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野原本握紧的拳头又松开了,妈妈还不知道他正提心吊胆地当这个有一天算一天的乖仔。 周日早晨八点半,当周池身着一件轻薄的灰白色羊绒套衫和棕灰色休闲裤准备出门时,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穿着周池宽松的T恤当睡衣的周野赤着脚小跑到玄关问他要去哪里。 周池看着周野的模样,微微皱了皱眉。 其实周池昨晚便告诉过周野,也不知道周野当时在想什么,完全没放在心上。 “去公司,现在天气还有些凉,你不要穿这么点到处跑。” 周野睡眼惺忪,揉着眼皮,视线模糊得很。说:“我知道。你又要加班吗?” “嗯。” 周池没再多说,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看着周池带上门,一股穿堂风从门缝隙吹过,才睡三四个小时的周野霎时失了睡意。他只好去浴室泼了把冷水在自己的脸上,冰得自己完全清醒过来。他的心里总是有一种难以言状的不安,朦胧中他看到周池连头发都没有固定,随意的打扮不像平日里去公司该有的模样。 无论什么时候回来,放眼望去,绿洲小区总是一成不变。 除非是刮风下雨,每日不约而至在石桌上下棋的大爷永远不会忘记哪一张石凳是自己的座位。玩闹的儿童会有长大的那一天,但在这期间就会有更小的孩子加入。年轻的一辈浮躁地搬来搬去,留下最久的永远是在许多年前安居于此的那一群上了年纪的年轻人。 周池望着眼前这几层回家必经的楼梯,公共的墙面以及栏杆的油漆在去年才再次翻新过。只是楼梯上的瓷砖痕迹斑斑,有的破碎了一两个小角,难以修补。 这段不算漫长爬起来也不算疲惫的楼梯,有他背过周野、抱过周野、牵过周野同时也骂过周野的印记。 跟胶片滚动的回忆比起来,他在楼梯上走得很慢。 等他走到三楼时,住在这层与徐若晴交好的王姨恰好开了门。见到是他,王姨的眼睛亮了一下,在他开口前便喊道:“哎呀小池!你今天怎么有空回来!我正说去你家呢!” 周池唇角微动,说:“周末顺便回来看看,王姨。” 王姨手上拿着一瓶棕黄色油状物质,小小的玻璃瓶用类似红色矿泉水瓶盖拧紧了瓶口,瓶口处还夹了一层塑料薄膜。她将握着药瓶的手在周池面前怼了怼,“那正好,你帮我给你妈带上去,我懒得爬楼梯了!” “这是?” “啧!你不知道?”王姨的表情只一瞬的惊讶,继而带有几分责怪,“你看看你们做儿子的。你妈前几天从楼梯上摔了一跤!” 周池张着嘴还没问出口,王姨紧接着说:“不过不严重,只是把手腕扭到了。我上次从老家带的药油,还剩大半瓶呢!你给你妈拿去。” 王姨怕周池嫌弃是她用过的,又把药瓶在他身前晃了晃,“你别看它好像不大正规,但真的很有用!我上次崴到脚才没用多少呢,马上就见效!” “王姨,谢谢你。”周池接过药瓶。 “我不上去了,你跟你妈说一声一天要涂两次,不要忘记哈!” “好,王姨。” 周池拿着药瓶打开家门时,厨房传来一阵酱牛肉的香味。他顺着气味望去,徐若晴正用她不常用的左手在厨房里掀开锅盖。 他动了动喉结,朝徐若晴的背影喊了声“妈”。 徐若晴听见周池的声音回了头,脸上还是洋溢着与以往丝毫未变的笑容。 她将炉上的火关掉,左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费劲地解开围裙带子。周池过去帮她将围裙卸下,隔得近便看到了她用纱布缠绕的手腕。 厨房里酱牛肉的香味比家门口的还重,可他还是闻到徐若晴手腕上那股强烈的膏药味。 周池轻声问:“妈,手腕怎么了?” 徐若晴讪讪而笑,眼神躲着大儿子的视线,左手拉着他朝客厅走去。 等两人坐下,她又忙着倒水,直到水壶和杯子都被周池夺了过去,她手上的动作才得以停止。 “手腕怎么了?”周池又问一遍。 “哎呀,没什么,扭了一下。” “怎么扭到的?为什么没有同我们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什么好跟你和周野说的。” <我们> 徐若晴想,这个词什么时候变得晦暗难明的。 周池呼吸微微加重,他将放置一旁的药瓶递到徐若晴面前的茶几上。 “回来遇到王姨,她让我给你的。一天两次,按时涂。” 徐若晴抬起头,对上周池阴沉的目光,“你,你碰到她啦?哎呀我都跟她说了没事……” “从楼梯上摔倒,这么严重。你都不说?” “她,她那个人喜欢夸大其词嘛,你又不是第一天见识到。”徐若晴心虚得很,没有方才的底气,“没有那么严重,就是在楼梯上绊了一下,手腕撑了墙,就,这样了。年纪大是这样的,你别担心。” “重新换一套房子吧,妈。” 针对这个问题,周池向来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但这一次,他郑重地对徐若晴说出了这句话。 徐若晴反而认为周池有些小题大做,况且,她让周池回家的目的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但她有意识地顺着周池的话说。 “再过几年吧,等你和弟弟的个人问题解决好,让我和你爸安了心。” 周池的眼神久久停落在徐若晴的右手腕上,原本那些信誓旦旦准备宣之于口的话,在此刻就像被她手上缠绕的那一圈又一圈厚实又浓得发苦的纱布堵在喉咙里。 他发不出声,只好喑哑地问:“爸呢?怎么还让你做饭?” 周池没有接徐若晴的话,她的眼神又黯淡几分,勉强笑着回应:“我让他去你舅家拿自行车,你爸说很久没运动了。” 两人心照不宣,这是特意把周恒生支开的意思。 周池轻轻将徐若晴受伤的手腕放在他的手上,问她:“要现在涂王姨给的药油吗?” “没事的,不用。早上你爸才把膏药敷上去,晚上清洗完我再涂。”徐若晴将手抽了回来,她好像是更没有耐心的那一位。 “你不问问我找你回来做什么?” “妈,你找我回来要问什么?” 心里不知道是松一口气还是紧一口气,周池抬眼望着徐若晴。 “为什么你弟弟不谈恋爱不结婚?你知道吗?” 徐若晴的语气不似方才的温和,也不似以往关心这个问题时表露出的焦急,是一种莫名的冷静。周池的喉咙还是被堵得很紧,他艰难地回答: “我不知道。” 好像这个答案正是徐若晴想要的那一个,于是她继续发问:“为什么你不谈恋爱不结婚?你知道吗?” 周池知道,他彻底失了声。 第40章 面对周池短暂的沉默,徐若晴并没有急切地想要一个回答。只是将在心里早有定论的答案在周池面前讲出来。 “你有在谈恋爱吧?” 徐若晴用左手无措地滑开手机相册,翻到不久前在周池卧室里那瓶写着英文晦涩难懂的“身体乳”的照片。她知道她今天的做法,会变成横在自己和儿子中间的一道天堑。 “妈妈私自翻了你的隐私,对不起。不过,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周池不禁有些想笑,他很了解徐若晴。恐怕在此之前,自己的母亲早就拿着照片研究透彻了。 周池还是没有回应。 今天天气很好,除非是寒冬腊月,徐若晴总是喜欢把家里每一扇窗户都开到最大。她喜欢风带来的通透。 微风吹乱周池额前的碎发,他习惯性的朝上捋了一把,又伸手往两边拨了拨。接着他端起那杯徐若晴本想替他倒的水,和着还堵在喉中那张密不透风的纱布一饮而尽。 他朝徐若晴笑了一下,眼神被风吹得很通透。 “妈,你不知道吗?” “小池,所以,所以你……”徐若晴直到此刻,她还是很难启齿。她也想不明白,怎么会呢?她从来掌控不了局面,可她的头上那一把悬而未落的利剑使她惶惶不可终日。 “你是,喜欢上男人?” 周池又往杯中加满了水,泰然自若回答,“嗯。” “那么卓枝呢?周池!你以前喜欢的是女孩子!”徐若晴的语气略带急迫。 “妈,已经过去很久了。” 徐若晴晃晃悠悠站起身,风太大了,她想要去关一扇窗户。 窗外的海棠花娇嫩得很,和今日万里无云的蓝天构成一副天然的水彩画。周野小时候也对着这样的场景提起过画笔。他画得不好,颜色上得乱七八糟,周恒生和徐若晴都作弄似的笑话他。但周池没有,周池说:“颜色很鲜明啊,天不一定要是蓝色的,花也不都是红色的。” 窗户还是没来得及关。 走到一半,徐若晴快步走回周池的身侧。是四月的天热得她感觉自己浑身都要湿透了,她的痛苦溢得到处都是。她甚至还来不及去因自己的儿子居然喜欢男人这件事备受煎熬,因为她想问,她问出口的是:“那……那么你,和你谈恋爱的人是……是……” “是弟弟。” 哐当—— 风太大了,周恒生买的那颗重如千斤的巨型蓝花楹怎么就倒了下来,花盆碎了一地。 周池合上的眼迟迟也未睁开,他明明看到母亲抬起的左手。可除了那声碎裂的花盆声,他期待的这一巴掌并没有落在他的脸上发出任何动静。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徐若晴的左手已经捏成了一个拳头,她浑身抖得不像样。 全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个干净,只能回身徐徐地瘫坐在沙发上。 这个早就了然于心的最坏结果,这段时间在徐若晴的心里推敲了不下上万次。可她仍旧怀着一丝小小的希冀,她宁可是自己得了老年痴呆症,一切都是她的臆想。 她早就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儿子的眼神总是随周池忽明忽暗。原本沉默寡言的大儿子在周野回乌清的这一年里就好像被人解开了封印。 “周池,你也说了,是弟弟。” 每天都精力充沛的徐若晴什么时候有过这么疲乏的口吻,周池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有些不忍。 “什么时候的事?” “……前不久。”周池又说:“但对我和周野来说,很久了。” 徐若晴眼前一花,整个世界和她一样开始摇摇晃晃。 过了很久,她仿佛痛下了决心,颤抖地央求,“小池,你们分开吧……就当妈妈求你。我答应你你们分开了,我们一家人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件事只有我跟你知道,我们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妈,已经发生的事就不能当做没发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