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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件多么难以解释清楚的事情。 方才没有认出陈芸不能全怪他,记忆里他们只见过一面,或许后来在警局里又见过几次,但她憔悴的素颜和现在判若两人。印象更深的还是事故发生当晚,穿着紧身包臀裙在舞池里浓妆艳抹的女人。 那时候程朔没有什么本事,高考失利,索性不再读书,和程万木因为这个大吵一场,搬出去住,有段时间几乎沦落街头,还好蒋飞好心收留他。 没有目标浑浑噩噩的日子里,认识了一个周围夜场里小有名气的大哥,似乎从前真的在道上混过,胸前有一条十厘米长的疤。每当喝大了的时候就喜欢脱掉衣服指给别人看,好似有多光荣。 听别人都叫他道哥,程朔也跟着叫。 说实在话,道哥压根和好人两个字沾不上边。身边女人如衣服,满嘴下三滥的粗话,和人发生丁点摩擦就爱撂下狠话,大多时候是逞口舌之快。也就对待身边的兄弟还有几分责任。 程朔有一副好皮相,年轻会说话,即便是五大三粗的男人有时候也不愿意天天看着个歪瓜裂枣在眼前晃。几次酒局,道哥和他之间建立浅薄的交情,大概就是三分来自脸,七分来自脸上这张会说话的嘴。 至于那些不干不净的事情程朔很少参与,有时候夜场里的人发生摩擦大打出手,他只会坐在角落里懒洋洋地喝酒观看。那个年纪觉得摒弃礼义廉耻是一种新兴的自由,现在回看,顶多评价一句‘装逼上瘾’。 那次是因为什么?他有点记不清。早上刚送蒋飞从学校里回来,是所普通的民办大专。回来的路上,约莫是校园里的氛围难以避免地挑起心底一丝对未来的迷茫——这样继续不三不四地混下去?当初脑袋一热选择辍学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没有人给他问题的答案。 那晚程朔在夜场里喝了不少酒,有人前来搭讪也被他一概无视,直到舞池中央传来几乎压盖过电音的重响,抬头望,只见女人那张画着浓妆的脸上满是惊恐,看着一个被打倒在地的瘦高男人不住抽搐。 “敢玩道哥的女人,不要命了。”听到周围有幸灾乐祸的声音。 程朔勉强瞧出那个女人是道哥身边的新宠,记不清脸,夜场女人都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被围在人群中的道哥事先喝了不少酒,通红的倒三角脸上酒气横冲,又狠狠地补了一脚倒在地上的男人。 这种事情时有发生,不出意外都会以对方的求饶落跑匆匆收尾。可那天晚上,程朔回忆了很多次也不记得那个瘦弱男人到底是怎么大着胆子跟有他两倍大的道哥扭打在一起。 现场充斥混乱的尖叫,乱作一团,椅子横七竖八倒在舞池中央。道哥手下的小弟纷纷涌上来拳打脚踢,程朔也被拉入混战。 说不清楚到底酒是元凶,还是堵在胸前的郁结需要一个宣泄口,他选择做了这场单方面霸凌的帮凶。不知道是哪个气血上头的混混摸到一个未开封的酒瓶,想也没想抡砸在男人头上。 啤酒撒了一地,男人倒在血泊里,平坦的胸膛几乎像是没了气。这个时候,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程朔从始至终脑海都是一片空白,他挤进慌忙疏散的人群,跪在地上给那个满脸血的男人做了快二十分钟的心肺复苏,到最后警察来的时候,手臂都压不住颤抖。 大概也是因为最后这个举措,他的刑期是所有人中最短,两年零三个月。听说那个男人后来死在救护车上,运气简直太背了一点。 道哥当庭被判了六年,被押走的时候还恶狠狠地盯了作为证人出席的程朔一眼。程朔猜想,估计是自己后来的急救行为踩到了这个老大哥的自尊。 “那件事以后,我就跳去了另外一家夜场工作,通过朋友认识了现在的老公,”陈芸看着左手上熠熠生辉的钻戒,“没想到,还能有机会亲口对你说一声谢谢。” 那时候的她也不会想到,一场酒后意外居然会改变那么多人的人生。 手上的麻木散去后,程朔举起香槟喝了一口,淡淡的,白开水一般尝不出来味道,“那你和蒋飞是怎么回事?” 陈芸说:“一开始是听到他打电话的时候叫了你的名字,我想确定是不是你,于是才有接近他的想法,后来的事,误打误撞吧。” 话语间,似乎不像是对蒋飞全无感情。 程朔说:“他不是被判了六年?这才第五年。” “减刑了,这其中的关节也不难操作,”陈芸淡淡地说,“当时你那样做,他出来后肯定会第一个找你麻烦,我是想来提醒你最近小心一点。如果需要帮助,可以随时联系我。” 这番话陈芸出自真心。 程朔转了转饮尽的空酒杯,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蒋飞兴高采烈地端着满满两盘子海鲜回来,觉察到他俩之间低压的气氛,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这是?” 程朔提起唇角,“拿这么多,你吃的完吗?” 蒋飞果然被岔开了心思,嚷嚷道:“我特意没吃午饭,就等着晚上这一顿,你也赶快去拿,龙虾可枪手了,估计再晚一点要被拿光。”说罢,殷勤地换了副嘴脸,“芸芸,我还给你舀了碗银耳粥,你先喝点热的垫肚子,别一来就喝酒。” 陈芸接过了还冒着热气的银耳粥,就像哄幼儿园小朋友似的夸了句摇着尾巴的蒋飞,“谢谢,坐下吃吧。” 程朔顺势起身把位置让出来,“我去看看还有什么能拿的。” 只是一个借口。 他早已没有了丁点胃口。 两年半,放在二十七年的人生里似乎不够看,但记忆不是呈线性发展,更像一张跌宕起伏的统计图。 程朔不好评判那段经历本身是好是坏,只不过是顺应着道德规则,为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付出应有的代价,也的的确确削弱了他的棱角,找回正确的方向。出来后,来接应的蒋飞都说要不认识他。 当天蒋飞送了一瓶香水,他到现在还常用。在他身上喷洒三下嘴里一边念叨着扫去晦气,程朔当时就戳穿:“忘记买柚子叶了?” 蒋飞讪笑:“这也一样,新时代有新方法。” 站在监狱外墙下的程朔听见这话忍不住笑起来。 举着托盘路过的侍者被一条手臂拦下,男人与场地格格不入的随性穿搭引来了他异样的注视。程朔毫不避讳这道打量,没有去拿托盘上的香槟,直截了当道:“有更烈的酒吗?” 侍者愣了一下,点点头,“有的,先生。” 宴会外,黑色迈巴赫缓缓停靠在入口,泊车员已经做好了上来接应的准备,等待车中贵客移步下车。 坐在后座的傅晟感知到身下平息的动静,睁开镜片下沉静的眼眸,周俊瞥了眼后视镜,说: “傅总,可以下车了。”
第25章 这场晚宴名义上是一场私人性质的慈善晚会,每年都会固定举办,一向由江庆头部几个家族牵线搭桥。不知这回怎么走漏风声,场外聚集了一票嗅到头条的媒体。 这种情况自然不可能走正门,傅晟在安保的簇拥下从侧门进场,即便采取最低调的方式,身边依然在霎那间被前来寒暄的男女围堵密不透风。 说是慈善,本质上不过是心知肚明的人脉场。 傅晟与身边的人熟练周旋,裁剪得当的深色西服包裹极其优越的身材比例,手举香槟,与人交谈时双肩自然地下沉,站姿始终如松。 纵使忽略其本身镶嵌金边的头衔,也是整场宴会引人瞩目的焦点。 某位刚上任不久的年轻副总攀谈至一半,举着酒杯‘咦’了一声,戏谑的目光停在不远处一道臃肿的背影。 “林总也来了。” 傅晟低首抿了口香槟,神色淡然,让试图窥探他心底想法的男人稍感失望。 自从上次与林家暂停合作,就有听闻对方的资金链出了问题。尽管表面上一切如常,实则圈内都知道林家这回碰到的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年逾五十的林总近些日子一直在四处打听寻求关系,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岁。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晚宴主办不知是否思量再三后最终发出了邀请,又或是只是看在过去的薄面。大部分人都好整以暇抱着看戏的心思,也有不少在远处观望,思考着是否有拉一把的价值。 傅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不感兴趣的目光。 走到这一步,林家怪不了任何人。任何公司企业想要稳稳地做下去,最忌讳地就是过分将信任寄托在血缘关系上。林总年轻时白手起家,一路风调雨顺走到今天,老来却被姐夫一家带进坑里,发现得太晚,公司已经成为了一座空壳。可怜,但也实在愚蠢。 两家多年交情摆在那里,傅晟过去不是没有提醒过一二,只是对方实在过于看重这层单薄的血缘,以至于盲目双眼,外人劝不动。 傅晟放下酒杯,道了句‘失陪’,副总立马识趣地递上名片称有空再聊,周俊代替收下后问道:“傅总,今晚需要提前离场吗?” 傅晟低觑了一眼铂金袖口下的腕表,沉吟:“再过半个小时。” 周俊微微点头。 五年前从象牙塔初入名利场,傅晟就如同一台上好指令的机器,频繁地参与宴会社交,在圈中结交,对这类一成不变的流程早已习惯至厌倦。 他跟随傅承海,与那些一跺脚就能让江庆抖三抖的人物面见学习,以谦卑的姿态博得了这些人吝啬的称赞。那些赞扬或真诚,或只是看在傅承海薄面而说几句场面话,但那并不重要。 历练只看重一个结果,至于过程,已经记不太清。 而现如今,他不再需要对别人卑躬屈膝,也不必再拘泥于遵守规则。 他可以让规则来适应自己。 “傅总。” 傅晟停下脚步,打量了一眼拦在面前神色紧张的青年,冷淡的注视连带扫过他身后那位妙龄少女,未作停留。 林相诚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在伸手拦下面前气质凌然的男人时几乎要从胸膛里撞出来,但当对上傅晟银丝镜片下深不见底的眼眸,紧张瞬时被一股更为强大的怨恨所冲灭。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父亲今晚很忙,托我来向您打个招呼,不知道傅总还记不记得我?” 傅晟自然记得,眉心略挑,没有当场给予回应。 觥筹交错的宴会厅,这一块空气的凝结对于林相诚这种没有经历过任何大风大浪的二代子弟来说无疑是打压式的窒息。他几乎以为傅晟已经察觉到他的意图,双拳紧握发颤,西服衣摆突然被身后的手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 “傅哥哥你好,我叫林栀。”身穿粉色短款礼裙的少女从身后站出来,吸引了在场几个男人的眼球。她面带微笑,略含几分俏皮的歉意,“其实是我求表哥带我过来和你搭话,他怕被责怪才撒了谎,你千万别怪他。刚才你一进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好不容易等到其他人都散了,不知道现在能不能有机会认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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