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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你俩等我会儿。”潘婶拿了墨盒回来问他,“你是他朋友啊?” 他看得出潘婶早就对他好奇了,这几天他出门都能感觉到周围人明显的眼神,也不是恶意的,就是估计他俩比较显眼,不是他自夸,他俩都帅得挺出众的,他还年纪轻轻就坐着轮椅。 “是,我陪他回来办点事。”谢景珩回答。 “你这是骨折了还是咋了,咋还坐上轮椅了。” “啊……”谢景珩没想这一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关系挺好啊,还陪他跑一趟,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得好好养着。”潘婶笑着说。 他看了一眼自己腿,他穿了条黑色直筒牛仔裤,很宽松,江浔说外面冷强迫套了两层保暖,上身的短款羽绒服也把腰身遮的严实,估计看不太出来他身体情况,谢景珩也没好意思点破。 “钱扫过去了,谢谢潘婶。”江浔推着他转了个方向,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谢景珩问:“现在去找金律师?” 江浔:“先吃饭吧,我顺便见个人。” 街对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面馆,江浔推开沉重的棉被门帘,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餐馆内暖色调的灯光很柔和,照亮不大的空间,陈旧但收拾利落的几张桌子。 面馆开在学校旁边,现在已经过了学生吃早饭的点了,店里一个人都没有。 面馆老板是两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两个人正在离收银最近的餐桌上一起备菜。 一个矮一点胖一点,留着很短的微商头,笑起来满月脸上出现两个小酒窝,江浔叫她秦阿姨。另一个高一点瘦一点,长头发,很干练优雅,气质其实不太像做买卖的人,江浔叫她林阿姨。 江浔和两个人都很熟,秦阿姨知道江浔要来,一见江浔就放下手里的活儿,把他领进里屋了。 江浔说他去和秦姨聊他妈妈的事,让谢景珩先吃着,等他一会儿。 林阿姨端来一份粥和核桃包,谢景珩接过来,“谢谢林姨。” 温度正好,像是做好后一直保温着,他看了几遍墙上的菜单,早饭都是豆腐脑包子,也没有这个。 林姨看到他瞟墙上突然笑笑,“江浔前几天从我这带饭回去吃,就是给你带的吧?” “嗯?”他前几天确实没出来吃过,江浔每次都把饭买回去。 “不是我这卖的,他点着菜让我做的,他说他朋友身体不好,怕他吃不惯,说的是你吧?” “是。”原来是特地给他开的小灶啊,谢景珩端着粥,莫名有点脸热。 “江浔愿意让你跟他回来,你应该是他很重要的朋友了。”林阿姨笃定地说。 “算是吧。”他俩的关系很难解释,谢景珩模棱两可地回答。 林阿姨却好像看透了一样,不多问什么,重新拾起刚才干的活儿,一边调了盆肉馅,一边说,“江浔小学初中都在旁边上的,我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小脸儿天天冷冰冰的,秦莲老爱逗他,我说秦莲别老这么欠儿,‘强扭的瓜不甜’。” 林阿姨好像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突然笑笑,“没想到,后来她真跟这小孩混熟了,江浔还上小学呢,她跟人家称兄道弟上了。” 谢景珩咂摸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林阿姨口中亲昵的“秦莲”是刚刚的秦阿姨。 “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也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且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林阿姨听了嗔怪一般念叨,“这小子,经常口是心非。” “他爸妈的事您都知道?” 林阿姨听到这叹了口气,“我俩早就知道,他爸……打人,秦莲看见江浔身上有伤问出来的。不过这事儿,他也就和秦莲说过。他爸张了副好样貌,实在不像会打人的,他妈是个体面人,不让报警,也不让孩子报,邻里街坊也不让知道,骨头折了也让孩子说是自己摔的,多少年了,江浔上了大学才好点。” “不过她也不算错,我们这小地方吧,报警也没用,”林阿姨神色黯了黯,“家暴警察也不会管,不死不休。” 谢景珩微微一愣,这是他没想过的事。 “江浔很好的一个孩子,我这话儿虽然不地道,但是他爸妈现在这样也是个好结果,他好不容易出去了,没了牵挂,就别回来了,总好过被家里纠缠一辈子。” 谢景珩手上动作不自觉停了,眼神盯着桌面有点出神。 “你是城里的小孩吧?”林姨突然问他。 谢景珩抬头看她,“是,他上大学的时候认识的。”城里的小孩,这个说法他第一次听。 “你俩一个学校的同学?” “嗯,不过他上学的时候我已经毕业了。” “你比他大?”林姨一脸不可置信。 谢景珩有些哭笑不得,“我比他大五岁。” “一点儿看不出来。”林姨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才下了个定论。 “我本来寻思你这么小,江浔又不是个会疼人的,这哪长久的了。” 谢景珩听了个措手不及,突然怀疑江浔已经跟林姨他们出过柜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也没、没有,他对朋友还是很照顾到。”说完他想咬自己舌头。 “得了吧,有几个人受得了他那冷冰冰的性子。这小子,就是有这个心也不会表达,之前有一次秦莲感冒了好几天没来店里,他每天来转悠,憋了好几天才问她去哪了,关心的话也说的别别扭扭的,特有意思……” “你俩在背后说我俩啥呢?”秦姨从里屋出来,笑着问林姨。 林姨也笑了,假意生气得白了她一眼,“就兴你和江浔说悄悄话,我俩还不能说了?” “能,当然能,”秦姨边说笑边端了饭,“江浔你也快吃吧,一会儿到小学生放学到点人可就多了,闹腾。” 林姨接过话茬,“可不是,你看看你们年轻人吃早饭这时间,都快到中午了,这对身体能好吗?还有你这小孩,大半天了粥也没下去多少,怪不得瘦。” 谢景珩才意识到林姨说的是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低头又扒拉了两口。 “吃不下不用强吃,吃不完给我。”江浔说着想拉过碗。 谢景珩把他挡回去,他不想辜负了她们的一番心意,“不用,我吃的完。”他又舀了两勺子,挑眉笑着说“比你做的好吃。” 秦阿姨和林阿姨也听见了,问江浔,“呦,你这小子还学会做饭了?” “他做饭挺厉害的,天赋异禀。”谢景珩笑着说。 “长本事啦江浔!”秦姨一脸不可思议。 “他自己学的,可惜没能从姨们这儿学到点真传,还是林姨和秦姨的饭更好吃。”谢景珩很遗憾地说。 秦姨笑了,顺手呼撸了一把他后脑勺,“你这小孩嘴甜,该让江浔跟你学学!” 江浔没说话,只是笑笑。 屋里暖和,饭吃得也熨贴,乍一出门,干冷的空气让人不太适应。 东北的树到冬天都变得光秃秃,街景萧瑟破败,没什么美感,似乎到处都灰扑扑,凛冽的寒风刮过脸颊,像刀子一样割人。 江浔按住他轮椅后的扶手,“我推吧,太冷了。” 谢景珩回头看他,江浔耳朵和鼻尖也有些红,手缩在袖子里,握着轮椅把手。 “我不冷。”他手指敲敲扶手说。 谢景珩低声“嗯”了下,搓了搓自己冰凉的手指,发热后才揣进兜里。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 江浔很少交朋友,也几乎没提过家人,谢景珩以前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只喜欢他这个人而已。 现在却突然地,走进江浔的过往,这些冷的、热的,都是他不曾提及的,他从这些零碎片段里拼凑出江浔这个人。 身后学校铃声打响,不过一分钟,成群结队的孩子冲出校门,每个小孩都穿着校服,脸蛋通红,一路跑出来笑着说着话,呼出一团团白色的气。 谢景珩回头看他们。 好像穿过人群,穿过时间,看到那个独来独往的小男孩。
第22章 朔云县人民法院。 谢景珩坐在旁听席上,他第一次见到江浔妈妈本人。 佟丽和江浔童年相册里的照片上的模样很像,和江浔相似的漂亮,只是和照片相比年华已逝,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皱纹爬上眼角与额头。 被法警带上审讯桌,佟丽神色中带着几分憔悴与疲惫,穿着她依然保持着整洁与端庄,衣着得体,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严肃但柔和的面庞,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任谁都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女人,杀了她的丈夫。 佟丽的眼神在旁听席的人群中看了一圈,在谢景珩脸色停了几秒,很快垂下,谢景珩不太确定,因为佟丽应当不认识他,不过或许只是在人群里见到个生面孔。 江浔不在座位席,他作为证人出席,只能参与举证环节,不能旁听案件。 “起诉书指控你于5月7日晚,持菜刀砍伤江震,是否属实?“公诉人的声音在环形音响里带着金属质感。 “属实,江震赌博输了回来拿我撒气,当时我在厨房做饭,他了掐我的脖子,我随手抓了菜刀,砍了他。”佟丽几乎面无表情,只有喉结上的旧伤随着吞咽动作起伏。 公诉人出示了现场血迹形态报告,“死者中刀后向前倾倒形成的冲击性喷溅血迹,证明被告人是从背后袭击。第一刀砍在后颈,尸检报告显示第一刀后死者已经失去意识,但是嫌疑人在死者背部继续砍了两刀。” “案发当晚死者仅徒手施暴,被告人却使用水果刀连续捅刺五次,明显超出必要限度。”公诉人补充道。 江震那边亲戚朋友没有请辩护律师,只有公诉人,公诉人语气平平,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是旁听席立马窃窃私语起来,看佟丽的眼神里面变了。 旁听的都是县城里来看热闹的,谢景珩不用听也知道,之前街坊邻里都觉得顶多是夫妻起了冲突,失手杀人,这一听得知其中细节,才对江浔家里的实际情况起了猜测。 佟丽神色微动,张了张口,“我怕他没死,醒了,我打不过他。” 律师金薇:“被告人身高1米61,而死者身高1米85,无特殊疾病史,是健康的中年男性,二人体力相差悬殊,被告人的做法不无道理。” “根据最高法指导案例72号,家暴史是判断防卫必要性的核心依据。”金律师同步投影出五份诊断记录,“这些旧伤能间接证明佟丽长期实施家庭暴力,我方两名证人可以直接证明。” 审判长点头示意继续,书记员的速录机发出密集的咔嗒声。 “传证人江浔、秦莲到庭。” 佟丽的眼睛这才亮了亮,看向门口,看到江浔进来麻木的眼神变得柔软,开庭前没有探视机会,这是这件事之后,她第一次见到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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