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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杨如晤已经很久没有切实地体会到焦灼的感受了,当祝词来电通知已将宣赢安然送到欢喜园时,难以言喻的焦灼莫名且强烈地灌入到了神经里。 夜晚的海安别有一番滋味,高楼大厦伫立在道路两旁,宽敞的马路上汽车尾灯缓慢地向前方蜿蜒着。 杨如晤一路都在拨打沈休的电话,无一例外全是助理接听。 助理礼貌地告诉他,沈总在忙,闲事会与您联络,每当这时杨如晤都会一言不发地挂断电话,然后重复拨打。 他与沈休从来都是私人对私人,现下让助理插进来,分明是在故意躲他。 第无数通过后,手机的主人终于接通,同时杨如晤抵达欢喜园。 他将车停到门外,灰色的院门紧闭,看不到里面的光景。 “杨律什么时候也学会撒泼了,连环call可不是你的风格。”沈休凉凉道,“什么事啊?” 杨如晤抽了只烟出来,也不点燃,就在指尖捏着,语气同样带着凉意:“沈总躲我呢?做什么亏心事了?” 沈休依然镇定,他直言道:“原本过了今天打算接待你的,按照现在的时间,看来你们家还没闹起来,或者,你还没回家,对吗?” 杨如晤捻着香烟:“你可以再抻一会儿。” 双方都明白对方在等什么,他们短暂地沉默了片刻,杨如晤罕见地沉不住气。 “旁人瞧着你对宣赢跟亲兄弟没两样,吃穿住行样样周到。”杨如晤嗓音里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但你明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也明知道宣赢的病情经不起刺激,你还能这么游刃有余地耗着,沈休,你什么意思啊?”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几秒,随后沈休跟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最后他敛笑沉声道:“杨如晤,你一声不吭拐走了我弟弟,一个交代都不给我,你有什么资格来跟我兴师问罪。” 杨如晤意义不明地笑了声,不做回应。 通话气氛剑拔弩张起来,遥想相识那年,二人都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年纪,一起闹过疯过,因为性格相投,即便多年不见,也将友谊延续到了现在。 因为彼此互知底细,二人不屑用争吵的方式来证明什么,他们之间似乎在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赌谁肯先低头。 时间在快速地流逝,杨如晤手里的那根烟变得潮湿,不知多久过去,这次换成了沈休先开口。 第一个问题,他问:“如晤,你负得起责吗?” 杨如晤想起,宣赢也曾问过这个问题,他与过去的回答一致,说:“我负得起。” 第二个问题,沈休问:“如果他跟贺家你必须选择一个的话,你选谁?” 杨如晤抬起眼,盯着前方的灰色院门,良久地沉默了下来。 “记得我们在国外合租的时候,你很少提自己的父母,”沈休说,“聊起家人,你总是会提跟贺成栋有关的。” “那会儿赵林雁应该已经嫁到你们家了,因为你叫的是叔母,我丝毫不知道你敬爱的叔母是宣赢的母亲,也不知道,原来我们还有这样的缘分。” “我们相交的年头不少,你知道我的底线,”说到这里,沈休顿了一下,而后缓缓地说,“我也知道你的卑劣,如晤,如果你今晚把宣赢安然无恙地送回到沈园,我还认你这个朋友,如果不送,我还是那个问题,贺家与他,你选哪个?” 杨如晤打开车门,下车后反手重重关上车门:“告诉我必须选择的理由。” 沈休不过多为难,终于告诉他想听的东西:“八月二十七号是宣赢奶奶下葬的日子。” 杨如晤闻言浅浅地松了一口气,然而沈休下一句话,又将他情绪挑了起来。 “是不是以为还好?”沈休笑道,“杨如晤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 聊到现在,家里是何情况尚未可知,那支烟在杨如晤手里折成了几截,他说:“我曾见过任玥几面,宣赢偶尔会给她打电话,虽然我跟她没有互加好友,不过我记得她手机号码,任玥应该比你好说话,沈休,你好好考虑考虑,是痛快地告诉我,还是让我找她聊。” 沈休轻笑,说无妨。 双方再次沉默下来,待他晾足了杨如晤,才再次开口:“宣赢十四岁那年赵林雁远走他乡嫁给贺成栋,徐秀英在他十六岁时去世。” 一丝微妙的凉意在杨如晤鬓边快速地掠过,他皱了下眉,只听沈休又说:“我接他到沈家那年,他还没过二十岁生日。” “如晤,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无父无母没有家人没有依靠,你猜中间这两年多,他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周围树叶晃动,杨如晤突然闭了下眼,脑海里浮现起宣赢的眼神,麻木挣扎,待他回过神,沈休已然挂断了电话。 杨如晤自知沈休说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很大的让步了,事关隐私,沈休绝不会多言。 他把烟扔到一边,进入欢喜园。 “你怎么才回来?”赵林雁笑吟吟地催道,“等你半天了,你坐这里。” 客厅里的场景与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不合,没有争吵,反而还很温馨。 客厅布置了很多装饰,整体是夜空蓝的颜色,气球、彩带,还有一只与宣赢等高的立牌,不知是赵林雁哪天偷拍的,宣赢靠着室内楼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杨如晤今晚穿的也是件深蓝色衬衣,跟室内的装饰好似一个色系,他被推坐在宣赢旁边,一家人的位置与用餐时一样,只不过今晚贺成栋没有坐主位。 面前是一只十多寸的蛋糕,不夸张不奢华,赵林雁亲手做的,图案精致且格外温馨。 杨如晤一直盯着蛋糕,难得没跟与宣赢对视。 “好了,现在人齐了。”赵林雁双手合十,扬声交代冯姨,“帮我们把灯关一下吧。” 室内所有的灯光应声熄灭,赵林雁帮忙点燃宣赢面前的蛋糕,上面插的不是常见的数字蜡烛,而是一顶皇冠蜡烛,渐变蓝色。 火苗泛着淡淡的青色,在黑暗里晃亮了所有人的眼,杨如晤就在晦暗不清的光线里,把目光投向了宣赢。 他们瞬间对视上,宣赢眼神明亮,皮肤在火苗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色彩,他对杨如晤粲然一笑,随后移开目光,专注地去看那只蛋糕。 “宣赢,许愿吧。”贺此勤搓搓手,“我们给你唱生日歌。” 火苗燃烧声非常微弱,一丝与烟尘相似的味道逐渐扩散到周围,宣赢看向他们,轻轻点下头,紧接着,贺家三口手拉手为他唱起生日歌。 气氛很欢快,宣赢就在这句‘祝你生日快乐’一遍遍的重复下,双手交叉,轻轻地攥在眼前,闭上双眼,祥和又认真地许愿。 一分钟后,生日快乐唱到结尾,宣赢睁开眼,笑盈盈地歪头询问:“可以了嘛?” “可以啦可以啦。”赵林雁高兴的脸都红了,“吹蜡烛吧!” 宣赢缓慢地巡视着每个人的脸,转到杨如晤这边,对他露出了久违的嘲讽。 很快,宣赢不再看他,倾身凑近蛋糕,下一秒,他伸手握住了那只火苗。 黑暗里,几声惊呼声响起,杨如晤在同一时间扣住了宣赢的手腕。 “冯姨!”贺成栋说,“快开灯。” 房间即刻通明,宣赢的手还在皇冠蜡烛上攥着。 “宣赢!”赵林雁喊道,“你干什么?怎么用手!” 因为宣赢异常的行为,让客厅内的气氛忽然乱了节奏,贺此勤急匆匆地去拿医药箱,赵林雁则挤到宣赢身边,用力地去掰他的掌心。 “你让我看看。”赵林雁焦急地说,“有没有受伤!” 宣赢不答,转而对贺成栋发难:“贺叔,你好侄子一直抓着我手腕,我很疼,你可以让他放开吗?” 贺成栋顺着宣赢手臂往下看,旋即抬眼看向杨如晤:“你做什么呢?” 话音刚落,宣赢感觉出来,杨如晤的手指微微松了下。 果然,贺成栋的份量,永远比他重。 冯姨贴心地送来一只冰袋,见宣赢紧攥着自己的手,为难地看看众人,赵林雁接过,一边絮絮叨叨地哄劝宣赢快手放开,一边用力地去撬他的手指。 宣赢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唇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耻笑。 “宣赢,你别吓妈妈?你怎么了?”赵林雁多番努力仍没撬开,于是按住他的手腕,“你让——” 她忽然住嘴,接着拧眉,那双美目里几分不解几分惊恐,宣赢见她停止了纠缠,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手臂的肌肤下好似一条毒蛇在游走,宣赢掀开她,霍然起身。 “宣赢!”赵林雁反身指向他,声嘶力竭地喊,“你给我站住!” 心跳开始不规律地跳动,耳膜也是一阵接一阵轰轰响,在如此难受的关头,宣赢竟能分神去细细品味这些声音,心跳像咣咣的大镲声,耳朵里的像摩托声。 好吵。 “宣赢,你到底怎么了?”贺成栋问,“大家开开心心地给你过生日,你这是做什么?” 换成常人,继父一家的作为算得上极好了,但宣赢不是常人,也无福消受这份恩德。 “对啊宣赢,你干什么?”贺此勤抱着药箱也问,后面支支吾吾地又解释,“我给你准备礼物了,但是物流延误,明天才能到,你别因为这个生气。” 宣赢转过身,慢慢地后退了几步,他再次去看对面的那几张脸,每个人都在质问,都在不解,都在针对,他如同破坏者,摧毁了他们悉心准备的生日宴。 面对这些目光时宣赢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当原本有一件事,你是正确的那方,但因为某种原因你原谅了犯错的那方,那么以后你绝对不能翻旧账,也不能提及那件事情对你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倘若你翻了,那对与错就会立即颠倒,因为你明明已经原谅了,你就不能、不可以、没有立场再去横加指责。 因果循环,宣赢沉沉地大笑起来。 “杨如晤,”宣赢目光越过他们,“这里面也有你的份儿吧?” 一定是的,否则杨如晤不会想要带他去玲珑阁,也不会一遍又一遍地叮嘱今晚不可以回欢喜园。 “你明明参加了,何必还要我——”宣赢及时住嘴,“你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既要帮扶他们,又要我对你感激?你累不累?” 贺此勤看看二人,劝和道:“宣赢,我们只是想给你过一个生日,就很简单的事,你干嘛这么生气?” 宣赢转而看他,走过去,按住他肩膀狠推一下。 茶几上的蛋糕散发着清甜的味道,宣赢用手指挑了一下,张嘴含住指尖处的奶油。 “好吃。” 话落,宣赢双手端起蛋糕,重重地倒扣在了茶几上。 “对不起,我的错,忘了告诉各位,”宣赢把目光定在赵林雁身上,“从你走以后,我没再过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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