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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意惟听着他教育,手指紧紧抠着门框的木边儿,不发一言,摆出一种消极抵抗的姿态。 “只是要求不挂科而已,很难吗?为什么就不能自己上点心呢?” 阮钺连续用反问句,语气一句比一句强烈,几乎是一种教训的口吻,谈意惟咬了咬嘴唇,忽然仰起脸顶了两句嘴: “我不要背,我不想背。”紧接着,他又深吸一口气,开始翻起昨晚的旧账,说:“你不是说不应该干涉我吗?现在还,还管我干嘛?” “我说的是不干涉你交朋友,不是——” “都一样的,都是我的事。”谈意惟直接打断了阮钺,这样反驳道。他的性情一向和顺,从来不敢正面对抗任何人,出现这样强硬的反应确实十分罕见,就连最熟悉他的阮钺也很少见到。 阮钺沉默下来,一双黑而沉的眼睛盯准谈意惟的脸,好像是第一次遇到孩子叛逆发作的大家长,也不知道这时候是该发火还是该继续讲道理。 谈意惟也不看他,扭头回房噼里啪啦地收了书包,匆匆把T恤和裤子套在睡衣外面,见阮钺还纹丝不动地杵在卧室门口,就试图从他身边与门框的缝隙之间挤出去,却一下子被捏住了后脖颈。 “哪儿都不许去,在家复习。” 阮钺的声音冷静,武断,毫无商量余地,他把人拉到书桌边,强行将书包拉扯下来,谈意惟在他手下作金蛇状狂扭,无奈力量差距悬殊,还是被死死按坐在了椅子上。 迫于淫威和武力压制,谈意惟不情愿地掏出课本,16开的绿色课本,和刚发下来的那天一样干净,一条笔记、一道波浪线都没画,阮钺眉头皱得很紧,当即回卧室拿了手机,一番搜寻之后,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艺术学院马原课的重点笔记pdf,在微信上传给谈意惟。 与此同时,与复习资料一起在手机屏幕上弹出的还有迟映鹤的消息,迟映鹤刚刚回到江滨,在和孟流的三人群里邀请两个人来工作室参观: “之前说好的,如果你们能来我会很高兴。” 谈意惟看了立在旁边,一脸阴沉的阮钺一眼,闷闷不乐地回消息,说后天有一门考试,这两天要突击背书,应该没时间去了。孟流可能还没睡醒,迟迟没有在群里发言。 阮钺上午还有考试,不得已要出门,但也没有对谈意惟放松看管。出租屋的房东在装修的时候给房间配备了很多智能家居,用来操控各种电器的智能屏是有监控功能的,只要有人影在屏幕摄像头前走动,就会被录下一段影像保存、上传到云端。阮钺在出门之前把智能屏挪到了谈意惟的书架上放着,说晚上回来要检查云端的录像。 谈意惟不理他,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直到听见外面的防盗门被大力关上,屋子里恢复了死一样的安静,他才卸下力气,软绵绵地往桌上一趴。 以前还不觉得,现在总感觉阮钺管着他像管儿子似的,毕竟这智能屏的“看护功能”之一就是“检查孩子是否开始认真学习”。这种感觉让谈意惟很苦闷,很不高兴,他充满怨愤地看了智能屏一眼,捏着鼻子做了个鬼脸。 “干什么?” 整挤眉弄眼着,智能屏突然发出一句责问,谈意惟吓得在椅子上弹了一下,才想起来这屏幕还有“回家看看”的功能,可以实时查看监控并且即时通话。 谈意惟坐直了,拿起课本挡住自己的脸,不想和屏幕里头的人说话。 阮钺可能是到了考场外面还没进去,在关机之前最后来看他一眼,见他还是状态不佳,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别闹脾气,好好复习,早上走得急没做饭,给你点了外卖,我在地址上写了挂在门把手上,有人敲门的话别随便开……” 诸如此类,絮絮叨叨,谈意惟听了一会儿,突然在课本的遮挡之下冒出一句: “搞错了吧,我,我又不是你带的小学生,你,你赶紧考你的试去吧,少来管我……” 说完,也觉得心虚,底气不足地在课本后缩了缩脖子。
第29章 小谈要努力 迟映鹤很擅长发现美,对于美的事物极其敏感,他第一次在开学展上见到谈意惟,觉察到了这个孩子身上跃动着的美感,是即使戴着头套、口罩也难以遮掩的光彩。 但这个小朋友不很自信,明明相貌也好,审美也好,却总是一副小心翼翼,遮遮掩掩的样子,好像在这世上有很多能轻易取他性命的天敌。 迟映鹤觉得很可惜,拥有美的人不应该以此为耻,为来自他人的目光所困,反倒成美的奴隶。 出于一种欣赏和怜惜的心态,他想要帮帮谈意惟。 谈意惟考完试,在家休息了几天,和孟流一起去了迟映鹤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市区与郊区交界处的一栋二层小楼里,这里交通便利,环境也优美。小楼的外形很特别,以黄绿色为主色调,隐在高大的松林里面,稍微强劲一些的松风吹过,就听得到淅淅沥沥的下雨的声音。 迟映鹤提前煮好了咖啡,还用奶泡拉出了几个抽象图案,很有设计感,像是艺术家不经意间的一种炫技。 谈意惟喝不惯咖啡,抿了几口就放下了,视线一直在室内的诸多艺术品之间逡巡。 他被各种意义不明,但确实非常富有美感的视觉形象冲击得有些发晕,觉得非常幸福,也许这就是自己所向往的一种生活环境,充满创造的快乐和审美的愉悦。 迟映鹤很耐心地领着两个人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看,他本来是学雕塑出身,后来却爱上了更轻盈、易变化的材料,大部分作品是用羽毛、塑料片、纸片制成,有人走过的时候,也会被带来的微风扰动,轻而缓地在空气里飘摇。 所有装置中,谈意惟最感兴趣的是一面墙,墙上贴了很多各种形状的彩色卡纸,每张卡纸里都包着一张语音录放芯片,他站定了,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迟映鹤答他:“这是一面声音墙。” 谈意惟好奇地摸上一张绿色的卡纸,在迟映鹤的授意下用力按了按,随着手指的按压,卡纸里传出一阵声音,侧着耳朵仔细听,原来是一阵风吹松涛声。 “通常人们喜欢用照片墙留存记忆,但我觉得声音其实能更精妙地重现过去的某一瞬间。这段是我在首都公园里录的,首都风大,树高,高树多悲风,和其他地方的松风都不一样,一会出门的时候,可以听听这里的松风声,真的很不一样。”迟映鹤娓娓道来阐述着。 仔细看,每张卡纸上都有小字,有的是地名,有的是人名,有的是为一段关系的命名,谈意惟眼尖地发现了一张写着“垂河县”的卡片,伸手按下,立刻听到一段竹篙撑船的音频,夹杂着浣洗衣物的声音和隐约的谈笑,一种熟悉的感觉瞬间如潮水般冲上心头。 “我的祖籍在垂河,这是回乡祭拜祖先的时候记录的,都是真实场景,就在垂河旁边。”迟映鹤为他解说道。 “垂河?”谈意惟又按了一下芯片,侧耳听了一会儿,有些出神,喃喃地讲了一句:“垂河,也是我老家。” “啊……这么巧吗?”迟映鹤笑起来,眉眼之间都是愉悦的神态。 在8岁之前,谈意惟和母亲一起住在垂河边,浓绿色冒着白沫的河水在河槽中奔流而过,刷洗一切,水、霉、潮湿到能够堵塞小气道的空气构成了他大部分的童年记忆,如今再听到熟悉的环境音,心里一阵一阵地感到怅然。 他想起自己的生母,不知道在抛弃自己之后,她是不是真的如愿过上了那种平凡的幸福生活,是不是又有了新的,可爱的小孩,并且会给予那个小孩一种正常的,真正的母爱。 孟流察觉他的伤感,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这次参观之后,迟映鹤把工作室的钥匙交给了孟流和谈意惟,欢迎他们随时过来,聊天、玩创作,什么都行,这里所有的材料、场地都提供给他们使用,希望他们可以把这里当成在江滨的一个家。 回大学城的路上,谈意惟偷偷问孟流,为什么迟映鹤对我们这么好,孟流耸耸肩,说一定需要什么理由吗?也许就是看我们顺眼,而且也聊得来,艺术本来就是要一群人在一起玩才好玩。 迟映鹤确实感性,这是搞艺术的人所必备的一项天赋,但难能可贵的是,他的情绪可怕地稳定,自信、优游,同时拥有理想和实现理想之后的餍足,这些特质使他擅于倾听,擅于理解他人,渐渐也成了孟流和谈意惟可以诉说心事的“大哥哥”。 听说了阮钺的事之后,迟映鹤立刻想到,也许纪老师可以提供帮助。 纪老师这些年一直在做艺术疗愈的项目,但主要面向的是12岁以下的儿童,谈意惟也担心阮钺并不肯向陌生人坦露内心,孟流半开玩笑地对他讲:“那你好好学习,做纪老师的学生,把纪老师的本领学到手,再回去一对一治五阿哥不就行了。” 谈意惟心中一动,抛去已经碰了钉子的“温水煮青蛙”计划,好像自己真的还可以用专业为阮钺做些什么有帮助的事。 但要让纪老师选中自己做学生的话,得和很多优秀的同学一起竞争。比如孟流就是全系专业课绩点第一,作品还参加过大展,能让纪老师答应指导毕设也是凭借他优异的成绩和持续的努力。 不能再懵懵懂懂地瞎玩了,谈意惟想,还好之前在阮钺严苛的要求下,自己没有挂过一门课,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暑假期间,阮钺成了沈英南的全日制家教(保姆),小孩的父母每天早出晚归,阮钺早晨7点准时到沈家,晚上11点多等家里大人回来之后才离开。 自从放暑假之后,阮钺就很少在家里和谈意惟碰面,他白天不在家,谈意惟也经常一整天一整天地泡在迟映鹤的工作室里,整整一个月,两个人之间真正的对话也只有寥寥几句。 但阮钺每天在沈家辅导小孩的时候,会时不时用手机连接智能屏看看家里的情况,察看谈意惟几点起床,几点出门,晚上有没有安全到家,有一次,这种窥视行为被沈英南抓了包,小孩撂下手里的铅笔,直接扑到阮钺身上,控诉他道:“哇!你居然在偷看漂亮哥哥!?” 阮钺眉毛一抖,把小孩拎开,耐心解释:“不要乱讲,不是偷看,是看护。” 沈英南又不依不饶地凑上来:“妈妈说,只有老人和小孩才需要看护。” 阮钺理所当然:“还有身体不好的人也需要看护。” “借口,”沈英南不上当,“小谈哥哥没身体不好,你不告诉他偷偷地看,就是偷看,不要再狡辩。” 阮钺收起手机,说:“嗯,我不看了。” 沈英南不乐意地撇嘴:“不是说不看,我也想看呐,你要告诉他,我们现在要看你了,然后我们再好好地看呀。” 阮钺默不作声,翻开沈英南的数学练习册,扫了一眼说:“口算题怎么错这么多?是不是做题的时候不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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