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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钟缺抬眼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斯星燃想要他说出什么,但是那句话已经是他冲动的结果。 人不可能总是冲动。 斯星燃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他依然很惊喜,他知道这种话从钟缺的口中说出来有多么不容易,哪怕是冲动,也足够证明他内心其实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执拗。 斯星燃高高兴兴地坐下,说:“那我们说好了,下回一起去。” 钟缺没吱声,就算是默认了。 一顿饭吃完,外面的工作人员也几乎将准备工作做完了。 最后一场戏是离别戏,需要演员用极其饱满和复杂的情感来演绎。然而斯星燃被早上钟缺的回答弄得昏了头,怎么都找不准状态。 叶瑰喊了十几次“卡”后终于选择停止,斯星燃一下来,她就劈头盖脸地把人给骂了一顿。 “怎么搞的?你今天的情绪完全不对劲,这是最后一场戏,还打不打算演了?现在全剧组现在都在等你入戏,你看看周围的工作人员,灯光师、摄像师、场务、群演,哪个不比你辛苦?”叶瑰骂人的时候毫不客气,一点面子都不给留,“还有钟缺,难道你还要钟缺因为你推迟去北京的行程吗?” 斯星燃脸色一变。 他今天的确是太飘了,一飘就得意忘形,此时此刻叶瑰的话语就像棒槌,一瞬间,就把他得意忘形的那个灵魂给全部敲碎了。 “是我的错。”斯星燃低着头说,“给我五分钟,我调整一下状态。” 叶瑰看着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看他这个模样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去冷静一下。 斯星燃再度回到片场时,钟缺刚嚼完一颗糖。 他看着斯星燃的脸色,一眼就猜到是被叶瑰骂了。 但他没有立刻询问他怎么了,他知道,此时此刻必须要先让斯星燃入戏。 于是他换上了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 斯星燃知道他这是想让自己更好地入戏,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这个模样,他的鼻子就一酸,骤然间就有了想哭的冲动。 叶瑰一直在监视器里盯着他的表情,那一瞬间她拍了拍手,道:“没错,就这个感觉,继续保持。各部门准备,三,二,一,Action!” 本来,陈青离开的时候,是打算一个人拖着行李箱,静悄悄地离开的。 他本来就是孑然一身来,也该孑然一身走。 他自以为安安静静地从家里离开,坐车去了机场,但万万没想到,肖伤始终都只是装睡,从他起来的那一刻起,对方就已经知道了。 此时此刻他站在机场的安检处,只要回头,就能看见肖伤。 肖伤就站在那里,他看着陈青的背影,昨天晚上他明明吻过他的每一寸肌肤,数过他每一根头发。但那好似都只是梦一场——从今天起,也许往后他们都不会再见面,这段相逢只是他在青天白日里,做的一场再美好不过的梦。 他看着他与人流一起往里面走去,一直没有等到对方回头看他。 于是他的梦结束了。 人群熙熙攘攘,机场的播报声响在耳边,陈青拖着行李箱不断地往里走,往里走,终于像是在路过第三个落地窗时意识到了什么,回首望去—— 天空澄澈,一碧如洗。 “卡!” 叶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待她的决定。 叶瑰将监视器里的表演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OK,杀青!” 人群里传来一阵欢呼声和鼓掌声,扶山跑了上去,将手中的鲜花送给了钟缺,对他说了声“杀青快乐”。 钟缺说了“谢谢”,然后顺着人潮往外走去。他在人群里寻找着斯星燃的身影,却没曾想斯星燃已经穿过了无数的人群,猛地将他抱住。 他们拥抱了许久。 “刚刚被骂了?”钟缺问他。 斯星燃趴在他的肩头,闷闷地说:“嗯。” “没事。”钟缺说,“她这脾气都收敛很多了。当年我和她第一次拍戏的时候,几乎是天天被骂。” “哦。”斯星燃说。 钟缺见他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顿了顿,说:“杀青了。” “嗯。” 钟缺又说:“杀青快乐。” “......杀青快乐。”斯星燃终于松开了钟缺,对他说。 工作人员把他们喊过去拍杀青照,钟缺与斯星燃对视一眼,并肩一起往人群走去。 他们被安排在第三排的正中央,摄像师将摄像机调好了延迟摄影,按下快门后立马跑回了大部队当中,秦溺站在前面,大声报着倒计时。 “三——” 斯星燃的手在那一瞬间忽然拉住了钟缺的手。 “二——” 他们十指相扣。 “一——” “茄子!” 钟缺不知为何那一刻自己没有挣脱他,心脏跳动的很快,全身感到一阵酥麻,他的手心与斯星燃的手心相对,在秋风中竟然出了汗。 剧组杀青合照不止会拍摄一张,当各人快要散去的时候,斯星燃才松开了他的手。 钟缺两手空空。 只是斯星燃的掌心温度还留存在他的肌肤上,他看着斯星燃,对方冲他道别,还冲他笑。 “回见。”斯星燃说。 钟缺怔怔地看着他离开,许久之后,他将自己的手心攥住,留住了最后的一点温度,塞进了衣兜里,与斯星燃走向了全然相反的方向。 这一日过的算不上很漫长,钟缺坐在窗边看着飞机慢慢驶离陆地,夜晚的广州被灯光笼罩,纵横交错的道路与无尽的万家灯火铺陈在他的脚下。 鹤泾坐在他的旁边,看着他望向窗外,并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将自己整理好的有关肺癌EGFR19突变相关的资料放在他的桌上,却不小心看见他并未锁屏的手机屏幕上,斯星燃给他发来的消息。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还是那句话,你可以把你的一切都告诉我,我很乐意倾听】 【-:我一直在】 【-:我等你回来】
第44章 孤独患者 他们到北京的时候正好是凌晨, 钟缺和鹤泾商量好了,不去打扰两边家里的休息, 就在家附近找了个酒店住。 递身份证的时候,酒店的前台小哥就发出抽气的声音,钟缺下意识看向前面,这才意识到对方已经认出自己了。 他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再加上心理的压力,此时此刻已经很疲倦了, 但还是努力地冲对方露出了标准的微笑,接着才收走自己的身份证与房卡,与鹤泾一同进了电梯。 钟缺的上眼皮已经快搭到下眼皮了,他胡乱地冲了个澡, 整个人躺在床上几乎是倒头就睡。 毫无意外地又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他想起自己离家出走的那一个晚上。 那是他刚刚高考完的晚上, 天降暴雨, 路上都几乎没有什么人逗留。 他终于度过完人生一个算得上是重要的阶段, 满心欢喜地回到家里, 以为能够得到家里人的欢迎与问候, 但没曾想, 刚一打开门, 玻璃杯就往自己面前砸来,在他即将踏足的地方碎成了很多片。 “钟缺已经高考完了, 凭什么还不离婚?”他爸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别告诉我你是想耍花招,把名下的财产全部转移走。” “我呸!”他妈推搡着他爸,说,“老娘这么多年哪里亏待过家里?你买车的钱都是我出的,现在你还好意思提财产分配这种事情, 你有良心吗你?啊?” “我只是提出合理怀疑!你别给我扯远了!”他爸说,“反正这婚你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又是一阵推搡和东西摔碎的声音。 钟缺站在外面听了很久,很久。 他在那一日的晚上,用行李箱将自己所有能带的衣服全部装了进去,还有自己的生活用品与电子产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他妈其实找过他。 一开始她只是以为自己耍脾气,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那时钟缺刚在饭店里刷完碗,身心俱疲,连脑子都不转动了,就和她说,我不想回去。 他妈一听,火气就上来了,很冲动地对他说:“你今天不回来,那你以后也不要回来了,养你有什么用啊?少你少双筷子的事情。”说完,就把电话挂掉了。 钟缺那一天流了一晚上的泪,好像要把眼泪全部流干了。 他妈后来似乎是后悔了,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但每一次都拉不下脸与他道歉,最终每一次都不了了之。 再后来,他做了演员,他妈似乎知道他过的不差,便也不再去过多的打扰他,只是偶尔会与鹤泾通电话,再拐弯抹角地询问钟缺的事情。 钟缺其实有想过回去。 但每一次,只要他生出这样的念头,那一日他妈冲他发脾气时说的话就会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所以就算了吧。他想。 到如今七年过去了。 其实钟缺是一个不怎么记仇的人,大多数时候,谁伤害了他,谁骂了他,谁恶意中伤了他,他也都只是一笑了之,因为他不在乎。 不在乎,就不会有仇恨。 但唯独他妈那句话带给他的伤害,却在七年之后仍然未能完全消弭。 在梦中,钟缺依然在落泪。 然后他就惊醒了。 一晚上做梦都让他不安分,醒来之后他恍惚地望向窗外,本来以为自己根本没有睡多久,却没曾想天竟然已经亮了。 钟缺拿过手机一看,已经是上午八点半。 他急忙地下了床洗漱,穿好衣服之后出门,发现鹤泾也刚刚从屋内出来。 “你也出来了。”鹤泾说,“我刚想去叫你呢。” 钟缺说:“刚好八点半醒了,想着你应该也起来了。” “走吧,去吃早饭。”鹤泾笑了笑,说,“听说这家酒店的早餐还不错。” 钟缺知道鹤泾这是想让自己放宽心,于是牵起嘴角也笑了笑,说:“好。” 但他嘴上这么说,表情这么做,实际上根本没办法放平心态,一是还有些担忧他妈的身体状况,二是有着一种“近人情更怯”的情感,毕竟七年没有与她相见,他也会有一些不知该如何与她开口的害怕。 这两种情感杂糅在一起,让他根本吃不下什么东西,只胡乱抿了几口粥,就把勺子给搁下了。 鹤泾抬眼看向他,能够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便也胡乱吃了几口东西,把筷子一放,对他说:“走吧。” 钟缺愣了愣,说:“你不必......” “没事。”鹤泾起身,说,“我要是饿了,待会再去我家楼下那边买点东西吃。现在,就先回你家去看阿姨吧,她刚出院。” 钟缺抿了抿唇,最终道了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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