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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剩两三个小时天就亮了,我值夜,你们赶紧睡会儿。”白榆把脸颊往窗户边偏了偏,借由冷风保持头脑清醒。 “我来吧”,陆征和江禹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只有不到三个小时,别跟我争。”白榆平静道:“现在只有我毫发无伤,我们现在身处森林而且不知道要待多久,再小的伤口沾上病毒、细菌、微生物都可能引发感染,必须保证充足休息。” 沈长翊闭着眼睛斜靠在座位上,“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好了”,白榆敲敲窗沿,含笑瞥了陆征一眼,“要是还有谁不想睡觉,可以去外边练习负重越野,反正这车里也有点挤。” “……”,陆征双手抱臂,就着这个笔挺的坐姿,阖上眼睛。 狭小的空间内,沉稳的呼吸声很快此起彼伏。 潮湿清冷的夜风一遍遍冲刷着白榆残存的困意,让他越发清醒。他扫视一圈四周,视线最终落在陆征的侧脸上。 陆征头微微仰起,却薄唇紧闭,仿佛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觉。 在白榆记忆中,高岭之花这副满身泥泞的样子实不多见,即使是现在,不得不一身污泥躲在车子里睡觉,这个人也是笔挺的、从容的、优雅的。 长期养成的气质与习惯,让陆征从筋骨里锻造出一股挺拔向上的坚韧力量。白榆有些看晃了神。 “他很不错。” 一声极低、极轻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白榆冷冷回头,只见沈长翊眼帘微卷,对他淡然一笑。 似乎察觉到有动静,陆征的眉宇有刹那间微蹙,两人立刻不作声了。沈长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沉沉睡去。 …… “天亮了”,严苛无比的生物钟让陆征在六点钟准时醒来。 森林沉浸在一片朦胧的薄雾中,晨光微熹,雨后空气里弥漫着令人舒适的草木气息和泥土芬芳。 陆征深吸一口气,下车动了动僵硬的四肢。 江禹是被早餐香味给馋醒的,他嗅嗅鼻子,简单洗了一把脸,凑上去捧起罐头就咕咚咕咚喝起来。 “沈医生,沈医生……”他抹抹嘴,这才发现沈长翊没有下车,扭头喊道:“过来吃早饭啊!” 沈长翊依然维持着半躺的姿势,从车窗外朝他摆摆手,声音微哑:“我不饿,帮我拿瓶水就行。” 车辆发动时,白榆从后视镜里瞥了沈长翊一眼。 这位一向注重仪表、不染纤尘的人竟然连脸上沾染的泥灰都没擦洗,他又仔细瞧了瞧,发现沈长翊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隐隐发抖。 “沈医生,你怎么了?”就连江禹都瞧出了不对劲,上手一摸额头,顿时惊道:“你发烧了?是伤口感染了吗?” 他说着就要动手去扒沈长翊的衣服,却被对方一把拦住。 沈长翊把作战服外侧的魔术贴紧了紧,“没事,我刚才吃过药了,休息一会就好。” “真的?”江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色,将信将疑。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沈长翊轻训一声,旋即系好安全带,“我们上路吧。” 车窗漏风,陆征向后面扔了条薄毯。 沈长翊淡笑道:“谢了。” 白榆轻抿下唇,他与陆征对视一眼,两人皆是面色微沉。 江禹不清楚,但他们是知道沈长翊底细的,区区荆条划伤绝不可能让一位身体素质如此强悍的实验体病成这样,只怕沈长翊的伤势没这么简单。 毕竟那冒险一击救了困在车里的人,不管沈长翊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接近他们,在生死之际做出的反应多多少少降低了陆征对他的敌意和戒心。 他们一路向东,朝着森林腹地驶去。 越接近腹地,森林里的迷雾就越大,空气中湿润的气息带着丝丝凉意浸入心脾,让白榆本能的脊背发寒。 “这里磁场混乱、指南针失灵,而且这么大的雾根本看不见日光,我们现在无法定位方向。”陆征脸色严峻,车速缓了下来。 “暴雨过后空气湿度高,加上腹地植被密集、不透风,所以产生这么大一片迷雾。不如我们避一避,等雾散些再上路?”白榆提议道。 陆征也是这个意思,“现在抢时间继续开,很可能适得其反偏离正确方向,还是在附近安营扎寨吧。” “右前方不远处有樟树”,白榆眼尖,“大部分动物都会避开这个味道。” “好”,陆征顺着白榆指的方向,把车停在樟树林中,扭头道:“我们就在这儿休整一下。” 他看了眼还在沉睡的沈长翊,对方双眼紧闭,表情凝然不动。 陆征给坐在旁边的江禹递了个眼色。 江禹赶紧唤了几声,但人毫无反应。他伸手解下安全带,轻轻推了推,没想到沈长翊竟直接一歪,倒在他身上。 “沈医生!”江禹惊呼出声。 “伤口颜色正常,已经开始愈合,不应该啊。”陆征和江禹把沈长翊抬下车放平在草地上,迅速脱下他的外套、卷起裤腿检查起来。 “难道是伤到骨头了?”江禹想起沈长翊昨晚一瘸一拐的样子,用手在他骨骼上摸了一遍,“好像没断。” 陆征撩起他的上衣。 沈长翊有长期锻炼的习惯,全身肌肉线条流畅紧致,腰腹劲瘦,可此时的腹部却有轻微鼓起。 “不排除是腹部积液,内出血……”,白榆也蹲下身,问道:“他昨晚是怎么受伤的,摔哪了?” 陆征眉头微皱,“当时情况太乱,没能看清,应该是他从车顶上跳起一击后,被棕熊甩飞出去,可能是被熊直接拍到了,也可能是甩出去后撞到哪了。无论哪种,都可能造成内脏出血。” 江禹一听是内出血都吓傻了,心急火燎道:“那现在怎么办?” 白榆伸出两指探了探沈长翊的呼吸和颈动脉,“心率还维持在合理水平,说明出血量尚且可控。” “他早上说自己吃过药了”,白榆从沈长翊外套兜里掏出一板药片,对着背面一瞧,“果然是止血用的,不愧是医生,对自己的情况一清二楚。” 他把药递给江禹,嘱咐道:“按时给他服用,注意补水和保暖,让他保持平躺姿势、尽量少挪动。人有自我愈合机制,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这就是野外”,白榆声音沉冷,“每一次受伤,每一个不小心,都可能丧命。” “我们只能接受现实。”
第55章 天色渐暗, 林中能见度越来越低。 “陆哥,你们快过来看看!”江禹一直守在沈长翊身边,握着他的手, 神色惊疑不定。 “他的身体越来越凉了。”江禹磕磕巴巴道。 陆征用手一试,果然触感冰凉,再探脉搏, 已经降到了50次/分钟。实验体体质特殊,他一时间也吃不准。 白榆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他在沈长翊腹部又看了看,开口道:“可能是机体自动陷入休眠状态, 再等等看吧。”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回到火堆旁, 继续烘烤起沾满泥水的潮湿衣物。 这一路上,饶是再迟钝的江禹, 也察觉出了白榆对沈长翊不同寻常的冷漠,更何况是陆征。 陆征安抚性地拍拍江禹的肩, 起身追上白榆,挨着他坐下。 “沈长翊的情况不太好,万一……”, 陆征斟酌开口。 “我说过了, 听天由命。在这种地方受伤,谁也没法保证他一定能活下来。”白榆琥珀色的眸子冷淡地垂着,俊秀的面容一半沐浴在温暖的火光中, 一半掩埋在深邃的阴影里。 他神色晦暗不明, 除了火光的跳跃, 整个面部仿佛一张没有波澜的湖水, 平静得让人难以窥见其中的情绪。 陆征侧过脸道:“你们之间, 有过节?” “谈不上过节,曾经立场不同罢了。”白榆声线冷硬。 拒绝沟通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陆征不愿为难他,但沈长翊毕竟是为救他们受的伤,于情于理,都不能弃之不顾。 “白榆”,陆征揽过他,把唇角压在他微凉的额头上,“你回车上好好休息,今晚我和江禹轮流看护他吧。” 那一夜格外湿寒。 沈长翊情况反复,到下半夜又发起高热,嘴唇都干裂起了皮。他眉头紧蹙,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每一口气都带着灼热滚烫的温度,像是从肺里挤压出来。 陆征和江禹不停给他物理降温,为了防止合并感染,还给他打了抗生素。偏偏唯一的医生倒下了,这荒唐无奈的现实只能让他俩死马当活马医,尝试了一切可能的方法。 直到第二天中午,沈长翊的高热才渐渐褪去,人也醒了过来。 他的视线起初还有些涣散,但当看清距离自己仅咫尺之遥,边睡边流口水的江禹时,登时清醒了一大半。 “昨夜是小江照顾你的,你烧退了他才睡着。”陆征顶着乌青的眼圈,云淡风轻地站起身朝越野车走去,“醒了就好,雾散了,别耽误今天启程上路。” 沈长翊浑浑噩噩晕了一天,除了药就没吃过东西,眼下烧退了不少,终于感觉到饿。 他寻着食物的气味望去,只见白榆也同时偏过头看他,晃晃手中刚热好的罐头问道:“要吃吗?” 沈长翊一愣,差点以为自己是幻听,直到视线中白榆越来越近,他才确认。 这是他们离开阿兹洛克以来,白榆主动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谢谢。”沈长翊垂下眼帘,掩住情绪中转瞬即逝的百感交集。 白榆把罐头递给他,面色平静,“现在你我两清了,要走要留,请你自便。” “——白榆”,沈长翊叫住他,“从你恢复记忆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终有一天会回12区。这不仅是你一个人的战斗,也是我的,这一两年,我意识到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必须联合尽可能多的力量。” “所以你要把陆征,把江禹,还有其他人都牵扯进来?”白榆定住脚步,警告地盯着他。 “不是我要把他们牵扯进来,而是他们早就牵涉其中。我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你可以去查证。萧尹的势力早就和周川勾结在一起,别说陆征,整个13区都脱不了干系。唯有合作奋起一击,才有赢的可能,我是不会离开的。” “这件事我自会去查证,你最好不要再骗我。”白榆看了眼还在熟睡的江禹,压低声音,他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脖颈,露出一个居高临下的表情,“我是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的。” 沈长翊自嘲一笑。 沉默几秒后,他瞄向正在检查车辆装备的陆征,缓缓开口:“他知道你信息素的能力吗?” “知道。” “那就好”,沈长翊敛了神色,“你是明白人,有些话我本不该置喙。可是生逢乱世,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朝夕相处、祸福相依,难免会出现感性超越理性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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