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错过了那一次,后来他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周池永远也不会知道,即使某天周池知道了,可能也只是会笑话他的荒唐。 周野又嗤笑一声,他呆呆坐在徐若晴新铺好的床单上,除了她常用的洗衣液香味外,还有一股阳光下暴晒的尘螨味。 周野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进一口。 他不知道徐若晴这次是不是忘了,他明明基本不睡下铺,然而这一次上铺居然没有像以往那样铺好床单。不过也没关系,睡不睡周池的上铺,对周野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明明是中秋,居然乌云漫天。他斜着头望向窗外,一点光晕都没有。 明明是中秋,该是团圆的日子。 是他这个和家里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阻拦了原本的一家三口团聚。 如果不是他,周池不会孤身一人离开熟悉的环境去到千里之外。 而他居然还要在这个家里,心安理得地代替周池享受父母之爱。 周野的呼吸倏而变得急促起来,他疾步跑到衣橱前,拉开柜门将压在最低端的睡衣掏出。 几个月不见的陈旧睡衣再一次搭在周野的脸颊上,他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原本没有的睡意在现下乍然来袭。 梦不过还是那几个梦。 周野一点惊惧的感觉都没有。被束缚,被浸透,被遏制呼吸,对他而言实在是驾轻就熟,这仿佛已经是夜深人静时必不可少的折磨。 他只是有些遗憾,今天还是没有追上水中那具离他远去的白骨。他的确很想追上它,在深不见底的水里,问一问它,你也放不下吗?因而一直在这里徘徊。 风有些大,再一次吹响周野并未完全扣紧的窗户,周野睡眼朦胧望着窗户,顿生一阵抑塞。只差一点儿,差一点儿他就能追上它了。 门外又响起一阵敲门声,接着周野听见周恒生低而沉闷的声音,“小野,醒了吗?吃饭咯。” 周野觉得周恒生一点也不像想要吵醒自己的样子,这样细声细气,全然一副“不敢高声语 恐惊天上人”的做派。 “哦,就来。”周野扯下睡衣回道。 徐若晴的话比以往都少了很多,听不见她的唠叨反而令周野很是愧疚。他猜想是不是前些日子自己常常朝妈妈发火,导致她不敢在他面前多说话。 他的食欲一直很差,面对父母不时朝他碗里夹菜,他却很难开口拒绝。于是只能迫使自己一口口吞下对他来说难以下咽的食物。 或许是瞧见周野吃得多了,话也密了不少,徐若晴难得攒出一个泫然欲泣的笑。周恒生挠了挠头,问周野要不要陪他喝一杯酒。徐若晴抬起手便要阻止,周恒生神色冷静,看着徐若晴说“就一两杯,没事。” 周野其实是不想拒绝的,但他胃里确实太久没有塞下这么多东西,一时间竟有些想呕。他吞咽了几次口水,才抑制住翻江倒海的吐意。只好捂着嘴朝周恒生连连摇头,周恒生见状也不再强迫,只说: “小野,你搬回家来住吧。” 周野与徐若晴都怔愣片刻,不等徐若晴打圆场,周野竟笑着答道:“好啊。” 徐若晴的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周野从回家到现在,表现得都很正常。就好像他经过一个月的旅行,已经全然从分手的阴影中走出。然而,周野骨瘦嶙峋的样子,像是真的走出来了吗? 她早就后悔了。 是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周野的爱情。她原以为周野也可以和周池一样,很快便能调整过来。但她守了周野将近三个月,偶尔失常的周野令她几次恨不得吐露真相。 可她只是一个平凡的母亲,现下她真的束手无策了。她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保护这个完整的家。 徐若晴猛地起身碰倒了碗筷,四只眼睛齐刷刷望向她,她急忙扶了一把,“汤快好了,我去瞅瞅。” 她的声音微颤,周恒生知道,他的妻子或许又要躲起来低声抽泣。 周恒生一声长长的叹息,又将杯子里度数不高的红酒一饮而尽,“周野,等吃完饭,我们好好聊聊。” “……哦,好。” 然而,等不到父子的促膝长谈。餐后,周野的瞌睡又来了。他双眼微闭,打着哈欠跟周恒生耍赖,他只睡一个小时,等睡醒两人再好好聊。 周恒生与徐若晴面面相觑,望着周野的房门透出的最后一隙光亮消失。 周野还是在水里,只是从绵密的纱帐缝隙中窥见一轮荡漾在水中的圆月。月光很烫,照得水面雾气弥漫,却又照不进水底,照不到他的骨骼。水波阵阵,风声都被波浪淹没。如果不是纱网缠缚太紧,他怀疑自己的骨架都要被震得四分五裂。 水很凉,周野觉得自己今天都要被泡烂了。但转念又嘲讽自己,没有血肉又怎么会泡得烂。只是今天的时间实在太久,窒息感令周野不自觉地发出微弱的呻吟。 或许是这呻吟惊动了那具白骨,他等了它这么久,终于等来了。 它背对着周野浮荡在原地,周野来了兴致,拼命朝它的方向追赶。明明已经是最深最冷的水底,周野不明白,怎么自己愈发冰凉。 好像周围不再是波动的水,更似冻结的冰。那具白骨终于离他只有咫尺之间,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封印在冰川里的飞蛾。它的身体还是维持背对周野的姿势,只将头颅转过来看向周野,仿佛问他找他有什么事? 周野一点儿也动不了,他的咽喉被惊人的寒冰冻住,发不出声。 白骨的周围兀地落下晶莹剔透的雪粒,周野听见空旷的山壑里,山风扫过枯枝时发出的呜咽,也听见汽车启动时发动机产生的嗡鸣,还有轮胎碾过厚厚积雪而生的声响。都在山谷里回荡。还有—— “会喜欢你。” 周野难以控制地,第一次想要挣脱细纱带来的围裹。他瞪大双眼,尽管他的眼眶里什么都不剩,尽管纱帐已经将他的眼眶缠上一层又一层。 梦醒了,周野脸颊一丝冰凉。 他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在脸上抹了一把,拿到远处在昏黄的灯光下定睛瞧了瞧。 居然是眼泪。 周野缓缓坐直了身体,他的眼中呈现一片死灰。 他将双手抬起,把左手的纱布慢慢解开。两只手掌翻来覆去地被他审视一番,眼前的白骨早已消失,他抓不住。 周野只好又将双手放下,他想他是该放下。 木雅的藏族妇人劝他“放下”,同行片刻的傅澄心也劝他“放下”,甚至冷水偶遇的那一家三口,也意味着他应该“放下”。 周野放不下,因为他不可置信也不敢相信,周池真的没有对他动过一丝一毫的感情。不说从小长大的情谊,单说在御景的几个月里。周池对他好,真的只是因为他是弟弟?和他上床,真的只是因为身边缺人?或者说托起丝绒盒,朝他温柔说“生日快乐”的时候,周池心中也没有半分动容?周池欺骗他,所以连自己一同欺骗。 周野下意识逃避,每一个已经无解的质问一次又一次地影响他的思绪,随时都在折磨他。 然而此时,周野愿意放下了。 他将窗户全部锁死,呼啸而过的风声再也穿透不进来。楼下的海棠树被秋风吹得落叶纷纷,他见过春天的时候,海棠盛开是一幅怎样不可多得的美景。明年的春天,海棠依旧熠熠生辉。 周池的睡衣总是比本人的作用大,周野将衣服打好死结,悬挂在上铺的床沿木头架上,心里止不住地笑话周池。 其实他一点也不害怕,窒息的感觉他每夜都在经历。 周野想象自己的头颅是那一具白骨的头骨,鼻腔吐出的热气变成白雾散了。接着他便俯跪在床头,后背微微弓起,双臂自然而然地垂落于两侧。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哥,你别不承认。你喜欢过我,在那场雪落下的几分钟。” “尽管时间很短,不过也没关系。我放下你了,你终于可以心无挂碍地寻找你要的那种幸福。我早些走,这样下辈子你也不会再遇见我,我没机会再来打扰你啦。” 第52章 傍晚七时,当周池裹挟一股彻骨的寒风匆忙推门而入时,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的两位老人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对周池的到来显得十分愕然。 原本周池真的只打算坐在高一层的漆黑楼道里,等到周野吃完饭回御景的时候看上一眼,安心后随即离开。 但他的心脏在踏上飞机的那一刻突然跳动得异常剧烈,一阵阵的心悸令他的理智彻底不见踪影。当他风尘仆仆赶回家门口,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想第一时间见到周野,至于什么理由出现在这里,什么心情面对周野,他没有思绪再去考虑太多。 “周野呢?” 徐若晴还没缓过神来,只是怔在原地,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周池不等片刻便大步流星朝卧室方向走去。事实上在推门的那一刹那,他的手的确因一时的怯懦而产生几秒的犹豫。 鼻腔内被深深吸入的一口凉气刺激得有些发痒,门瞬间被完全推开,屋内的光线昏黄得很,窗边玻璃上留下微微细雨侵略的水痕。 几个月不见,周野的背影就这么出现在周池的眼前,可能是方才的那一口凉气过于猛烈,刺激得他的鼻头到此刻仍旧发酸。 看到周野跪坐在床上,周池还是先松了一口气。他的指尖微微颤栗,似乎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但一时间却对周野一动不动奇怪的姿势感到费解。他的唇角被寒风吹得干裂,下意识地抿了抿嘴,不过只抿了一下,他就动不了了。 为什么? 为什么他再熟悉不过的衣物会缠绕在周野的脖颈上? 换言之,他弟弟的脖颈为什么会悬挂在那件早该被他撕毁丢弃的死物上? 周池的手脚在霎那间发麻,像是密密麻麻的针刺痛他的神经。他的冷汗同样在这一瞬间灌彻了全身,漫天的恐惧犹如一把把不间断的利器重重掷向他。他怔愣在门口,一步都无法动弹。 “——小野!!!” 是什么哭天抢地的叫喊声?他挪动自己的眼珠,看见自己的母亲直直倒在地下,六神无主地哭喊。他的父亲冲进来第一时间将弟弟在床上放平。而他呢? 作为连最后一把刀都递上的罪魁祸首,为什么他就是完全动弹不了? “还有气!!还有气!!不怕……不怕。”周恒生的手颤抖不已,在周野的鼻尖极力地寻求那一丝薄弱气息。他用完全不熟练的手法替周野做着心肺复苏,眼角猩红又朝着周池大吼: “快,快叫120!周池,你发什么呆!快给我清醒一点!” 还发生了什么,周池都不大记得了。 只是后来,他再也不敢踏入这间从小长大的卧室,甚至连绿洲的家都足以令他胆战心惊,不得不落荒而逃。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