何一个人他是上校伴侣,那他就是,他不想说出口,赫琮山从不主动提及。 “是,长官。” 秦荔谦逊而顺从:“我知道了。” - 第十一天的时候,瞿清雨又把笔跟纸捡回来了。 他心平气和地坐在那张宽大桌子前,坐端正,右手腕骨压严实桌面,开始写“一”和“丨”。 写成两条波浪线。 他捏着张纸心里不明白地想,凭什么别人横是横竖是竖的他是波浪线。 瞿清雨叹了口气。 别人是别人,他是他,也没必要非写得比别人好。毕竟有的人在这里会的多,有的人在那里会的多;有的人在这里付出努力,有的人在那里付出努力。 他躺倒在床上,望着头顶吊灯,有某一刻突然被自己这样的想法震惊。 他意识到一点微妙的的不同,但那不同只在心底冒出树芽般小的枝叶,被他强压了下去。 练字这事儿,瞿清雨也渐渐无所谓了。他身体里静得没有什么东西,变得慢悠悠又懒洋洋。 天气好,太阳照,阳光一泻千里。瞿医生盘腿坐在靠窗的地方,弄不明白地想,他是为什么非要把字儿写得跟临帖上一样甚至更好看。想了半天想不到,索性抓着笔坐到凳子上,又写了两页“一”和“丨”。 赫琮山不怎么管他。 指挥官室的门把手锃亮,Beta青年一天从那儿路过八百回,看上去不太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开门,能不能走出去。 赫琮山在监视器后久久注视他。 几个小时前他们做了一次。 Beta身上有他留下的痕迹。 哨台瞭望塔起红光,Alpha军官起身,捞过椅背上外套,登上那辆银白机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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