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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父亲,那只能是一个职位比他父亲还要远远高出的人。 傅晟单手摘下眼镜,按揉了一下长时间伏案而干涩的眼角,但傅老太太慈祥的面孔依旧在闭眼后浮现在一片漆黑的屏障前。 “出去。” “是。” 门锁轻轻合上的咔嚓盖在秒针的走动下,傅晟视线移向桌面上那份薄薄的牛皮纸袋,里面蛰伏着一个他等待了许久的结果。虚惊一场?或是另一个深渊?他设想过无数可能,但却从未想过结果会是这样一种情况——程朔是怎么在十年前就和傅家产生联系? 良久,仿佛等待了一个世纪,他解开缠绕的白线,打开了一段被尘封在十年前的遗址。 “手续都办得怎么样?” 出差前一晚,向来从不过问他生活的傅承海将他唤到跟前,一副有事要交代的模样。 读懂情绪是傅晟从小必修的学问,于是他微敛着下巴,用平缓沉着的声音说道:“录取信已经拿到,第一学期从九月份正式开始,我已经联系了航班申请航线,过去后的住宿和学校事项我也会在去之前一一安排好。” 傅承海点头,面露欣赏,“我知道不用担心你。”话音落下,他喝了一口放在手边的茶,似乎是觉得烫,皱了一下眉头,“到时候柏晚章会和你一起过去,做好准备。” 傅晟的眼皮跳了一下,“需要我提前联系好那边的医生吗?” “大难不死还换了颗心脏,过去的毛病早都好了,”傅承海不咸不淡地说,“你用不着管他什么,给老太太一个交代就行。” 那时他颔首,道了声好,然后不再过问。 关于柏晚章的事情,他一向不好奇,不参与。每年有长辈在的家庭聚会上扮演一对好叔侄就是他们之间仅有的联系。所以当几年前从闲言碎语中听见他这个病怏怏的叔叔与一个男人私奔,弄得轰轰烈烈差点连命也不要时,他的确震惊过,似乎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和印象里对所有都不敢兴趣的柏晚章关联到一起。 他曾很多次以为,柏晚章活不过二十岁。 至于那个仅仅存在于听闻中的‘私奔的男人’,从未以一个具象化的人形出现在傅晟脑海,也许潜意识里认为,他还不够格。一个不会与他的人生产生交集的普通人。而在他们的世界里,‘普通’被重新赋予了贬义。 只知道那是一个不学无术带坏了他叔叔的顽劣份子,在很多年后,包括他叔叔身边从未有人再提起过这件荒唐的往事。 在看见手里这份资料以前,这个恶劣形象仍旧以一个空白的剪影活在被他快要遗忘的意象里。 傅晟禁不住低笑了一声,放下那几页薄薄的纸,不知是讽刺,恍然,愤怒,还是其余更多未命名的滋味糅杂在一起,拖着长长的叹息泯灭在黑夜中的办公室。 或许,他们傅家注定与程朔有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跨越时间,千丝万缕。 真相远比想象荒谬。 燃烧过头的烟灰洒在手指上,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程朔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很久,喑哑地开口:“你都知道了?” “听说你们相处的不错,叙旧了吗?” “你是故意的。” 傅晟恍若未闻他的质问,继续道:“见到旧人,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拉黑我?” 没有否认。 程朔眉心挤在一起,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他撇了烟,用鞋尖碾灭,大步上前扯起傅晟的衣领,“你他妈玩我是吗?” 当程朔嘴里的烟雾挑衅般的吐在脸上时傅晟依旧面不改色,仅仅阖了一下眼,“我以为做了一件好事。” 好事?好事就是在不通知当事人的情况下告诉他你一直以来相信的真相其实是错误的。他一直都错了,大错特错。 程朔几乎要被他这副高高挂起的模样气笑,“你就是想故意让我在傅纭星面前出丑,对吗?” “你总把我想得这么卑劣,”傅晟说,“就算我为自己辩解,你也不会信。” “你本来就是这种人。” 程朔不为他的把戏所动容,扯了一下嘴角,逐字逐句道:“差点忘了,需不需要我对你说一声订婚恭喜?应该不算太迟吧?” 傅晟半敛的眼底划过一瞬波澜,须臾,以笃定的语气道:“傅纭星告诉你了。” “想要不被人知道就永远别做亏心事,”程朔松开手,原本整洁的衬衫衣领被揉扯出了几道皱痕,领带夹也偏离了位置,他满意这副杰作,“我当时瞎了眼,以为你真的......算了,当我没说。” 傅晟拉住程朔的手腕,这个动作不像以往那么冷静,“我可以解释。” “现在?”程朔蹙眉,“早不解释晚不解释,偏偏现在知道解释?要不是傅纭星告诉我,估计你一辈子也不打算说了吧?别再来烦我我就谢天谢地。我的头已经够疼了,你要是想我早死就直说。” “别说这种话,”傅晟沉声道,“那只是双方出于利益角度的一场合作,我原本打算你回来后就告诉你,但你把我拉黑了。” “没了?”程朔等了一会,“就这一句话,还成了我的错。你想要我回答些什么?我理解你,你有你的不容易,所以我接受你一边和女的结婚一边给你当免费的鸭?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程朔。” “傅晟,我不是你弟弟,你他妈别总想着管我。” 程朔向来不避讳说出那些难听、直白的字眼去撕破彬彬有礼,毕竟他可不是活在象牙塔里的少爷。他说过远比这更脏、更恶心人的话,当然,也知道怎么样才能惹恼傅晟。 傅晟的脸色沉在一片郁色里,哪怕知道是故意,程朔也得逞了。他动了动绷直的唇线,说:“你闹够了吗?” “闹?”程朔荒谬地咀嚼着这个词,风水轮流转,向来是他对别人说这种话,现在终于也轮到他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了,“你觉得我是在和你闹?傅晟,你要是嫌弃我,现在就别一副被抛弃的怨妇样回来找我。” “你想听什么?我爱你,非你不可,你觉得我会说这种话吗?”傅晟喉结上下滚动,嗓音喑哑,跑出了几丝没有掩藏好的躁意,“你知道这不可能。” 像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是,他们这段不光彩的关系沾上感情都是玷污感情这两个字。程朔从来没要求过什么,但当亲耳听见,他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不能够完全释怀。 合着他就是不上台面的。 所以他就活该接受这种不上台面的关系? 现在他可以确定了,傅晟瞧不起他,从始至终都没变。 “那就留着对你的未婚妻说。” 程朔甩开他,头也不回。 傅晟没有去追。 回到酒吧,那一桌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不知道走时有没有看见他和傅晟在酒吧门口干的那些事。程朔心中叹了口气,交代郝可几句,再也捱不住疼痛欲裂的脑袋拖着身子上楼。 世界终于清净了。 黑色奔驰依然停在原地,一动未动。程朔瞥了一眼就心烦意乱地拉上窗帘,接着一头栽进阁楼的沙发里,带着势必要昏睡一场的架势。可偏偏,怎么也抓不住困意。 好几次,他憋着一股气,想要起来拉开窗帘看一看傅晟还在不在那里。但他知道这种行为蠢得没边,硬压下去,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门被敲响,程朔睁开眼,不耐烦地喊:“谁啊?” 安静了几秒,响起郝可弱弱的声音:“朔哥,是我。” 程朔翻身从沙发上起来开门,郝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疲倦的脸色,提着袋子的手往前一伸,“是一个跑腿送来的,说要交到你手里。” 程朔接过塑料袋,道了句谢后关上门,靠在门边低头打开了袋子,里头躺着一盒止疼药。
第68章 不管怎么样,程朔不得不暂时放下想这些糟心事,因为决定蒋苗苗生死的高考如期而至了。 大约为了映衬考生们焦灼的心情,当天气温一度飙升到了35度。程朔一大早陪蒋飞送蒋苗苗进到考场,校门口围满像他们一样等待的家属,有的提溜横幅,有的怀里抱着鲜花。 “你回去吧,这里有我候着就行了。”蒋飞这三天都请了假,专程为当蒋苗苗的厨师保姆兼出气筒。 程朔扇着风,刚从路边发传单的人那儿免费拿的,“反正白天我也没事,等她出来了正好一块去吃个饭。” “你这几天睡得不怎么好吧。” “怎么看出来的?” “废话,那么大两个黑眼圈挂着,我又不瞎。” 程朔本想损蒋飞几句,但这天热得他实在没什么脾气,“我一直都有黑眼圈。” “你原来虽然有黑眼圈但是精神奕奕,现在感觉马上要一命呜呼了,”在考试环境的熏陶下蒋飞难得蹦出几句成语,“柏晚章联系你了吗?” 这个名字直到如今依然是程朔心中的违禁词,他不习惯,更反感从旁人口中听见,牵连起的总不过是一些灰暗的记忆,“没有,我们又没有联系方式。” 口气平淡,掩盖着某种被强烈压抑的情绪。 “你不觉得一切都太巧了吗?”蒋飞低声,“反正我想了好久,这件事绝对不是巧合,他肯定有备而来,不然怎么知道你那天正好就在?说不定他早就知道你和傅纭星的关系了。” 蒋飞依然坚持以报复为目的的阴谋论。 程朔心想这当然不是巧合,全是傅晟那个混蛋暗里促成的。至于柏晚章到底知不知道他和傅家两兄弟的关系,他已经不再去想这些即便知道答案也改变不了任何事的问题。 知道会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左右都不可能改变他在柏晚章心中背叛的逃兵形象。 他们都回不到过去了。 太阳持续炙烤,树上的蝉鸣愈发有气无力。程朔抡扇子的手臂上冒出一层细汗,他瞥了眼蒋飞空荡荡的两只手,“你怎么不带点礼物,等会儿苗苗出来,看见别人都有花有横幅,又该骂你了。” 蒋飞讪讪地拿衣领扇风,“我本来是想订束花的,客服都加上了,但是被会员叫去一忙,又给忘记了。手机里信息太多,没一会儿就找不见。” 程朔低头看了眼时间,离考试结束还早,“我去买一束,刚才来的时候路过家花店,离这不远。” “哎......” 没等蒋飞说好,程朔已经转身钻进了阴凉地。 买花是真,避暑的心当然也是真的。 作为一个常年不出门的夜行生物,程朔快在阳光一上午的暴晒下就地飞升了。沿路找到最近的一家花店,今天大约都是为了给考生们庆贺,像他这样临时抱佛脚的家长竟也不在少数,花店生意好得出奇。 老板一人忙不过来,程朔就自个蹲在门口吹着冷气挑挑拣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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